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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新婚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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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不知有多久,花轿终于停了下来。
方才沈府门前虽有人围观,可到底地处偏僻,仍略显萧条。
而今到了永宁侯府门前,那闹市的喧嚣,来往官员谄媚贺喜的声音,便毫无保留地飘进耳中。
外面同时传来喜婆恭顺的指引声,许知鸢缓步下轿,眼前只有一片朦胧的暗红。
紧接着,一截红绸被递到了手边,她目光微顿,抬手握住这一端。
红绸绵长,此刻起,她的命运就将和另一个还算不上熟悉的男人连在一起。
视野受阻,许知鸢看不清对方此刻的模样,只能依稀窥见他衣摆边缘绣着的金丝,还有他脚上穿着的那双锦靴,做工比她以往见过的都要考究精细些。
跨火盆、过喜槛、拜天地、拜高堂、最后夫妻对拜……
繁复礼数一一行过,许知鸢浑浑噩噩地被送进了内院里早布置好的新房。
前院热闹非凡,而新房内,一时只剩下了她和锦书两人。
门甫一阖上,锦书立刻悄声走到窗边偷偷观望,确认人皆已走远后,她这才轻轻关上窗棂,从袖中摸出两块一早从沈府厨房里顺走的烙饼,将其中一块递给许知鸢。
“小姐,这婚嫁的规矩也太多了,等会还得好熬呢,您快吃点饼填填肚子吧。”
许知鸢闻言掀开红盖头,将它随手搁在一旁,自然地接过烙饼。
若她还是太傅嫡女,此刻定是要谨记规矩,万不能在新婚之日,便丢掉了自家的教养。
可许知鸢早就在生死间走过一回,这些年又一直寄人篱下,那些所谓的世家教养、旁人眼中的规矩体面,在饥寒温饱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她和锦书将烙饼吃了个干净,又细心收拾好碎屑和油纸,许知鸢正准备重新盖上盖头时,门口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叩叩——”
敲门声骤然响起,许知鸢同锦书对视一眼,皆是满心疑惑。
成婚当天,除了新郎官,还能有谁会在这种时候敲新娘子的门?
“何事?”锦书沉声问。
“姑娘,老奴是世子爷派来的,”门外传来老妇的声音,语气很是恭敬,“世子特意吩咐,让老奴将院里值守的下人都调走。若世子妃今日还有想见的旧人,大可现下换身轻便的衣裳,老奴引您去见。”
这仆妇虽未明说,但许知鸢心知肚明,她口中所说的旧人,十有八九便是沈弈川。
许知鸢抬眼扫向门外,廊下原本静默值守的两道人影,此刻果然没了踪迹。
大婚当天,新娘子偷溜出新房,私会外男,若是不慎被人发现,恐怕她这辈子都会沦为全京城的笑话,就连谢洛衍也难免成为笑柄。
谢洛衍虽和沈弈川交情不浅,可他作为侯府世子,又怎会在此时做出这般鲁莽荒唐、自毁门楣的蠢事?
思及此,许知鸢朝锦书使了个眼色。
锦书心领神会,对外头回道:“有劳嬷嬷转告世子爷,世子妃时时心念着世子,还望世子莫要贪杯,早些回来才是。至于旁的人,世子妃一概不见。”
许知鸢默默挑眉看向锦书,没想到入府短短半日,她便如此上道,比前几日有长进了不少。
门外的仆妇显然没料到会被如此干脆地拒绝,语气越发急切,直道这是世子的好意,让许知鸢莫要辜负了才是。
可她劝得越急,这其中的蹊跷也越发明显,许知鸢自是不会中招。
这仆妇本是奉命来此,并不敢真的推门强闯,几番游说无果后,她只能连连叹气,无奈离开。
脚步声逐渐远去,许知鸢轻手轻脚溜到窗边,把合拢的窗棂悄悄拉开了一条细缝。
视野中的仆妇虽是下人打扮,可衣裳的面料在日光下隐隐泛着柔光,鬓边别着的也不是普通的木簪,而是价值不凡的玉簪,这身穿着打扮,皆不是底层仆妇能有的规制。
老妇穿过回廊,行动利落,身影转眼便消失在西侧的小门。
“奇怪……这个方向,应该不是去前院的路吧?”
来婚房这一路,许知鸢虽盖着盖头看不清方位,可锦书已经提前替她记着府内的大概布局,此时瞧见那仆妇的动向,忍不住诧异出声。
听见她的话,许知鸢心中的猜测彻底落定。
看来这人根本就不是她口中所说,是被谢洛衍安排来的。
她这才刚进府,就已经有人等不及要布下圈套、看她的笑话了吗?
许知鸢沉色往外看去,院里空无一人,寂静无声。
四四方方的屋檐框住了头顶的一方天地,她辗转来此,不过是又踏进了另一处更加巍峨危险的牢笼。
谢洛衍忙着在前院应付前来参加婚事的宾客,天不知不觉间暗了下去。
身边的侍从小声提醒:“世子,时辰不早了。夫人说,前厅自有她与侯爷,您大可放心往后院去。”
谢洛衍执杯的手一顿,随即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知道了。”
他侧头扫了眼席间,并未瞧见沈弈川的身影。
当年他与沈弈川一同在国子监修学,其他勋贵子弟因沈弈川出身寻常,对他多有打压欺凌。
而他性子虽冷,却看不惯那群人拜高踩低,偶尔出面制止,默默照拂过沈弈川数回。
二人经年相处,性情契合,慢慢成为了彼此的至交好友。
更何况,往昔许知鸢同他之间的事,他全都看在眼里。
今日他大婚,满府喜庆,而沈弈川明显神色有异,一早便离了席,直至此刻仍未归。
但……这场婚事毕竟是圣上亲赐,谁都左右不了。
“走吧。”
话音落下,谢洛衍终是抬脚,缓步向内院行去。
沿路的长廊高悬着喜气洋洋的朱红色灯笼,谢洛衍一路穿过回廊,不消一会儿,便到了新房门前。
一身正红喜服衬得他越发矜贵挺拔,可也将他眉宇间的郁色照映得一览无余。
他沉默着在门前伫立几息,最后抬手推开门,身影彻底被房间里摇曳的红烛光亮吞没殆尽。
屏风后响起细微的脚步声,很快,许知鸢的视野里再次出现那抹眼熟的红色衣摆,是她今日入府时,就曾见过的样式。
锦书识趣地悄声退了出去,一时间,新房内只剩她和这位并不算相熟的夫君。
无人开口,对面的男人似乎也只是呆呆站着,就连她头上的盖头都还没掀开。
陌生沉默的环境,局限狭窄的视野,还有一个向来不喜她的男人,许知鸢心里难得流露出两分紧张。
纤细白皙的食指互相打着转,在满身朱红的嫁衣上愈发醒目。
女子端坐在床沿,谢洛衍站在她身前,目光垂落,一眼便发现了她的小动作。
捏着喜秤的指尖一紧,下一刻,他手腕微沉,红盖头下那张明艳绝伦的容色,立刻映入了他的眼帘。
烛光明灭,光影闪烁。
女子眉眼清丽,亮晶晶的瞳仁远胜窗外的沉沉月色,琼鼻朱唇,轻轻抬眼看向眼前人,目光隐隐含着三分羞怯。
这模样,他曾见她在沈弈川面前流露过。
想到这里,谢洛衍迅速敛眸,漠然移开了视线。
许知鸢眉头轻蹙,看着男人转身将喜秤搁在一侧,去拿案上备好的喜酒。
方才的羞态她已对镜练习过千百遍,从前沈弈川每每见她如此,都难免失神两分,这谢洛衍竟全然没有反应?
思索间,眼前突然出现了一杯酒,是谢洛衍端着倒好的酒走了过来。
许知鸢站起身,刚要接过酒杯,宽大的袖摆内骤然一松。
紧接着,清脆的“咚”声响起,一块上好的玉佩从袖中滑落,赫然砸在了地上。
许知鸢瞳孔骤缩,成婚的礼制太多,入新房后又遇人故意下套,桩桩件件烦心事,她竟忘了要处理这个大麻烦!
她下意识俯身想藏起玉佩,可繁复的衣裙阻碍了她的动作,一只修长的手率先将玉佩捡了起来。
“这……是沈兄的玉佩?”
羊脂白玉佩在骨节分明的手指中翻转,谢洛衍略微低头,玉面背后工整的“沈”字清晰入目。
骗是骗不了他了,许知鸢只能攥着袖口轻声应和,“是,是表哥赠我的。”
若是换成旁人,她此刻定然得说出实情,和沈弈川划清界限。
可眼前人偏偏是谢洛衍,沈弈川的至交。
谢洛衍从前便看她不惯,觉得她心机深重,倘若此时她急着同沈弈川割席,怕是更会落得个薄情趋利的印象,白白惹他嫌恶。
少女沉默无言,再无多余的解释。
长而卷翘的睫毛遮住了她那双如秋水般的眼眸,谢洛衍瞧了一眼,也没再追问,将玉佩重新交还到她手中。
今日婚宴上,沈兄模样寂寥、神思郁结,而他新娶的世子妃,袖中也私藏着对方的贴身信物,看来亦有情谊。
未竟的合卺酒被搁置在一旁,谢洛衍将门外候着的侍女召进房中侍奉许知鸢,自己则独自去往偏室沐浴。
许知鸢任由婢女们替自己更衣,繁重的头饰被一一拆下,她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小声问身边一个眼生小婢女,“世子他……几时会回房?”
“回世子妃的话,世子去往西侧耳房梳洗,约莫一刻便回。”
虽然早有所料,但亲自确定后,许知鸢这才放下心来。
方才玉佩一事横生波折,若是谢洛衍当真顾忌起好友情分,新婚夜便将她一人丢在房中,往后她在这永宁侯府的日子,恐怕就不会好过了。
她虽也不喜欢他,可毕竟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许知鸢沐浴好了,派人去请早已候在外间的谢洛衍。
熟悉的脚步声再次传来,这次没了红盖头遮挡视线,许知鸢几乎瞬间便瞧清了从屏风后走出来的男人。
换下一身朱红的喜服,身着素色里衣的谢洛衍看起来少了几分压迫感,却依旧眉眼疏离。
他同沈弈川一样,生了一副难得的好皮囊。
只不过沈弈川更如纤柳般温润,通身都是书卷气,让人看一眼便觉得好相与。
而谢洛衍身居高位,负皇城守卫重任,整个人似寒松般冷淡锋利,再加上他向来不苟言笑,更显得严肃冷漠。
但都到了这种时候了,也由不得他再严肃下去。
“夫君……”
许知鸢尽量放柔了声线,红烛将她身上薄如蝉翼的里衣照映了个真切。
早在谢洛衍进房前,她便故意将里衣松了些,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很清楚。
许知鸢正欲软声再多说几句,眼前的男人却轻启薄唇。
“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