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牙行原是观音寺 ...
-
“阿兰是我捡回来养的。”叶子平耸了耸肩，稀松平常道。
“捡的？！”楚天佑几人面面相觑。
“嗯。”叶子平点了点头，对这些外地人少见多怪的模样有些诧异。
楚天佑突然想起来馄饨摊的赵老板说过的话，“凡是入赘、过继、承祧、送养、典卖，在咱们宁东几个县，都不算什么丢脸的事。除开几个有钱有势的大家族，只是继承了姓氏，要单单说血脉这个事，祖上是什么人，都是一笔糊涂账。”
想来，在招宁县，一定发生过什么大事。
丁五味正要追问，他觉得为了一个捡来的妹妹置办嫁妆，又是在当地富商荣家那里，虎口拔牙，怎么都说不过去。
但楚天佑拦住了他。
“小哥，你能否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们？从叶公把你卖给荣家的事情说起。”楚天佑道。
叶子平想了想，回到家里拿出了一份典卖的契约，递给他看。
丁五味看不懂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于是，赵羽代为展读，“兹有招宁县叶家村村民叶叠寿，妻死无从置棺下葬，急需敛葬银钱二十一两。同县荣府荣文昆夫妇多年无嗣，为命里无子，求而不得。由石观音寺静观师太说合，将儿叶子平卖与同县荣府荣文昆为引子，调和命数，既为叶叠寿葬妻，亦为荣府延嗣，两以为好，特立此契。”
“引子？是什么意思？”楚天佑不解。
丁五味想了想，问赵羽，“你刚刚说荣文昆夫妇命里无子？”
“对，荣文昆夫妇命里无子，央静观师太说合，买叶叠寿的儿子。”赵羽解释。
“喔……”丁五味了然，看向叶子平，“小哥可还记得自己的生辰八字？”
叶子平道，“有，有。”
“那你抄给我看看。”丁五味道。
叶子平挠了挠头，“我不认字，不过我从叶家祠堂那里抄过一份。”
说着，他从竹屋里取出了一块竹板子，上面清楚地刻着他的生辰八字。
丁五味看过，掐指一算，“果然如此。”
“五味哥，什么意思？”白珊珊好奇问他。
丁五味向他们解释，“如果我没有猜错，荣文昆夫妇的八字是命里无子……”
赵羽愣愣道，“不用猜，契约里写了，你刚刚也说了……”
丁五味按下他手里的契约，举起了竹板子，继续道，“小哥这个八字，命里有手足缘分。这里面说的引子，顾名思义，就是替无子夫妇引来孩子的意思，也叫压子。引子命中注定的兄弟姐妹，会托生到他的养母肚子里出生，来促成他跟引子的手足之缘。这是一种民间很常用的求子偏方，不过，一般会找那种，父母双亡的孩子做引子，免得孩子托生到这个引子的亲生父母那里。”
叶子兰小声道，“所以荣老爷才选定我哥呀，听说卖了我哥的时候，我爹已经病得很重了，没两年就去世了。”
“那就难怪了。”丁五味道。
楚天佑问赵羽，“那后面半段是什么？”
赵羽拿起契约，又读起后半段来，“荣府荣文昆交银钱二十一两与叶叠寿，说合钱七两与静观师太，看相钱六两与蜉蝣半仙。叶叠寿交其子叶子平与荣文昆为养子，孝奉荣文昆、祁安之夫妇，及至生养。叶叠寿自愿折银十两，荣文昆养育叶子平成年，而后若荣氏夫妇生养，去留由其主意，若荣氏夫妇无有生养，叶子平因受其供养，遵循亲生孝道。本契约由媒人静观师太、行船人窦舟楫、算命人陆浮游、拟契人荣丙文同为见证，叶叠寿、荣文昆自愿画押。契约一式七份，各自存藏，以作凭证。”
“说好了二十一两，又折银十两，这是什么意思？”楚天佑问丁五味。
“是不是，仙人心愿？”白珊珊突然问。
丁五味惊讶道，“珊珊，这个你都知道？咱们真是越来越有默契了，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
楚天佑看向珊珊，“仙人心愿？”
白珊珊点头，“嗯，我也是跟我娘去找我爹的路上，听过的一种人牙子常用在契约里的约束方法。听说百姓卖亲人、典妻或子，基本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典卖来的钱要么是用来买药、或者安葬，这种临死或者已死之人，就是契约中的仙人。”
白珊珊接过了赵羽手中的契约，指给楚天佑他们看，“契约开头就写，兹有招宁县叶家村村民叶叠寿，妻死无从置棺下葬，急需敛葬银钱二十一两。这封契约里的仙人，就是叶叠寿之妻，二十一两就是本值。而契约末尾，叶叠寿说折银十两，就是贬值，或者说让值。”
“为什么要让？”赵羽也不懂。
白珊珊道，“民间信仰讲究因果循环，因果了结，就会彻底离开，重新投胎为人。这里折银十两，就是留了个因，荣文昆必须抚养叶子平成年，成年之后才能重新决定他的去留，如果荣文昆已经抚养他成年，即便他走了，这个因果也是对上了，结束了。如果他留下，是以荣文昆夫妇对叶子平的养育之恩为因重新开始，叶子平遵循亲生孝道，或者不孝，都是缝合养育之恩这个果，从这个角度来说，跟仙人的因果也是结束了。”
“可是荣文昆那么有钱，他为什么需要叶叠寿让的这十两银子？”赵羽问。
“这个叫表诚心，如果他不接受十两让值，表明他一定会反悔。他接受了，不仅是跟生人，也就是叶叠寿表明买子诚意，也是跟仙人表明诚意，这样，仙人才会放心地把叶子平的手足托生到荣家。”丁五味解释。
“难怪，”楚天佑看着双眼微微泛红的叶子平，还有站在他身边给他抚背的叶子兰，“荣文昆会在亲生儿子出生以后，把叶子平赶出家门。他的心愿已经实现，没有什么可以担心了。”
丁五味点头，“对，真是忘恩负义呀。”
说着，丁五味摇了摇头。
……
楚天佑在知道事情前因后果后，答应叶子平，为他打这场子告父的讼案。
叶子兰兴高采烈，对叶子平道，“哥哥，丁娘子说只要这个讼师答应，那就包赢的呀！”
叶子平怯怯站起身来，“楚先生，如果我真的能够告倒荣文昆，拿到赔偿，一定会答谢先生的。就算不能告赢，叶子平也感谢你们的仗义相助，有机会，我一定会报答你们的！”
之后，赵羽眼疾手快扶住了要跪下的叶子平，白珊珊也扶住了旁边作势要跪的叶子兰。
离开叶家以后，白珊珊问楚天佑，“天佑哥，你真的有办法告赢荣文昆吗？”
“我没有十足的把握，这个案子仅凭叶子平的一面之词，疑点重重，我怕公堂之上，荣文昆会以我们所不知道的事情作为辩词相驳斥。”楚天佑道。
“疑点？”白珊珊问，丁五味跟赵羽也好奇地围了过来。
“其一，叶子平的动机，以他走船时候的表现，还有他对那些恐吓敲诈的船夫的不屑来看，是个有原则、守信义的人。却为了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去敲诈荣文昆。”楚天佑道。
白珊珊反驳，“可是他们兄妹感情，看起来确实很好，他愿意这么做，也不足为奇。”
“怪就怪在，女子及笄、出阁，至少也要等到十四岁，阿兰今年只有七岁，还有六七年的时间，实在有些牵强。”楚天佑道。
“会不会是跟叶叠寿一样，生病了？”赵羽问。
“不像。”丁五味脱口而出，“面色红润，中气十足，没有什么疾病征兆，而且年轻。”
白珊珊追问，“天佑哥，你还发现什么疑点？”
“契约中的人名，说合人，静观师太，算命人，陆浮游，行船人窦舟楫，拟契人荣丙文。”楚天佑回忆契约里提到的见证人。
赵羽道，“静观师太跟荣丙文，是百爪沉尸案里的相关人！”
“嗯，”楚天佑点头赞同，“荣丙文没有什么太大的疑问，他是荣文昆的族亲，代为拟契，同为见证，没有什么奇怪。但是静观师太，叶子平说附近的村民都很讨厌她，但是却又有像荣文昆这样的富商，央她说合。”
“是哦，”白珊珊道，“听起来，静观师太不像个出家人，倒像是个人牙子。”
楚天佑点头，“还有一个疑问，从我们进招宁县，我一直想不明白。承祧、过继、入赘、典卖，还有像叶子平这样的收养，在招宁县，实在过于稀松平常了。尤其是赵老板所说，血缘，在本地就是一本糊涂账。”
楚天佑看向他们三人，“招宁县一定发生过什么大事，百爪沉尸案、婴儿塔，还有叶子平的这个引子告父案，都跟这件事有关。”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白珊珊问。
楚天佑想了想，“只能凭叶子平的这份契约，到县衙提告，即便荣文昆以案中隐情驳斥，我们也能知道更多关于沉尸案、引子案两案的内情。”
丁五味道，“就凭一张十多年前的契约？契约上的人除了荣文昆，死的死，疯的疯，还有谁能证明这份契约是真的？荣文昆要是矢口否认，咱们第一步就玩完了！”
楚天佑气定神闲，胸有成竹道，“证实契约，也不一定需要见证者活着。”
“啥？”丁五味惊愕。
白珊珊跟赵羽对视一眼，也不明白楚天佑心里想的什么法子。
楚天佑让他们三人近前，“咱们分头行动，寻找契约的物证、人证。”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牙行原是观音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