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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试探 ...

  •   徐临越在宫里当差已有二十余年。

      他入宫时年纪不大,只有六岁,先是在内官监抄录文书,后来调去太极殿,因识字稳重,又肯替主子担事,渐渐成了皇帝身边最得用的人。宫里换过几任掌事,徐临越却一直留在御前。

      作为太监首领,他出宫并不稀奇。

      每年贡物入京,御前都要派人核验;太医院换季采办、内库盘点、南国使团来往,也少不得一个熟悉规矩的内侍随行。只是没人知道,他每次出宫,都会顺道在白石渡停一停。

      永新六年,南国遣使入京,贡船在白石渡搁浅。那时徐临越尚未坐到御前第一人的位置,只是太极殿里一名掌灯内侍。皇帝却越过几名资历更深的管事,点名叫他出宫验货。

      那一趟,他在白石渡住了七日。

      贡船上有象牙、香木、药材和二十只封得严严实实的漆箱。礼部只验了十九只,剩下的一只由徐临越亲手抬下船,送进河岸后的废驿。第二日,他带回宫的却是一只样式相同、重量更轻的箱子。

      礼部账上却从未记过这一更换。

      从那以后,徐临越便成了白石渡与御前之间的暗门。宫中不便留账的物件由他送出,需要绕过内库的药材也由他带进。外头的人不知道他的官职,只称他“徐先生”;宫里的人则只知道徐公公奉命出宫,从不敢问他去了何处。

      顾寻萧叫白术查的,正是那二十只漆箱。

      “属下找到了当年验货的老船工。”白术道,“那人已近七十,耳朵也聋了,问十句未必能答一句。但他记得徐公公。”

      “为何记得?”赵贵嫔问。

      “徐公公左手虎口有一道烫伤。”白术道,“当年漆箱上的火漆未干,他徒手去按,留下了疤。老船工说,那只被换走的箱子里没有金银,只有药瓶、旧茶具和几只沉香盒。”

      赵贵嫔的手指一紧。

      旧茶具,沉香盒。

      这两样东西,后来都曾在沁月阁出现。

      顾寻萧问:“老船工可见过柳叶签?”

      白术取出一张炭笔拓样:“见过。他说徐公公每次验货,都将签子压在箱盖上。头几年是一道纹,后来变成两道。嘉阳贵妃病重前一年,他用的已经是三道。”

      “弧纹不是一个人的花押。”顾寻萧道,“是权限。”

      “是。”白术道,“徐公公从传信的人,成了能开第三道门的人。”

      赵贵嫔望向案上的拓样:“三道门后,究竟是什么?”

      此话,无人能答。

      白术又道:“老船工还说过一件事。嘉阳贵妃去世后的第三日,徐公公曾连夜到白石渡,烧掉一批没有登记的物件。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天亮时只剩一只瓷盏没有烧尽。”

      “瓷盏烧不尽。”赵贵嫔道。

      “所以他将瓷盏砸碎,沉进了河里。”

      顾寻萧垂眸看着桌上的水路图。桃林挖出的药渣只是被留下的一角,更多东西早已顺着白石渡的水沉入河底。

      可徐临越仍活着。

      只要人活着,便不可能把所有痕迹都带进水里。

      白术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还有一件事。北苑那张送往昭阳宫的桃花单,纸料不是宫中常用的桑皮纸,而是白石渡茶商记账用的竹纸。纸背有一道水印,正是白石渡旧茶行的标记。”

      赵贵嫔接过纸,迎着窗光看了看。水印极浅,若不将纸浸湿,几乎看不出来。

      “有人把白石渡的纸送进宫,再借昭阳宫的名头引我们追查。”她道。

      “也可能是白石渡的人故意留下。”顾寻萧道,“他们知道我们在找徐临越,便另放一条线,想叫我们误以为还有旁的旧人。”

      “可这张纸最后还是落到了苏晚蘅手里。”

      “说明放纸的人并不怕她看见。”顾寻萧将纸折起,“他怕的是我们不看。”

      赵贵嫔心里一沉。

      昭阳宫的桃花单是假的,白石渡的账却是真的。有人用一件假的东西引出一条真的路,又把那条路指向御前。

      “徐临越知道有人借他的旧路做局吗?”她问。

      “若他不知道,便不会活到今日。”顾寻萧道,“若他知道,却仍任由纸单流入宫中,那便说明他想让我们看到。”

      两种可能都不令人安心。

      顾寻萧将那张桃花单投入灯火,火舌从边角舔上去,水印在灼热中显出一圈深褐色。

      纸灰落下时,正好露出半个“白”字。

      顾寻萧展开一张旧水路图。图上标着白石渡、安平码头和京南盐运司,几处红点以细线相连。

      “他不是商队首领。”

      “他是门。”顾寻萧道,“商队进京要过他的手,宫中物件出宫也要过他的手。三道弧纹能开库,一道弧纹只能传信,徐临越手里的柳叶签,便是让这些东西顺利通行的凭证。”

      赵贵嫔看着图上那条水路:“嘉阳贵妃病重那几日,他也在御前。”

      顾寻萧没有否认。

      “苏晚蘅听见的口谕、药房的御前代领、沁月阁的封门令,都可能经他的手。”

      赵贵嫔闭了闭眼:“可他不会承认。”

      “他不承认也不重要。”顾寻萧道,“重要的是,他知道父皇当年做了什么。”

      “若他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的人,往往知道得最多。”

      这句话说完,画秉轩外忽然传来小太监的禀报:“殿下,徐公公求见。”

      赵贵嫔与顾寻萧对视一眼。

      “请进来。”

      徐临越进门时,手里拎着一只黄檀木盒。他穿着御前常服,鬓角还没有白发,脸上也看不见皱纹,俨然一副清俊小生的模样,只是眸子却沉得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湖水。

      “奴才见过晋王殿下,见过贵嫔娘娘。”

      顾寻萧抬手:“徐公公不必多礼。”

      “陛下命奴才送一盒秋参,说殿下近日操劳南境之事,叫殿下煎来服用。”

      顾寻萧没有接盒子,只道:“放下吧,有劳公公替本王谢父皇恩典。”

      徐临越将木盒放在案上,目光在桌面停了一瞬。桌上没有白石渡账页,只有一卷摊开的兵书和两枚棋子。

      他什么也没问。

      赵贵嫔端起茶盏,忽然道:“徐公公可曾去过白石渡?”

      徐临越眼皮未抬:“宫里每年有贡物自白石渡入京,奴才奉命押送过几回。”

      “只是押送贡物?”

      徐临越轻轻笑道:“奴才一个内侍,除了奉命办差,还能做什么?”

      “听说白石渡的商队认得一枚柳叶签。”赵贵嫔继续追问,“签上有弧纹。”

      徐临越终于看了她一眼:“宫中物件多,内侍腰牌也多。娘娘若见过,便该知道,一道弧纹算不得什么。”

      赵贵嫔笑了笑:“一道算不得什么,可若是三道便能打开旧库。公公不会不知道吧?”

      此言一出,屋内静了一瞬。

      顾寻萧伸手拨了拨棋子:“姨母今日兴致很好,所以随便向公公请教一番。”

      赵贵嫔听出他的提醒,便不再追问。

      徐临越神色如常,像方才那句话从未听过。他打开黄檀木盒,取出一支老山参:“陛下还说,赵贵嫔近来身子清减,也请娘娘一并收下。”

      “本宫不缺参。”

      “陛下的心意,娘娘还是收着吧。”

      赵贵嫔看着他:“徐公公替陛下说话,一向周到。”

      “奴才只是传话。”

      “传话也有轻重。”

      徐临越将参盒盖好,没有接这句话。

      顾寻萧端起茶盏,忽然道:“徐公公在御前多年,嘉阳贵妃病重时,公公已是太极殿的红人了。”

      徐临越的手指搭在盒盖上,停了片刻。

      “贵妃娘娘施恩上下,奴才们感念娘娘恩德,贵妃病逝也让奴才心绪难宁。”

      “只是病逝?”

      “太医院有医案,内库有领药记录,陛下也曾亲自下旨厚葬。殿下若有疑问,何不去问太医院?”

      “太医院的旧档已经被烧过。”顾寻萧白了他一眼。

      徐临越抬眼,目光第一次有了些锐利:“那便更说明旧事经不起翻。殿下何必让活人替死人受罪?”

      赵贵嫔握住茶盏,杯中水纹微微一晃。

      顾寻萧却仍就平静:“徐公公说得有理。只是若无人记得,死人便连死因都没有了。”

      “死人不需要死因。”

      “那谁需要?”

      徐临越依旧没有回答。

      他收起拂尘,向二人行礼:“奴才话多了。参已送到,便不打扰殿下与娘娘。奴才告退。”

      走到门口时,赵贵嫔忽然叫住他:“徐公公。”

      徐临越回头。

      “长姐临终前,是否喝过一盏茶?”

      他看着她,神色没有变化:“贵嫔娘娘年幼时还未入宫,这些事不该记得。”

      听到他仍旧不肯说,赵贵嫔的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徐临越自知失言,立即改口:“奴才是说,贵妃娘娘病重时饮食皆由太医院安排,桃花茶一说,奴才从未听过。”

      “本宫也没说是桃花茶。”

      徐临越沉默。

      顾寻萧看向他,不再试探,“徐公公,请吧。”

      徐临越出了画秉轩,身影很快消失在竹影后。

      赵贵嫔盯着门外,半晌才道:“他知道。”

      “至少知道桃花。”

      “他方才说,贵妃病重时饮食皆由太医院安排。”

      “可我们没有问饮食。”顾寻萧道,“他先提了饮食,说明他知道我们查到了什么。”

      赵贵嫔转身看他:“你为什么不逼他?”

      “逼一个替父皇办事二十多年的人,且不说徐临越如今是御前红人,况且他若是死了,那线索便也断了。”

      “他若不死,还会把消息送回去。”

      “所以从他进门那一刻起,白术便在外头记着。”

      赵贵嫔怔了怔,顾寻萧抬手指向窗外。竹影深处,白术的身影一闪而过。

      “他从哪条路来,见过谁,回宫后先去哪里,这些都会留下痕迹。”顾寻萧道,“我们如今缺的不是一句口供,而是能让父皇无法轻易抹掉的证据。”

      赵贵嫔低声道:“可徐临越是你父皇的刀。”

      “刀也会留下刀痕。”

      当夜,徐临越回到太极殿。

      皇帝正在灯下看折子,听见脚步声,并未抬头:“见到他们了?”

      “回陛下,见到了。”

      “说了什么?”

      徐临越将一枚小小的柳叶签放到案上。签面只有一道弧纹,边缘缠着深青绢线。

      “晋王与赵贵嫔已经查到白石渡,也查到当年御前取药。”

      皇帝终于抬眼:“赵氏复位之后,可还安分?”

      “贵嫔娘娘问了嘉阳贵妃。”

      皇帝的目光落在柳叶签上:“她问了什么?”

      “问贵妃娘娘是否喝过桃花茶。”

      皇帝手中的朱笔停住,墨汁在笔尖凝成一滴,迟迟没有落下。

      “她自己想起来的?”

      “奴才觉得未必。”徐临越道,“苏芸儿的侄女已经开过口,花簿也落到了晋王手里。”

      皇帝沉默许久,才道:“苏晚蘅不能留在司花房了。”

      “太子妃已经叫人把她调去了北苑。”

      “北苑也不够远。”

      徐临越低下头:“那便送出宫?”

      皇帝没有立即回答。

      窗外月色照在他侧脸上,眉目间竟有一瞬与年轻时相似的倦意。

      “罢了,先不动她。”皇帝道,“她若死得太快,反而叫人知道她说过什么。”

      徐临越应是。

      皇帝又问:“晋王呢?”

      “晋王殿下没有出京,只让白术与南国暗线往来。”

      “他倒谨慎。”

      “晋王殿下近来成长许多。”

      皇帝的手指在案上轻叩:“成长太快,未必是好事。”

      徐临越不敢接话。

      片刻后,皇帝拿起那枚柳叶签,翻到背面。背面原本空白,却被人用极细的刀尖刻出三个字。

      沁月阁。

      徐临越道:“这是白石渡的人留下的。”

      “他们想要什么?”

      “要一份旧商队名册。”

      “给他们。”

      徐临越抬头:“陛下?”

      “给一份假的。”皇帝道,“真正的名册,不能出宫。”

      “若晋王追查……”

      “就让他追查。”皇帝将柳叶签重新推回去,“只要他以为白石渡能找到答案,便不会去看别处。”

      徐临越明白过来,躬身道:“奴才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退出太极殿,沿着长廊走了很久,才在无人处停下脚步。

      月光落在他掌心,那枚三道弧纹的旧签被他捏得发白。

      这枚签,他二十多年前便有。

      那时白石渡还不是如今的白石渡,河岸边只有几间茶棚和一座废弃驿亭。皇帝尚未登基,嘉阳贵妃也还没有入宫。有人把一只药箱交到他手里,叫他送进京城;有人在驿亭后等他,递来一枚刻着弧线的柳叶签。

      后来,他成了御前内侍,掌管药箱、贡物、宫门与不该留下的痕迹。

      他一直替皇帝办事。

      嘉阳贵妃死的那一夜,沁月阁门外最后一盏灯,是他亲手吹灭的。

      徐临越抬头望向太极殿,脸上仍是多年不变的恭谨。

      袖中那枚柳叶签,却在月光下露出完整的三道弧纹。

      而画秉轩那边,白术也在同一刻将一封新信交到顾寻萧手里。

      顾寻萧看完,将信折起。

      案边的秋参盒尚未打开,黄檀木上却渗出一缕极淡的苦香,像桃花落进冷茶后,迟迟不肯散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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