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悠悠》解剖海胆

2、林以新的来信 林以新初次

　　第二天一觉睡到大中午才醒，醒来看见手机的消息提示，如果不是公司和妈妈的消息，自己的通讯软件也许一个月都不会弹出消息提示，果不其然是财务发来提醒她提交这个月报销单，最近忙得她已经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登入私人邮箱整理发票却发现邮箱内多了林以新的几封信件。

　　她整理完报销单后，点开林以新的来信。

　　【6月3日】
　　距离上次给你写信已经两个多月过去了，这段时间里你过得怎么样？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最近我妈妈的情况好了很多。

　　上次打电话的时候她告诉我自己已经成功地成为小区广场舞的一员，大家都夸她很有天赋跳得好。我真替她感到高兴，她现在学会安排自己的时间，享受一个人独处的时光了，不会再像之前一样自我惩罚般把那漫长的时间拿来痛苦。她本就没有错，却一直走不出婚姻失败的阴影。

　　现在轮到坏消息，昨天我考虑了一天，还是决定和男朋友分手。今天中午打电话给他的时候，他听完我的决定并无多大反应，也许他也抱有跟我同样的想法。其实准确来说也不算坏事情吧，因为他人真的很好，虽然我们两个实在不合适，可是跟他在一起的时间里，得到了很多照顾，也成长了很多。

　　也许很多事情结局真的没有那么重要，但终于人生经验不是从长辈的口中得来了。

　　最近南京热得厉害，想来上海也不会好到哪儿去。

　　山岛由纪夫形容夏天是糜烂的火红，在毒花花的阳光底下，我像路边烂掉的果子一样失去生气，总是不自觉地眯眼睛皱眉头，五官全部挤在一起。汗水不停地从我的身体内部分泌出来，把我变得像融化的冰淇淋一样黏腻腻的，这是夏天塑造的我的形状。

　　我恨不得有个隧道能从家里通往公司，省去路上被阳光暴晒的过程。我想我始终都不会爱上夏天，即使有那么多好看的电影与夏天相关。

　　也许是感受到我的不满，所以晚上下起了大雨，正在给你写信的这个时刻雨势依然很大，可是我并没有因为这场大雨而觉得痛快。

　　我想起了小时候，下雨天从幼儿园回家的路上，我总会穿着妈妈给我买的粉红色的雨靴在水洼里高兴得忘乎所以地踩水，妈妈就在一旁耐心地看着我也不阻止我。

　　一开始我很高兴看到下雨，可是下班回来我的鞋子满满被雨水浸透，每走一步脚底下的袜子被踩出水来，鞋子里不停发出吱吱吱的声响。裤子也被路边驶过的汽车激起的水花溅湿，紧紧地贴在我的腿上。

　　我突然觉得自己好狼狈。回到家里房间黑漆漆的，终于体会到了妈妈常有的孤独。

　　【6月7日】
　　没想到上次给你发邮件之后雨连续下个不停，下得到处湿漉漉、灰森森的。躺在床上，闻到床头衣物阴干散发出的臭味，一只蟑螂在塑料袋上窸窸窣窣不停发出声响弄得我的头皮刺刺麻麻的，很不痛快。

　　突然有一种感觉，好像自己身体正在慢慢生出绿茸茸的霉菌。

　　【6月8日】
　　昨天提到的那只蟑螂，今天回来的时候发现它在椅子腿边奄奄一息，也许它也受不了这鬼天气了。
　　我也快受不了了。
　　有空的话，我们见一面吧。

　　念高中的时候有一次婶婶突然问起乐忧有几个朋友，她细细地数过一遍，煞有介事地回答自己有七个朋友，婶婶很认真地对着她说朋友能有一两个就很好了。

　　到现在七八年过去，再回忆时当初认真数进脑袋里的那七个朋友现如今她甚至无法轻松还原出她们的具体样貌，很奇怪曾经那么鲜明地存在于生活中的人，现在偶然提及学生时代却只觉得空茫茫一片。

　　虽然说人生如一趟列车，好朋友到点就会下车，但是侥幸心理总觉得会有人一直陪着自己。

　　可结果有朝一日蓦然回首，竟发觉身后不知何时已然空荡无人，再转过头来人生列车如哀悼般凄凉行进。哀悼她终于孤身一人，如秋叶飘零干枯。有时候想起来也觉得是自己活该，她无法承受在被挤占的日常里朋友频繁的问候，甚至零星数语她也以无精力自私推拒。

　　总算明白婶婶为什么说好友一两个就很好了，情感简直是世界上最易碎奢侈的资源。

　　那些没有朋友打扰、突然变空的日子里，有时自身如砧板上被一刀拍死的鱼般感到压迫和窒息，也许是因为这样，她和林以新才一直勉力维持着彼此间如游丝般的关系。

　　林以新是乐忧初中时的好友，后来两个人在不同高中上课，高中的课业压力让两个人的联络次数发生质的下跌，再到后来林以新到南京念大学，两个人渐行渐远，一年到头都说不上几句话。

　　本来要默默断掉的联系却因为林以新一封节日祝福卡邮件意外延续了生命。

　　她们把邮箱当成树洞对待，谁有心事的话就往树洞里丢进一封信，对方什么时候散步至此取出来一看便可，想回就回，不想回也无再多要求。

　　她思索了半天给林以新写了回信：
　　【6月10日】
　　如果哪天有空，我提前告诉你，我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