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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吉普赛人的飞毯 乐忧家庭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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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忧从办公楼走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这是她毕业后到上海的第三年。
大学是在家里本地学校念的,虽然高考成绩出来后她就嚷嚷着要把志愿填到外地学校,可是雷声大雨点小,父母寥寥几句否定的话语轻而易举地将她的想法摧为齑粉,她那时候还没能力和勇气掀起狂澜去捍卫自己的想法。
可她实在太想离开了,临近毕业的时候,她知道如果再不出去就再难有离开家里的机会了,于是偷偷在上海找了现在的工作,瞒着父母直接打包行李来了上海。
虽然爸妈有怨言但木已成舟也拿她没有办法,得亏坚持啃老宅家多年好吃懒做的表哥为前车之鉴,耳闻目睹的父母不免担心她有样学样变成废物一个,再不乐意最后也罢了。
中午午休,妈妈打电话来抱怨她不关心家里,接起电话前乐忧不再像以前那样对她的说话内容抱有期待,不再奢望她的嘴里能蹦出哪怕芝麻大点让人高兴的事,果然没过多久就开始往自己身上倒苦水,她机械性地把手机从耳边移开到听不见具体内容的距离,只剩下声音模糊地耳边呲呲,等到没听见声音了再移到耳边。
没想到只是中场休息。
她干脆憋着情绪听妈妈继续讲下去,直到听见自己从小到大最熟悉的那句话。
“我跟你讲我真是命不好!嫁给你爸这么没良心的人,我这么累都是你爸害的!”
“那怎么不离婚?”
“我怎么每次跟你讲这些,你就只会说离婚?!”
“如果不离婚就不要跟我讲这些。”
“你是我女儿,我不跟你讲跟谁讲?!”
听完这句话乐忧把电话生生挂断了,并且设置了静音免打扰。
妈妈现在没有办法再用“要不是为了你和你弟,我早就跟你爸离婚”这句话来让她愧疚了,开始换成“你是我的女儿”来绑架她了。爸爸已经识趣地跟自己半断联了,她几乎留他独自在聊天界面表演。
她不喜欢听见妈妈的声音,那些声音召唤出的不愉快的记忆就像被震荡过后不可遏止地往外喷涌的可乐汽水弄得她狼狈苦闷。
她又会回想起妈妈流着泪一遍遍对自己重复离婚的台词、做事时絮絮叨叨咒语般令她战栗的怨语、住宿回家时让自己迅速瘪掉的灰暗话语、自己令她不满时无休无止的责骂以及告状后爸爸冲进房间的大声斥责。
就这样被惩罚了近大半个青春,她无法再忍受他们随意发泄在自己身上的坏情绪,也不愿继续承担他们七零八碎却又不一刀两断的婚姻施加在她身上的痛苦。
在老家那个小乡村,离婚的事情能从村头传到村尾,循环往复,不厌其烦,嚼烂了都舍不得吐掉。
她看清妈妈对闲言碎语的恐惧已经侵入骨髓虽然这并不妨碍她闲话别人,而爸爸也不会离婚以免破坏自己在外面竭力经营的好男人形象,虽然妈妈到处讲爸爸的坏处来博同情,但只要不离婚妈妈那些话就不过是寻常女人无足轻重的牢骚话,根本算不得一回事,那层薄如窗户纸的好面具坚韧得根本捅不破。
一想到两个人病态地要把这么冰冷的感情维持到生命最后一刻,她真是觉得绝望又恶心。有时候看着他们互相折磨,同处一室不发一语,或者完全话不投机几句话后就恶言相向,甚至要通过她来传话。
家就像被割裂划破的树,不断从伤口流出黏腻浓稠带着悲伤气味的树脂,把她们一家攀附其上的可怜虫残忍地困住却挣脱不开。
看《给桃子的信》的时候,桃子怕妈妈误会一开始犹豫着不肯说出是因为山中妖怪捣乱才摔坏镜子的事实,说出来后妈妈果然认为桃子说谎扇了她一巴掌。看着桃子伤心委屈,在电脑前无能为力的自己和桃子一样难过,她想着桃子如果跟自己说的话,她一定百分百相信她。
如果有人知道豆豆在哪的话,一定要告诉我啊。心里就这么叫喊着。在眼下充斥着痛苦与不安的生活里,豆豆要是存在的话简直是莫大的慰藉。
越长大越羡慕马小跳有宝贝儿妈妈和马天笑先生那样的父母,对话是快乐友好的,不需要大吼大叫也能表达自己的想法,更不会在只是安静地在一旁看电视就突然被恶狠狠地瞪上一眼,明明什么也没做错,却觉得做什么都是错的。
挥舞着魔法棒的日子里,即使魔法棒实际是路边捡来的简陋粗糙的木棍,却真心实意地希望自己是流落在外的魔法世界的公主,只要施一下咒语,就可以进入异世界。
进入到豆豆、无脸男和龙猫存在的世界。
眼下她还没能找到入口,依然在自己的世界里流窜。
她穿过公司门口光线微弱的小路走到宽敞的街口,出公司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多了,这不是上海热闹的街区,零星的行人和车辆在静谧的夜里轻声流动。
深夜出门炸街的摩托车狂欢的声浪由远及近地传到乐忧的耳朵里,她的脑子沉甸甸的没有任何反应,再嘈杂的声音也会被雾一样茫茫然的脑子吞噬掉,眼睛半合着似睡非睡地等着红路灯。
十几辆摩托车整齐有序地停在她面前,她抬头不期然与眼前最近的摩托车手视线相撞,头盔下的眼睛从容淡定地看着她,她因为疲惫反倒不像平日那样畏怯地躲闪目光,只是懒懒地移开视线,再度低垂着脑袋。不久听见车队呼啸驶过的声音,安静的空气仿佛热化的塑料膜迅速紧缩。
她强打着精神回到合租的单元房里,感觉自己已经累到能一沾床就睡,真是庆幸公司离家里只有20分钟的距离。
“乐忧你会想家吗?”
“不会”
这样的对话在她来上海后出现过几次。
虽然累得要命,可她不后悔来上海的决定,上海对她来说就是托着吉普赛人升天的飞毯,给她自由空间的飞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