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业99天》青龙玉兔

4、慈父辞世

　　老婆还在熟睡中，我洗漱完，匆匆吃了点早餐，给她留了一张字条：亲爱的，我去上班了，锅里有八宝粥。
　　我出了门，来到网吧，上网浏览了一下招聘信息，很不巧，由于快过年了，大部分公司都没有刊登出新的招聘信息。而风控这个职位也比较冷门，很多公司都没有设置这么个岗位，我的前老板还算是意识比较超前的，只是他这一超前，我的职业就成了泥饭碗，只要他不要我，别的公司可能根本都不知道风控是干嘛的。
　　本来我就已经是专业不对口了，我痛恨自己本科学了历史就算了，研究生又学了三年历史，原本以为读完研究生就可以顺利留校当大学老师了，未曾想还未毕业学校政策就变了，不读个博士博士后的，根本别做大学老师的白日梦了。如果是当个中学历史老师，可不是我向往的，中学可是人生最叛逆的阶段，以我的人生阅历我怕我hold不住误人子弟，也怕自己耐不住寂寞。在没有专业背景支撑的前提下，我的工作经验又那么独特，真是苦了我了。说实话，当初做这个岗位时怎么会想到辞职？怎么会去考虑它未来的就业前景？怎么知道……
　　事已至此，只能突出重围、杀出一条血路来了。我不再考虑专业的限制、工作经验的限制，只要看着年龄性别收入差不多的职位，就海投简历。一个上午，我统计了一下，总共投出去99份简历。我要是早知道99这个数字就是我失业的期限，当初打死也不投这么多了，最多投9份简历就好了。唉！历史总是事后总结出来的。
　　投完简历后，我想，从投出简历、面试、复试、等待、入职最少也要两个月时间，这段时间我不能闲着，我必须找些杂活先做着。我先吃了碗桂林米粉，然后下午就一直在街上晃悠着，看路边的小广告，有什么招临工的活计。
　　找了一个下午，也没有着落。就在我筋疲力尽地回到家里，看见老婆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我不禁有些心疼，说了句：“饭菜别做这么多，就两个人我们吃不完的。”不想老婆马上扔下筷子，板起了脸，“行，人家生怕自己老婆怀孕期间吃少了，你倒好，竟说出这种话来，你到底有没有良心？嫌我吃得多了，那好我不吃了，反正饿的不是我是你儿子！”说完走回卧室“砰！”地摔上了门。
　　我的心里五味杂陈，好说歹说终于把老婆劝出来吃了晚饭。
　　晚上，我正在洗碗，隐约听见手机在响，等我擦干净手跑进客厅时，电话已经断了，来电显示是姐姐的。我家姐弟两人，我父亲五十岁才有了我，所以十分疼爱我，我也在父亲的宠爱中无忧无虑地成长，并且比同龄人都显得晚熟，别看我已经三十岁了，在父亲面前，我顶多也就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
　　我回拨了姐姐的电话，电话接通了，却是一阵沉默，半晌，我才听到姐姐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说：“爸爸……走了……”我愣在那里……
　　良久，我回到厨房继续洗碗，碗洗了一遍又一遍，是用我的眼泪洗的。我心里没有什么想法，只是无限的伤心包围了我，我像淹没在伤痛的海水中一样，不再挣扎，任自己窒息。
　　入夜了，我在床上辗转反侧，有时控制不住眼泪哗哗地流下来，不断地吸鼻涕。老婆在半梦半醒中责怪我：“你感冒了赶紧去吃药，别传染给我，我现在可不能得病，快去呀！”老婆的腿蹬了我几下。我起身走出卧室、关上卧室的门、打开洗手间的门、走进洗手间、关上洗手间的门、默默流泪直到小声哽咽……
　　在这个时候，我只能独自咀嚼悲伤，我不能告诉老婆，她这个时候不能受刺激，而我明天必须放下一切，赶回老家去。
　　第二天，我告诉老婆公司临时派我出差两天，我要订机票。老婆嘟囔着公司怎么搞得，说出差就出差，也不提前通知准备下，但她丝毫没有察觉有什么异样。
　　在等飞机、登机、乘机、降落的过程中，我的大脑都是一片空白。飞机一落地，我立刻打的往家赶。计价表上的数字跳跃着，而我却麻木了，最后到底付了多少钱打车回家，我根本记不清了。
　　等我见到父亲时，他静静地躺在床上，嘴巴还张开着，似乎在呼唤我的名字。我泪如雨下。父亲已经八十岁了，我在打工期间省吃俭用，就是想快点买了房接父亲一起住，再攒钱带他去全国各地旅游，我知道八十岁的老人时日不多了，但我仍幻想着时间能慷慨一点，幻想着我们父子情深会感动上天，此刻，我终于体会到什么叫“子欲养而亲不在”了。
　　姐姐在屋外，时不时地接待一下前来吊唁的乡亲。我陪着父亲，握着他冰冷的双手。这双手，曾经那么温暖，曾经牵着我走在房前屋后、在小河边、在山脚下……我们一起去树林里采蘑菇、一起去小溪里捕泥鳅、一起去灌木从中找鸟窝……父亲的身影曾是那么矫健，笑容是那么慈祥。
　　父亲是村里一所小学的校长，我就是在父亲的学校里读小学的，后来中学才到城里去寄宿。父亲从小就引导我读书，他常常用一些名言名句教导我，我现在还记得父亲经常让我朗诵的普希金诗句：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不要悲伤，也不要哭泣！
　　忧郁的日子里需要镇静：
　　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
　　心儿永远向往着未来；
　　现在却常是忧郁。
　　一切都是瞬息，
　　一切都将会过去，
　　而那过去了的，
　　就会成为亲切的怀恋。
　　“不要悲伤、不要哭泣！”我在心里默默地念着，似乎自己真的变得坚强起来。
　　姐姐和我张罗着父亲的后事，好似一下子有许多事情要做。先是送父亲去火化。就在我捧着父亲的骨灰盒往回走的时候，手机竟然响了起来，是一家公司的人力资源部约我面试。这个电话一下子将我从悲伤中撞回到现实。生活不给我们专门的时间去悲伤，我又必须面对生活，边行走边消化我的悲伤。那段回家的路，走得那么漫长，北方刺骨的寒风吹得我两颊通红、大雪纷飞、我一呼一吸之间，眉毛睫毛上都已结了冰。但我仍尽量放慢脚步，我知道，这是我陪父亲走过的最后一段路程了，这曾是一段我小时候时常走的路，路边一个石子、一棵树、一片断壁残垣都有我和父亲的足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