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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渐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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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后的第一场宫宴,设在清芙宫后园。
日子选得倒是好,白日仍热,夜里却已有凉意。宫人们在花棚下铺了竹席,席面上摆着青瓷酒壶、银耳杯和几碟新贡的白果、栗子。菊花尚未全开,早菊沿着墙角铺开一片淡黄,风一吹,便有细碎花香。
宇贵妃的水青色绉纱衬的人格外清丽,袖缘压着金线折桂又不失端庄;毛婕妤着绯红窄袖,腰间悬着一枚碧玉香囊;阴美人仍是桃红衣裙,发间簪着两支翠云钗。云致坐在末席,浅碧宫装上只绣了细细的水波,旁边的觅儿替她把袖口往上拢了拢,免得沾到酒水。
皇帝没有亲临,只命徐临越送来两坛秋露白和一盒御膳房新制的桂花糕。
毛婕妤看着那盒糕点,道:“陛下倒是记得周全,连今日谁爱吃甜都知道。”
阴美人挑眉:“姐姐若想多吃,便直说,何必绕这么大的弯?”
“本宫说的是陛下体恤六宫。”
“体恤六宫,却不来一趟,姐姐也信?”
“总比有些人日日盼着陛下临幸,最后只盼来一碟糕强。”
阴美人将酒盏放下:“妹妹再不济,也比姐姐强。姐姐盼了这么久,可陛下最近的心思可不在姐姐身上。”
毛婕妤脸色顿时难看。
宇贵妃有些头疼:“还没开席呢,二位妹妹就要吵上了吗?”
虞美人坐在云致旁边,小声问:“你说糕点会听烦吗?”
云致摇摇头,道:“糕点不会,人会。”
虞美人认真点头,随即把自己面前的糕点推了一半给云致:“那我们少说些,吃糕点。”
云致忍不住笑,还是拿了一块放进嘴里。
宴席过半,尚服局送来一只装着新制耳坠的锦匣,说是皇帝赏给毛婕妤的。毛婕妤当着众人的面打开,里面的南珠却断了坠绳。
“这是何意?”毛婕妤脸色发青,“拿坏东西来打发本宫?”
送匣子的小宫女跪地发抖,说自己只是奉命送来,并不知情。阴美人伸手拿起那枚南珠,看了一眼便道:“珠子没坏,坏的是绳。姐姐若不喜欢,叫尚服局重新穿过便是。”
“你倒替她说话。御赐之物怎能如此损毁?”
“妹妹只是怕姐姐把一颗珠子摔碎,回头又说是旁人害你。”
毛婕妤刚要发作,却被宇贵妃打断。
随后宇贵妃让人把锦匣送回尚服局查问,宴席也因此短暂冷了下来。
赵婕妤望着那枚断绳,忽然想起皇帝在御花园里说的话。皇帝对谁都能有一时兴致,赏赐来得快,转眼也能换给旁人。她如今若想靠近他,只能借着长姐留下的那点旧情。
可她并不确定,那点旧情究竟是真的,还是皇帝留给自己的一层遮羞布。
宴散后,赵婕妤没有回瑶华宫,反而命沐雪将那盒未动的桂花糕送到太极殿。
“娘娘这是?”
“替本宫传一句话。”赵婕妤道,“就说桂花糕甜得很,臣妾怕自己吃不完,想请陛下一起尝尝。”
沐雪怔了怔:“陛下若问起……”
“只说本宫思念长姐,做妹妹的想替她尽一份心。”
她说得从容,指尖却在袖中掐住了掌心。她要的不是承宠,只想借这一盏甜糕,听一听皇帝提起长姐时,声音里究竟有没有一丝迟疑。
徐临越果然很快来传话。
“陛下请娘娘去太极殿。”
赵婕妤换了套石榴红宫装。婕妤不得用大面积金绣,所以只在领口压了暗红云纹,袖缘也收的极窄。她没有戴新首饰,只把嘉阳贵妃旧日给的白玉簪插在鬓边。
太极殿灯火通明,皇帝伏案批折。桂花糕摆在右手边,糕面上的桂花仍完整,显然一块也未动。
“臣妾见过陛下。”
“坐。”皇帝指了指下首,“你忽然送糕点来,是有何事?”
赵婕妤坐下,双手叠在膝上:“臣妾想起长姐从前也爱吃桂花糕。她宫中的桂花树一开,便叫人把花拌进糕里。”
皇帝拈起一块,在指间转了转:“嘉阳不爱太甜。”
“可臣妾记得她吃过。”
“你那时几岁?”
赵婕妤一顿:“九岁。”
“九岁的孩子,记住的未必是真。”皇帝把糕点放回碟中,“也许她只是哄你高兴。”
赵婕妤看着他,轻声道:“长姐还说过,陛下最爱喝她亲手点的茶。”
皇帝的眉心极轻地动了一下。
“她说朕爱喝?”
“是。”
“她骗你。”皇帝忽然笑了,“朕那时只是舍不得拂她的意。”
赵婕妤看着他,没能从那点笑意里辨出真伪。她将声音放得更轻:“长姐病重时,陛下可曾亲自去看过她?”
殿内静了一瞬。
徐临越站在屏风旁,眼睫垂着,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皇帝将手边的朱笔搁下:“你问这个做什么?”
“只是想知道,长姐最后一段日子是否有人陪着。”
“太医院的人日日守着,宫女内侍也不曾少。”
“陛下呢?”
皇帝看了她片刻:“朕自然是去看过,只是政务繁忙。”
这回答连一丝缝隙也不留。
赵婕妤心口发冷,面上却仍带着笑:“陛下说的是。是臣妾问的多了。”
皇帝见她低头,语气缓了几分:“你既思念长姐,便不必再往旧地方去。沁月阁封了多年,里头的东西也归了内库。你缺什么,朕另赏你。”
“臣妾不缺东西。”
“那你想要什么?”
赵婕妤抬眼,差一点便要问“想要一个真相”。可她到底忍住了,只道:“缺长姐一句话。”
皇帝的神色沉了下来。
片刻后,他取下腰间一枚玉佩,递给徐临越:“把这枚玉佩送到瑶华宫。”
赵婕妤忙起身:“臣妾不敢受。”
“这是赏,不是施舍。”皇帝道,“你既念着嘉阳,朕便看在她的份上,抬你的位分。”
赵婕妤心中一震。
皇帝又道:“传朕旨意,赵氏晋为贵嫔。”
徐临越躬身应是。
赵婕妤跪下谢恩,额头触到冰冷的金砖。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像不是自己的:“臣妾谢陛下隆恩。”
她得了想要的位分,却连长姐最后一日是否清醒,都没有问出来。
离开太极殿时,徐临越亲自送她到台阶下。
“娘娘今日说的话,陛下都记在心里。”他道。
赵婕妤看着他:“徐公公侍奉陛下多年,想必也记得长姐病重那几日。”
“奴才记得。陛下对贵妃可是日日挂怀。”
这话说得客气,门却已经合上。
赵婕妤轻轻一笑:“公公说话,果然滴水不漏。”
“娘娘过奖。”
他抬手拂尘,袖口露出一截深青绢带。绢带边缘烙着一道浅弧,弧线收得极稳,正与白石渡铜钱上的一弧相同。
赵婕妤的目光只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回到瑶华宫,沐雪替她换下宫装,忍不住道:“娘娘如今又是贵嫔了,往后再有人议论,也得先掂量掂量,陛下到底还是看中您。”
赵婕妤看着镜中的自己,“位分不过是一层漆,里头的木头还是原来的木头。”
“可漆亮了,总比没漆好。”
她被逗笑,笑过之后却觉疲惫。
皇帝的确在意长姐,也的确不愿旁人提起她。可这份在意究竟是爱,还是占有之后留下的执念,她仍分辨不出。
当夜,顾寻萧派人送来一封信,恭贺她复封贵嫔。
信中只写道:“位分可作护身符,不可作通行令。徐临越已与白石渡账目对上,姨母暂勿再试探。”
赵贵嫔看完,将信压在枕下。
沐雪替她放下帐幔,忽然问:“娘娘今晚为何一直看着那枚玉佩?”
赵贵嫔低头。
玉佩背面刻着一朵极小的海棠,花心却有一道未刻完的弧线。
“本宫只是觉得,”她道,“陛下送来的东西,未必都是赏赐。”
复封的旨意传遍六宫时,众人反应各不相同。
宇贵妃命人送来一对赤金镯,只说“旧位复归,可喜可贺”;毛婕妤送的是一匣南珠,嘴上却不肯承认是贺礼,叫宫女传话说自己珠子太多,放着碍眼;阴美人则只送来一包苦茶,纸上写着四个字:“得偿所愿。”
赵贵嫔看见那四个字,冷笑一声,让沐雪把苦茶收进最底层的柜子。
“娘娘不喝?”
“她送的东西,谁知道苦到什么地步。”
话虽如此,晚膳后她还是叫人煮了一盏。茶汤入口极涩,回味却有一丝淡淡的甘。赵贵嫔捧着茶,忽然明白阴美人不是来道贺,是在提醒她:位分回来得越容易,往后要付的价钱越重。
第二日御花园相见,毛婕妤果然先提起此事。
“赵姐姐如今又是贵嫔了,往后我们见了,怕是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赵贵嫔抬了抬眼:“毛妹妹从前也没少说。如今若忽然闭嘴,本宫倒不习惯。”
阴美人在旁笑道:“姐姐放心,毛姐姐的嘴比清芙宫的钟还准,少敲一声都不成。”
“与你何干?”
“妹妹只是怕姐姐憋坏了。”
宇贵妃命人在凉亭上茶:“今日没有姜汁,二位尽可放心。”
众人都想起前日送错热饮的事,连虞美人也抿唇笑了。毛婕妤哼了一声,到底没有再吵。
云致仍旧安安静静坐着,向赵贵嫔道过喜,便老实地捧着茶盏。皇帝已经多日没有召她,安和宫的赏赐也渐渐少了。旁人以为她心中难过,她却觉得身上像少压了一块石头。
夜里,苏景明巡到安和宫外,两人在廊角见了一面。
“赵贵嫔今日复位了。”云致道。
“嗯。”
“宫里的位分,原来可以这样升升降降。”
苏景明看着她:“你羡慕吗?”
云致摇头:“我只羡慕从前在绣房,做完一日的活便算完了。如今每一道赏赐都要猜,每一句话也要猜,猜得人心里发累。”
苏景明从袖中取出一枚用红线缠好的小铜钱,放在她掌心:“那便少猜一些。这个给你压箱,不是御赐,也没有旁的意思。”
云致看着铜钱:“没有旁的意思,你为什么缠红线?”
苏景明耳根微热:“线是随手拿的。”
“御前侍卫都随身带着红线?”
他答不上来,只道:“你不要便还我。”
云致立即握住手:“送出来的东西,哪里还有收回去的道理。”
苏景明看着她笑,眉眼也随之松下来。他没有说这枚铜钱是从寺里求来的,也没说他曾托老僧在佛前放了七日,愿她在宫中平安。
远处更声响起,云致把铜钱藏进袖中:“你快走吧。”
“好。”
苏景明走出两步,又回头道:“若陛下再召你,别怕。”
云致望着他:“我不怕陛下。”
她怕的是自己有一日习惯这道宫墙,忘了从前那个愿意在雨夜替她撑伞的人。
这句话她没有说。
苏景明也没有问。
与此同时,画秉轩内,白术带回了第三条消息。
“殿下,白石渡的茶船说,旧人姓徐。”
顾寻萧抬头:“只是姓徐?”
白术将一张被水浸过的旧账页放在案上:“账页上原本写着全名,后来被人刮掉了,只剩下‘徐临越’三个字的最后一笔。”
顾寻萧的目光落在那半个名字上。
窗外忽有秋风穿过竹林,吹得灯焰一歪。
白石渡旧人,终于有了名字。
而这个名字,正站在皇帝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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