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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名册 ...

  •   檐外秋雨至晓方歇,台阶前湿叶沾着薄薄水光。

      黄檀参盒仍在案上。盒盖被潮气浸得颜色略深,那股若有若无的苦味也愈发清楚。白术请来相熟的郎中,隔着帘子验过,又以银针试了几回,最后从参须间拈出一点褐色碎屑。

      “是老参自身的浆气,在密匣里焐久了,闻着难免发苦。”郎中道,“回殿下,东西没有不妥。”

      顾寻萧听罢点头,让白术送人出去。

      赵贵嫔坐在窗下,看沐雪重新合拢盒盖,忽然觉得有些荒唐。早几年,御前赏下来的东西,她连验也不会验。如今不过一支参,竟也叫她枯坐半夜。

      “带回瑶华宫吧。”她淡淡道,“记进赏赐册,收着便是。”

      顾寻萧抬眸:“姨母不用?”

      “我还没虚弱到要靠它续命。”

      她话说得硬,脸色却着实不好。顾寻萧没有再劝,只吩咐人送来一盏热茶。

      昨夜的短笺还压在砚下。墨迹已经干透,末尾那句话却仿佛仍带着白石渡的水气。

      徐临越不是旧人,他是当年白石渡的门。

      顾寻萧将短笺送到烛上。火苗舔过纸角,他才对白术说:“停两日。”

      “白石渡那边?”

      “都停。”顾寻萧看着纸灰落入铜盘,“徐临越昨夜既敢来画秉轩,便不会毫无准备。父皇也已经知道我们摸到了御前。接下来送上门的线索,越合心意,越要当心。”

      赵贵嫔握着茶盏:“徐临越在御前二十余年,你父皇连长姐的遗物都肯交给他处置。他若是门,钥匙只可能在父皇手里。”

      “从前或许是。”

      “你觉得如今不是?”

      顾寻萧拨了拨铜盘里的灰,未曾作答。

      一个替天子守了二十余年秘密的人,要么忠心到了骨头里,要么早已把那些秘密当成自己的护身符。徐临越昨夜言辞谨慎,却在听见桃花茶时失了半句话。若他只是奉命而来,那点失态本不该有。

      “姨母近来不要再试探他,也不要去太极殿问母妃的事。”

      赵贵嫔冷笑:“你父皇害死长姐,我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日日向他请安谢恩?”

      “正因为知道,才要装下去。”顾寻萧看着她,“他恢复你的位分,是要将你留在眼前,不是当真怜惜你。我们若连这一层都忍不住,便只能陪母妃一道做个不明不白的死人。”

      赵贵嫔面上那点血色淡去,终于没有再说。

      -

      辰时刚过,太极殿西暖阁里铺开了一本旧册。

      册页黄脆,边角尽是虫蛀,翻动时隐隐散出霉味。二十余年前经白石渡入京的商船、贡物、药材,俱在上头。许多名字已被朱砂圈去,有的注了亡故年月,有的只剩一团洇开的墨。

      徐临越跪坐在长案前,身边放着一沓从旧账上拆下来的空纸。

      皇帝低头批折,淡声道:“不必做得天衣无缝。”

      徐临越执笔的手没有停:“奴才明白。”

      过分周全的旧账反而惹眼。于是他留下几个模糊年月,换错两处货号,又把“恒济药行”真正的东家改成一个早已病故的茶商。

      墨用的是库中存放多年的旧松烟,写好后薄薄扫一层潮灰,便与陈年字迹相差无几。

      写到最后一页,装订的丝线下露出一角薄纸。

      徐临越略一垂眼。

      薄纸上记着七笔货目,其中反复出现药瓶、素瓷盏、沉香盒与紫檀妆奁。最后一栏不记姓名,只钤着三道弧纹。那正是礼部未曾验过、由他亲手从贡船上换下的漆箱。

      他左袖压住册脊,指甲顺着旧线轻轻一划。纸页滑进掌心时,只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轻响。

      御案后传来翻折子的声音。

      徐临越没有抬头,照旧誊完最后两行。待墨迹稍干,他把新旧两册一并捧到皇帝案前。

      皇帝随手翻了几页:“送出去。”

      “是。”

      “别让他得来太容易。”皇帝端起茶,吹开水面浮叶,“晋王已不是三岁的孩童。平白送上门的东西,他未必肯信。”

      “奴才先让白石渡扣上两日,再从南市茶行漏给白术。”

      皇帝终于看了他一眼:“连他如今用什么人,你也知道。”

      徐临越将腰弯得更低:“奴才在御前办差,总要多长一双耳朵。”

      “耳朵多了,也未必是福。”

      殿中安静下来。鎏金兽炉吐出一缕细烟,绕过御案,很快便散了。

      徐临越俯首道:“奴才只听陛下让奴才听的。”

      皇帝笑了一声,叫他退下。

      直到殿门在身后阖拢,徐临越才慢慢直起腰。他在御前二十余年,最擅揣摩圣意,可方才那一眼究竟是敲打,还是皇帝当真看见了他袖中的动作,他竟拿不准。

      走进内官监无人值守的耳房,他旋开拂尘柄尾的银扣,将薄纸卷作细筒,塞进空心木柄。银扣合回去,严丝合缝。

      在宫里活到他这个年岁,早已不会把性命全押在一个人的恩典上,纵然那个人是皇帝。

      三日后,白术从南市带回一本水浸过的账册。

      “茶行的人说,是在废弃船夹舱中寻到的。”他解开外头油布,“属下押了一枚一弧铜钱,又许了二百两。银票未曾落印,册子若是假的,他们兑不出银子。”

      赵贵嫔翻了两页:“旧成这样,倒不像近日才做的。”

      顾寻萧没有接话。他戴上薄绢手套,先看册脊,再将纸页一张张迎向窗光。

      纸上的虫眼零碎错落,合起来却全然对不上。这些纸不是出自同一本旧账,而是从数册残卷上拆下,重订以后又浸了水。麻线颜色虽暗,结扣处仍留着新绞的毛刺;墨中掺了旧灰,横竖收锋却尚未被岁月磨钝。

      造册的人是行家,只是太笃定拿到账册的人会急着追查姓名,无暇理会一根麻线。

      “这里。”顾寻萧将账册推到案中。

      永新九年四月,恒济药行经白石渡东汊六码头接货,领南沉香四箱、犀角二匣。

      白术看了两遍,仍不见异样。

      “取京南河工志来。”

      画秉轩的河工志多年无人翻动,封皮上积了薄灰。顾寻萧寻到白石渡一页,将那幅旧河图展开。

      “永新九年秋,白石渡决堤,工部次年才另开东汊。”他点了点图上大片芦荡,“四月时此处无河,也无所谓六码头。”

      旧图上的西汊蜿蜒如带,沿途经过三处水驿。顾寻萧的指腹从白石渡缓缓划向京南,最后停在安平码头。

      二十余年前的贡船只能走这条路,若想避开礼部验货,便须在入京前换船。徐临越经手的便不只是一只漆箱,还有沿路的关牒、船牌与接货人。

      难怪白石渡的人称他为门。真正可怕的不是他来过多少次,而是每一次,都有一套足以瞒过官册的手续。

      赵贵嫔顺着账页又往后看:“陆惟安是谁?”

      “恒济药行的旧东家。”顾寻萧道,“永新七年病故,药行当年便易了主。两年之后,他却还能亲自在这里画押。”

      那枚花押端端正正,末笔拖得极长,恰好掩过一只虫眼。赵贵嫔盯了片刻,忽然道:“造册之人不是做不好,是有意留下这些错处。”

      “全无错漏,我不会信。让我挑出一两处,才容易自负,以为自己已经看穿了他。”

      白术低声问:“这是御前送出来的?”

      “只能说,送账的人想看我会先找谁。”顾寻萧合起账册,“既然如此,便照他的意思查。”

      “殿下要查恒济药行?”

      “先去旧址,再去陆家。动静不必大,也不用甩开后头的眼睛。”顾寻萧抽出一张素笺,写下陆惟安的名字,“放话出去,就说陆家长媳留了半本账,上头记着那只未入礼部验册的漆箱。”

      “那半本账并不存在。”

      “正因不存在,谁急着找它,谁便不是为账而来。”

      顾寻萧搁下笔,又嘱咐道:“先把陆家人护好。做局是我们的事,不能让无辜之人替我们送命。”

      随即白术领命而去。

      窗外秋蝉叫得声嘶力竭。赵贵嫔站在案旁,看顾寻萧伏身标记河图。他大约又熬了几夜,眼下泛着青,衣领也折进去一角。

      她看了片刻,到底伸手替他理好。

      顾寻萧肩背微僵,却没有立刻避开。

      “你小时候总系不好衣带。”赵贵嫔指尖留在他领侧,“每回从校场跑回来,都要我替你收拾。”

      他失了母妃,她也失了长姐。宫里的人总说他们年幼,不会记得什么。可记不得容貌,未必记不得疼。那些模糊的旧影在经年累月里沉下来,竟比清晰的记忆更难割舍。

      赵贵嫔的手慢慢攥住他衣襟:“寻萧,若有一日,这座宫城再容不下你……”

      顾寻萧抬起眼。

      她忽然失了声。

      想说的话就在唇边。可她是皇帝的贵嫔,是他母妃的幼妹,也是他该尊敬、却绝不能亲近的姨母。

      顾寻萧覆住她的手背,将那只手从自己衣襟上轻轻拿开。

      “时间不早了。”他语气温和如旧,“我让白术送姨母回去。”

      赵贵嫔脸上血色褪了一瞬,很快又笑起来:“本宫不过想说,赵家在京郊还有几处别院。真有一日你无处可去,总有个暂歇之所。你怕什么?”

      “姨母多虑了。”

      又是姨母。

      他已经察觉,所以才字字守礼,不肯给她一丝误解的余地。

      赵贵嫔将手藏进袖中,转身出了画秉轩。她步子未乱,直到宫辇垂帘,才低头看向方才被他握过的手。

      帘影合拢,赵贵嫔才觉出,那一声声“姨母”比冷言冷语更叫人难堪。偏偏他连这点难堪,也替她遮得干干净净。

      -

      东宫这一日难得开了中门。

      顾舒玄的车驾午后方到。暑热尚未尽退,庭中梧桐却已落了几片黄叶。随行宫人往里抬了两只藤箱,一箱装着南境带回的军报,另一箱尽是蜜渍青梅和当地织的素布,俱不值几个钱。

      林冬亦坐在廊下看账,直到人走到阶前才合上册子:“殿下还认得东宫的门?”

      顾舒玄一路风尘,眉眼间倦色未消,闻言倒笑了:“若说不认得,太子妃肯不肯亲自领路?”

      “东宫地方小,容不下迷路的人。”

      “那只好去画秉轩投奔大哥。”

      “晋王忙着呢,未必有空收留殿下。”

      顾舒玄慢悠悠道:“我不在京中,太子妃倒很清楚大哥的行踪。”

      林冬亦瞥他一眼,吩咐广元把热过的药端上来。

      少顷,一碗乌沉沉的药汁摆到了顾舒玄面前。

      他看着碗沿热气:“这便是接风?”

      “许太医说殿下旅途劳顿,旧疾易犯,特意添了两味安神药。”林冬亦把药盏向前推了推,“趁热。”

      “我在南边日日惦记东宫,太子妃便拿这个迎我?”

      “臣妾也日日惦记殿下。”

      顾舒玄微怔。

      林冬亦面不改色:“惦记殿下有没有服药,惦记军报何时送到,还惦记殿下若病倒在外,东宫得派多少人去抬。”

      顾舒玄垂眼笑了,端起药一饮而尽。

      苦味尚未散,林冬亦已经放了一颗蜜渍青梅在他掌心。顾舒玄捏着青梅,问:“这是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甜枣?”

      “殿下若不领情,还我。”

      她伸手来取,顾舒玄先一步把青梅送入口中:“送出的东西,岂有收回去的道理。”

      问云在旁清点藤箱,忽然翻出一只细竹笼。笼中装着六枚泥偶,有牵马的,有挑担的,还有个梳双髻的小娘子,虽捏得粗拙,眉目却颇有神气。

      林冬亦把那小娘子托在掌中:“这也是南境军务?”

      顾舒玄端起已经空了的药盏:“当地县令一定要送。”

      “县令倒知道我梳什么发髻。”

      顾舒玄咳了一声,没有答。

      她忍着笑,将泥偶摆在妆台上:“既是县令的心意,我便收下了。殿下下回替我谢他。”

      隔了半晌,顾舒玄才低声道:“是我捏的。”

      “我知道。”

      顾舒玄舌尖的药苦尚未散尽,心头却忽然松快下来。他望着她,她已经转过身,只留给他一点微红的耳尖。

      顾舒玄一路强撑的倦意,到此时才露出几分。他在榻边坐下,抬手按了按眉心。林冬亦看见他腕间一道新结的细痂,便取了伤药来。

      “怎么伤的?”

      “路上勒马,缰绳磨了一下。”

      林冬亦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只低头替他薄薄敷了一层药。指腹偶尔擦过腕骨,顾舒玄始终安静由着她,连眉头也不曾皱。

      “事都妥了?”

      “云阳旧驿的军报、盐车与南国散兵已经分别归档。云阳王的罪名撤了,朝中暂时无人敢再拿云阳王府做文章。”顾舒玄道,“只是那批借商路入境的人撤得太快,留下的多是弃子。如今白石渡又浮出来,未必与先前全无牵连。”

      “殿下才回来,便又惦记案子。”

      “太子妃不也一直在等消息?”

      林冬亦把茶递给他:“臣妾等消息,不妨碍殿下先歇一晚。”

      顾舒玄接茶时,指尖覆上她的手背,没有立刻松开:“那你陪我。”

      话说得直白,林冬亦耳尖更红,却只抽回手,将软枕放到他身侧:“我陪殿下看军报。”

      “也好。”顾舒玄从善如流,“来日方长。”

      他不再逗她,果真倚着软枕闭目歇了片刻。林冬亦仍坐在灯下理册,翻页声放得极轻。两人各做各的事,殿中反倒有了寻常夫妻守在一处的安稳。

      入夜后,二人才说起白石渡送来的假册。

      “大哥连河工志都翻了出来,可见这册子错得并不高明。”林冬亦将南境军报分门收好,“父皇或许根本不怕他识破。”

      “父皇要看的,是他识破之后去找谁。”顾舒玄倚在榻侧,神色已经沉下来,“也要看大哥身后,究竟有没有东宫。”

      “殿下怕了?”

      “怕。”顾舒玄答得从容,“所以请太子妃往后护着我些。”

      林冬亦替他续了半盏茶:“殿下人都回来了,我总不能连夜把你送回南边。”

      “原来是舍不得。”

      “我是怕车马钱白花了。”

      顾舒玄失笑,随后命云客盯紧东宫门户。他们不介入晋王的局,却不能任由御前的眼睛探进来。

      更鼓敲过二声时,风里最后一点药味也散了。

      徐临越提着一盏无纹素灯,走进东六宫后的旧夹道。

      夹道原供昭阳宫女官往来。先皇后去世后,宫门长闭,这一带便荒了。徐临越沿着墙根走到尽头,推开一扇不起眼的角门。

      他来得十分谨慎。出太极殿时先去内官监核了半个时辰夜册,随后绕过御前,自废园后的夹墙折回。沿途换过两盏灯,也换下一身带御前纹样的外袍。巡夜之人即便记得见过他,也只会以为徐公公仍在替皇帝办差。

      门后是清芙宫西侧无人居住的暖香阁。

      阁中只点着一盏灯。宇贵妃卸尽钗环,只披了一件月白寝衣,散发坐在临窗软榻上。徐临越才落下门闩,她便伸手牵住他的衣袖。

      他在榻边坐下。宇贵妃熟稔地倚进他怀中,脸颊贴着那身微凉的深青色内侍服。

      “假册送出去了?”她问。

      “送了。”

      “晋王可曾信?”

      徐临越抬手拢住她的长发,指腹缓缓抚过发梢。

      “娘娘当真信他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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