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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偷情 ...

  •   暖香阁外秋虫声细,灯芯结出一朵小小的灯花。

      宇贵妃仰头看向徐临越:“你既知道他不会信,何苦替陛下费这番工夫?”

      “陛下要看的,本就不是一册账能骗他多久。”徐临越道,“他肯循着假册走一步,御前便能看见他用了哪些人,碰了哪些门。等他回过味来,该露的也已经露了。”

      “那你还敢来见我?”

      “这条路无人知道。”

      宇贵妃笑了一声:“宫里哪有无人知道的路。”

      话虽如此,她仍枕在他怀中,没有起身。

      徐临越的手隔着寝衣落在她肩后,替她缓缓揉了两下。宇贵妃白日核了一整天宫册,被他按到酸痛处,呼吸微微一滞。

      “轻些。”

      “娘娘也知道疼?”

      “徐公公如今胆子大了,敢取笑本宫。”

      她嘴上责怪,眼睛却阖了起来。也只有在这间暖阁里,她不必时时端着贵妃的仪态,不必管哪一宫少了一匹缎、哪一位美人又红了眼。徐临越也不必躬身垂首。两个人借这一两个时辰,偷来一点不属于他们的寻常日子。

      二人最初不过各取所需。她初入宫闱,需要一双看得见太极殿的眼睛;他在御前步步艰难,也要有人替他听清后宫的风向。后来算计仍在,却谁也说不清从哪一日开始,竟当真生出几分舍不得。

      那年宇贵妃入宫不久,旧疾发作,高热三日。太医院用药束手束脚,是徐临越借核验南贡之便,把一包她幼时常用的苦藤叶送入清芙宫。次年徐临越受了廷杖,也是她暗中送药,才没让伤口烂在盛夏。

      后来谁都没有再提那两包药。只是徐临越夜里经过清芙宫,总会不自觉地多看一眼灯火;宇贵妃听说御前有人受罚,也总要遣人绕路去打听。如此一年一年,竟再分不清是相互利用多些,还是牵挂多些。

      宇贵妃指尖抚过他衣襟上的暗纹:“恒济药行早已没了活口。晋王纵然识破,也抓不到人证。”

      “娘娘在替晋王惋惜?”

      “我替谁着急,你不清楚?”她眼波含笑,语气却冷,“南边才安静几日,云阳王府也洗了嫌疑。再这样太平下去,我这些年岂非白等了?”

      “南边又递话了?”

      “只说旧渡尚能走。”

      徐临越道:“白石渡被晋王盯住了,不可再用。”

      “那便换一处。江河又不止一个渡口。”宇贵妃坐起身来,“我要的也不是南国兵马打进京城。边地多一处烽烟,兵部便要多分一分心;朝臣多一分猜忌,东宫与晋王之间便多一道裂痕。只要水一直浑着,南边便有喘息之机。”

      她说得平和,仿佛仍是白日里那个为六宫调停琐事的贵妃。

      徐临越凝视她片刻:“你还是没变。”

      “你盼我怎么变?”

      “什么也不知道,安安稳稳做你的贵妃。”

      宇贵妃唇角微弯:“我的族人死在北迁路上时,也以为交出祖宅、改了族谱,便能换来安稳。结果连母国二字都不许提。你如今劝我,未免太迟了些。”

      徐临越听罢,没有再劝。

      她想让这座宫城乱,却并非盼着宫里每个人都死。总有一两个故人,是她多年不敢细想的。

      “太子妃近来可还在查嘉阳贵妃?”宇贵妃忽然问。

      “没有。此事如今是晋王与赵贵嫔在追。”

      “那便好。”

      徐临越垂眼看她:“你倒关心林冬亦。”

      “她与她长姐很像。看着温顺,认准一件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宇贵妃望向窗纸上将谢的芙蓉影,“我既给了她那支簪,便总要看看她能走到哪一步。”

      “你不该给。”

      “我若不交,她会一直以为林淑妃只是病死。”

      徐临越的手停在她肩后:“你明知淑妃因何而死,却瞒到今日。如今又何必让她知道?”

      宇贵妃静了半晌:“我欠她一盏茶。”

      林淑妃出事前一日,二人约好在清芙宫品茗。第二日毛婕妤宫中临时生乱,她未能赴约。待她赶回时,林淑妃已经离去。那盏茶凉在案上,从此再没有等到该等的人。

      宇贵妃至今记得那日的茶。用的是清芙宫新收的荷露,炉上水才一沸,侍女便来报芷萝宫出了乱子。她临走前还吩咐人摆上林淑妃爱吃的松仁酥,只道至多耽搁半个时辰。

      后来她才明白,宫中许多生离死别,不过就错在这半个时辰。

      等她赶回,茶盏尚有余温。送人出门的宫女只说淑妃独自往西去了。再往西,是废园、旧库与冷宫,也是几条不该有主子独自踏进去的偏僻宫道。

      宇贵妃正要命人去追,宫门却忽然传下口谕,叫各宫主位无事不得擅动。直到晚膳时分,宫人才跌跌撞撞跑来,说林淑妃已经不好了。她赶到门前,只听得殿内哭声一片;稍后皇帝亲至,当即封锁消息,连林淑妃的丧仪也不许她经手。

      她知道封口的旨意从何处来,也知道林淑妃最后喝下的并非太医院原先开的药。可知道是一回事,手中有没有足以指认谁的证据,又是另一回事。

      “你欠她的,不只一盏茶。”徐临越道。

      “所以我只能给一支簪。”宇贵妃神色淡了,“说得再多,次日死的便是我。况且花簪出了清芙宫以后,又被人送进冷宫,最后偏偏在画秉轩附近叫安才撞见。有人不愿它照我想的路走,我若再动,便是明着告诉那人,我知道得太多。”

      她知道有人从中做了手脚,却不知道那只手来自何处。宫里暗线交叠,人人都借着旁人的名头行事,她不敢凭一支簪妄下定论。

      徐临越沉默片刻:“你连这件事也不曾告诉我。”

      “你瞒我的便少么?”宇贵妃握住他左手虎口,指腹按在那道泛白的烫伤上,“真正的名册呢?”

      “烧了。”

      “你拿这话骗陛下也就罢了。”

      “正因不想骗你,才不告诉你藏在何处。”

      宇贵妃盯着他。两人离得极近,呼吸几乎纠缠在一处。她的唇擦过他唇角,声音轻柔:“徐临越,你替皇帝做了二十余年的刀,也终于知道替自己留一把鞘了。”

      “刀无鞘,迟早伤己。”

      “那一页账,能保你的命?”

      “未必。”

      “能保我的?”

      徐临越没有答。宇贵妃眸中笑意渐冷,正要松手,他却低头在她额上轻轻碰了一下。

      “能多保一日,便是一日。”

      阁中静得只剩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宇贵妃重新倚回他肩头:“若你真出了事呢?”

      “娘娘只管说,从不认得奴才。”

      “这宫里谁不认得徐公公?”

      “那便说,只认得御前的徐临越,不认得今夜这个。”

      宇贵妃抚过他鬓边的黑发,半晌没有作声。

      三更将至,徐临越起身。她亲手替他理好衣襟,又把拂尘递过去。指尖触到柄尾银扣时,她略停了一停,到底没有追问。

      角门合拢后,宇贵妃独自在暗处站了片刻,才命贴身宫女百合掌灯。

      “尚服局明日送秋衣来。”百合低声问,“东宫那边仍照旧送两匹软烟罗么?”

      “再添一匹藕荷色的。”宇贵妃坐到妆台前,任百合重新绾发,“她肤色白,穿着好看。”

      铜镜里的人眉目温柔,神情沉静。暖香阁中的灯火一灭,那个怀念母国、盼着朝局生乱的女子便也跟着隐去了。

      天亮后,她仍穿正一品贵妃的织金宫衣。深青衣料暗绣折枝牡丹,鬓边簪一对衔珠金雀,腰间白玉双鱼走起路来几乎无声。六宫嫔妃见到的,只会是端庄持重的宇贵妃。

      翌日,恒济药行旧址果然多了几双眼睛。

      药行早改作纸马铺。陆家长媳也已年过六旬,随幼子住在城西,以替人缝寿衣度日。白术先到旧址问话,午后又登陆家门,沿途不曾遮掩行迹。

      入夜,一个黑衣人翻进陆家后院,直奔西厢房。他在床板下摸索半晌,寻不见所谓的旧账,便取出火折,想将屋中箱笼一并烧了。

      火星尚未落下,一粒石子穿窗而入,正中他的腕骨。

      白术从梁上跃下,一脚踩灭火折。来人不肯恋战,撞窗而逃,骑马穿过城西夜市,钻进宣平坊一间尚未打烊的当铺。

      当铺有前后两门。白术追进去时,只见后门兀自摇晃,地上落着一枚不足一两的银锞。

      银锞底部铸有六瓣水莲。

      大宏官银皆铸官号,民间碎银并无定式,六瓣水莲却是南国旧商路用来验银的记号。白术往来边地多年,一眼便认出来。

      青石路上还留着半枚残蹄印,左后方齐整地缺了一角,不似自然磨损。白术拓下印痕,又从当铺后巷拾到半截乌漆缰绳。缰绳内层夹着细铜丝,是宫马监为防仪仗马惊厥才会用的制式。

      来人即便不是宫里的人,骑的也一定是宫里的马。

      他没有再追。回到陆家后,只让随从安置好受惊的老妇,答应次日送银修窗。

      世上本没有那半册账,却有人当了真。

      消息送回画秉轩时,顾寻萧正在与赵贵嫔对弈。

      白术把银锞放在棋盘边:“来人身手寻常,不像禁军。他进当铺后便没了踪影。那间当铺的东家祖籍南地,二十年前随商队入京,与如今的南国没有明面往来。”

      “明面没有,便查暗处。”顾寻萧拈起银锞,“徐临越若只是奉父皇之命放出假册,不必为一笔虚构的账杀人灭口,更不必动用南国旧银。”

      赵贵嫔道:“也可能是陛下要把戏做足。”

      “所以还要再试一次。”顾寻萧把银锞还给白术,“查马,不查当铺。陆家没有账的消息也压住,明日继续放话,就说半册账已经到了我手里。”

      “徐临越若知道中计,恐怕会立即断线。”赵贵嫔道。

      “他若只听命于父皇,自会把消息送进太极殿;若另有所图,便会先来探那半册账究竟写了什么。”顾寻萧落下一枚黑子,“只要他再伸一次手,我们便可知道这道门是否只向御前开。”

      话毕,赵贵嫔垂眸看棋:“你让了我一子。”

      “姨母的心不在棋上。”

      “你从前从不肯让我。如今长大了,倒只会躲着我。”

      顾寻萧指尖停在棋盒边:“我们如今每走一步,父皇都在看。便是父皇不看,也还有礼法。”

      赵贵嫔笑意微僵。起身时,袖口带倒一枚棋子。两人同时伸手去捡,指尖在棋盘边相触,她几乎本能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顾寻萧没有挣脱,只安静望着她。

      那双眼里有体谅,有担忧,唯独没有她想要的情意。

      赵贵嫔慢慢松开:“你的手有些凉。入秋了,记得添衣。”

      “好。”顾寻萧道,“往后若无要事,让沐雪把消息送给白术便可。姨母不必亲自过来。也免得总是叨扰姨母。”

      她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才应了一声。

      帘子落下,满盘棋尚未分出胜负,白子却已无路可进。

      清芙宫里,尚服局正送来新裁的秋衣。

      宇贵妃协理宫务多年,掌事女官呈完清芙宫的份例,又顺势捧出一册拿不准的衣料簿,请她指点旧例。各宫品级不同,什么位分用什么织纹,领缘能压几分金线,皆有定数。宇贵妃翻到云才人那一页,见尚服局将她的用料误记成美人份例,便搁下了笔。

      “多给一匹素绢无妨,宫装却不能越制。今日多一寸金线,明日便有人说她恃宠僭越。你们是疼她,还是害她?”她将簿子合上,“改好以后递去东宫,请太子妃裁断。”

      掌事女官连忙请罪称是。

      此时,毛婕妤恰好来挑料子,随即抱着一匹石榴红妆花缎不肯撒手:“阴美人昨日新得了绯裙,我若穿得比她素,岂不白叫她得意?贵妃可得让臣妾带了这料子回去。”

      宇贵妃笑道:“她穿她的,碍着你什么?”

      毛婕妤嘟嘴,“臣妾看不惯,便是碍着了。”

      宇贵妃拿她没办法,只好将料子记到芷萝宫名下。毛婕妤心满意足,临走还顺了一碟新蒸的桂花栗粉糕。

      待人散尽,宇贵妃亲自带着软烟罗去了东宫。

      顾舒玄在前殿议事,林冬亦独自在偏殿理账。宇贵妃让宫人呈上衣料:“早晚凉了,你身子又畏寒。这匹藕荷色做夹衣正好,余下两匹给东宫宫女裁些新裳。”

      “娘娘再这样照拂,尚服局该说东宫搬空了清芙宫。”

      “谁敢说,我便扣她的月例。”

      宫女送上秋梨饮。窗外木芙蓉开到末梢,晨间还是浅白的花瓣,到了午后已经染作绯红,重瓣压着枝头,不胜风露。

      宇贵妃看了许久:“今年的木芙蓉开得迟。”

      “暑气一直不退,花苞也被闷住了。”

      “错过了时令,便容易叫人忘记。”

      林冬亦抬眼。宇贵妃已经端起瓷盏,神色与平日无异。

      “娘娘今日有心事?”

      “只是想起故人。”宇贵妃望着窗外,“从前也有人爱坐在这样的窗下看芙蓉。”

      “可是长姐?”林冬亦心头一颤。

      “她并不懂花,只爱名字好听的。听说木芙蓉又叫拒霜,便说它有骨气;后来知道芙蓉一日三变,朝白、昼粉、暮深红,她又嫌这花变心得太快。”

      “那时我笑她,宫里的花哪一朵不随晨昏变颜色。”宇贵妃用银匙拨着梨肉,“她却说,人变是不得已,花若也不得已,未免太可怜。”

      林冬亦握盏的手停了一下。长姐入宫后很少在家书中诉苦,偶尔提起宫中草木,也总写得轻描淡写。如今从旁人口中听见这一句,她才明白,那些花木背后藏着的,或许都是长姐不敢写下的心事。

      林冬亦不由笑了一下:“长姐的确会这样说。”

      笑意才起,心头又泛出涩意。

      宇贵妃似有话要说,外头却传来顾舒玄的声音。她将瓷盏放下,起身告辞。

      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木芙蓉:“花期将尽,想看的东西,还是早些看为好。”

      傍晚,画秉轩送来消息。白术捡到的南国旧银、黑衣人留下的马蹄印,都被一并绘在纸上。

      顾舒玄展开图纸:“这匹马出自宫中。”

      林冬亦问:“何以见得?”

      “左后蹄缺角并非自然崩裂,而是钉过宫马监去年改用的月牙钉。这样的马,只供内廷仪仗和各王府取用。”

      “能用宫马的人太多了。”

      “所以大哥只会继续盯着徐临越,不会立刻惊动哪一宫。”顾舒玄收起纸,“御前送出假册,那边却又动用南国旧银。徐临越给自己留的路,恐怕不止一条。”

      林冬亦沉思片刻:“我们仍旧等?”

      “等。”

      她把披风丢进他怀里:“那便一边走一边等。许太医说了,晚膳后要走半个时辰散散步。”

      顾舒玄叹道:“在南边时想东宫,回了东宫却又觉得南边好。至少没人逼着喝药走路。”

      林冬亦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想也迟了。”

      两人沿后园缓缓走过一圈。秋夜已有凉意,莲池只余几张残叶,水面映着半轮月。行至回廊转角,顾舒玄替她拢好披帛。

      “只顾着叫我添衣,自己倒不怕冷。”

      “我又没病。”经过这段时间的调养,林冬亦的身子快要大好。

      “这话怎么听着像骂人?”

      林冬亦忍着笑,脚步却放慢了些。

      回到内殿时,宇贵妃送来的藕荷软烟罗还在案上。那颜色映着烛光,让林冬亦无端想起窗外开到暮色里的木芙蓉。

      她在妆台前停下,打开最底层的暗格。

      芙蓉泣露花簪静静躺在绒布上。金制花瓣有一处微微磨损,白玉花蕊依旧温润,几颗鹅黄宝石在灯下泛着柔光。

      她只将花簪横在掌心细看。旧物无言,残瓣也仍是旧日那一处缺口。要紧的从来不是簪中藏了什么,而是它离开清芙宫后落进谁手中,又为何兜兜转转,偏被送到画秉轩附近。

      指腹抚过花蕊,她忽然想起前年长姐归宁。那一日林淑妃嫌簪子太重,曾取下来插到她发间,笑她年纪小,戴金玉总比自己好看。临出门时,却又亲手将簪子摘了回去,只因这是御赐之物,不能留在宫外。

      长姐那样谨慎,绝不会无缘无故把御赐金簪遗在冷宫。

      而她去冷宫问过,那里根本没有人见过这支簪。两个小太监偏在画秉轩附近交接,也不像偶然。有人故意绕了一条远路,让这支簪先指向冷宫,再指向晋王。

      可宇贵妃将它送到她手中,最初想让她看见的,必定不是这些。

      顾舒玄站在她身后:“又想起淑妃了?”

      “宇贵妃今日说起芙蓉,不会只是偶然。”

      “你疑心她?”

      林冬亦摇头:“她若想把簪子藏起来,我永远不会见到。她是想提点我,只是有人从中改了这条线的去向。”

      “她想让你知道什么?”

      “长姐出事前曾到清芙宫赴约,等不到宇贵妃便先走了。”林冬亦将花簪收进掌心,“或许要紧的不是她去过清芙宫,而是她从清芙宫出来以后,又去了哪里。”

      风过窗前,木芙蓉的影子落在窗纸上,枝叶轻晃,仿佛故人隔着旧岁叩窗。

      “殿下,”林冬亦抬起眼,“明日陪我去一趟清芙宫。”

      “问宇贵妃?”

      “先不问她。”

      她垂眸看着簪上那片磨损的花瓣,声音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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