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第 52 章 引子 ...
-
画秉轩的灯油添了三回,天色仍未亮。
顾寻萧把那封南国信反复看过,才以小刀挑开封蜡。蜡面上的一弧浅痕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像有人隔着纸面朝他眨了一下眼。他没有回信,只将信纸折成四折,压在砚台底下。
不多时,门外传来两下叩响。
内侍低声道:“殿下,白术到了。”
“叫他进来。”
白术披着一件旧蓑衣,肩头还挂着水珠,进门后先将门闩落下,才除去蓑衣。里头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褐,脚上沾着南市的泥。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放在案上。
铜钱是寻常的开元通宝,背面只刻着一弧。
“属下在白石渡寻到一支茶船。”白术道,“船上人不认晋王府,只认这枚钱。”
顾寻萧没有碰钱:“他们肯说什么?”
“只说一句:旧人尚在宫中,曾掌过御前药箱。”
屏风后衣料一响,赵婕妤走了出来。她穿月白素衫,发上只插一支乌木簪,显然一夜未眠。听见“御前药箱”,她在案边停住。
“问过姓名吗?”
“问了,对方不答。”白术道,“只说那人不是外头来的,也不是后来才进宫。他一直在宫里当差,偶尔借着采办、押送贡物的名目出宫,白石渡的商队账目和宫中物件,都由他过手。”
“一个内侍,能常去白石渡?”赵婕妤蹙眉。
“御前办差,出宫并不难。”顾寻萧道,“南国贡物年年入京,总要有人核验。徐公公若奉命押送,谁会多问一句?”
赵婕妤没有说话。
徐临越,徐公公。
这个名字在宫里太熟了。嫔妃见了称一声徐公公,小太监见了便自觉让路。他侍奉皇帝多年,话少,手稳,连宫里的老人都说,交到他手里的差事从未出过岔子。
可一个人若从未出错,便总有些错处被他藏得太好。
“先别对上。”顾寻萧道,“白术仍走茶船的路子,查清白石渡与宫中往来过哪些货,药材、香料,还有旧宫物件,一样不漏。”
“是。”
“还有,”顾寻萧将铜钱推回去,“三弧的人不要碰。”
白术抬眼。
“只递一弧,是不肯把门开大。”顾寻萧道,“我们若追得太紧,门里的人便会先把门闩上。”
白术收好铜钱,领命退在一边。
赵婕妤走到窗边,窗外竹影被风吹得散乱。白露之后,暑意终于退了些,可白日的日头仍旧硬,宫墙晒过一整天,到了夜里还存着温热。
“你怀疑是徐公公?”她问。
顾寻萧没有马上答。
“我怀疑的是御前这条路。”他说,“至于徐临越,是不是那个人,要等白术查到实处。”
“若真是他呢?”
“那他便不是一个能随意动的人。”
赵婕妤低头看着那枚铜钱:“他是陛下身边的人。”
“所以更不能让父皇知道,我们已经知道。”
她听着这话,忽然笑了笑:“你如今说话,越来越像你父皇。”
顾寻萧抬眼:“姨母这是夸我,还是怪我?”
“都有。”
他竟也笑了:“那便当作夸我。”
赵婕妤望着他,心里那点不合时宜的情绪又浮上来。她本想伸手替他拂去肩上的尘,手抬到一半,却见他低头翻看白术留下的茶船名录,便把手收回袖中。
“夜深了。”顾寻萧道,“姨母回宫吧。”
“你不送我?”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住。
顾寻萧却没听出其中的别意,只起身道:“我送姨母到门外。”
“算了。”赵婕妤垂下眼,“你忙你的。”
她转身走得极快,袖角扫过案边,将那枚铜钱碰得轻响。顾寻萧伸手接住,抬头时,她的身影已经出了门。
白术在廊下看着,半个字也不敢多问。
“赵婕妤今日似乎不大高兴。”
“她担心母妃的事。”顾寻萧将铜钱收入袖中,“这几日让人盯着瑶华宫,别叫旁人借机靠近。”
“是。”
第二日一早,宫中便传出一桩小事。
尚食局送往清芙宫的冰糖梅子露,不知怎的换成了加了姜汁的热饮。宇贵妃饮了两口便觉喉间发辣,毛婕妤当场便把盏摔在案上,直说有人要拿她们开玩笑。
阴美人坐在一旁,慢吞吞道:“姐姐若真想摔盏,便摔自己的,别拿宫里的银器撒气。”
“这话倒像是你做的。”
“妹妹若有这本事,便不会只住在千芳阁,怕是姐姐的芷萝宫妹妹也能惦记一二。”
“你……”
宇贵妃揉了揉额角:“不过是尚食局送错了盏,查清便罢,何必闹得满宫皆知。”
最后查出是新来的小宫女认错了食盒,热姜饮原本是要送往太医院给值夜的医女。毛婕妤仍不肯罢休,罚那小宫女跪了半个时辰,阴美人则在旁讥讽她“拿错一盏茶便要掉脑袋,往后谁还敢替姐姐送东西”。
赵婕妤坐在前面,听着她们吵闹,心思却在白石渡。
散席后,她没有回瑶华宫,而是去了东宫。
林冬亦正在替顾舒玄拆信。顾舒玄仍不在东宫,家信一封接一封地送回,字迹比往日更潦草。林冬亦看完信,只将眉头拧了起来。
“殿下说什么?”赵婕妤问。
“他说云阳旧驿的账已经对上,但南国有一批商队改走白石渡,押送的货物没有入关记录。”林冬亦将信叠好,“他让东宫暂时不要插手,兵部会另派人查。”
赵婕妤心中一动:“白石渡?”
林冬亦抬眼看她:“怎么了?”
赵婕妤顿了顿,还是说道:“晋王正在查。”
林冬亦没有追问,只从案下取出一张抄录的水路图:“这是东宫留下的副本。白石渡往北有三条水路,一条通京南安平码头,一条通盐运司,还有一条绕过关卡,直抵西六宫外的旧码头。只是旧码头早已封了。”
“宫外的货,怎么能送到宫里?”
“有人领,自然能进。”林冬亦道,“但你们查的是十几年前的事,水路和人事都换过几轮,不能只看如今的账。”
赵婕妤将水路图记在心里,正要告辞,林冬亦忽然问:“你与晋王,近来见得很勤?”
她心口一跳:“为了长姐的事。”
“我知道。”林冬亦笑意很淡,“只是提醒你,越是要紧的事,越不能叫人看出你们走得太近。”
赵婕妤低头:“我明白。”
她走出东宫,日头正盛。宫道两侧的梧桐叶被晒出一层金边,风一吹,便有几片落在青砖上。她踩着落叶往前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是徐公公身边的小内侍。
“赵婕妤,徐公公请您留步。”
赵婕妤回身:“徐公公找本宫?”
“公公只说请娘娘去一趟御花园,说陛下在那里。”
她心里一沉,面上却只淡淡应下。
御花园里,桂花尚未开,菊圃里却已经有几丛早菊吐蕊。皇帝坐在临水亭中,手边放着一盏未动的茶。徐临越立在他身后,手里拢着拂尘,面容沉静得像一尊没有表情的玉像。
“臣妾见过陛下。”赵婕妤行礼。
皇帝抬了抬手:“起来吧。”
赵婕妤起身时,目光在徐临越袖口停了一瞬。那是御前内侍常穿的深青袖缘,针脚细密,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你近来常去东宫?”皇帝问。
“太子妃与臣妾说起旧日花木,臣妾去请教几句。”
“又是花木。”皇帝笑了一声,“朕听说你近来总爱问起桃花。”
赵婕妤指尖一凉,随即垂首:“臣妾幼时曾在长姐宫中住过几日,只记得她喜欢桃花。如今想起来,便多问了几句。”
“嘉阳从前确实喜欢。”皇帝看向池面,“她说桃花开得太盛,反而显得短命。”
赵婕妤抬眼:“长姐还说过,桃花落在茶里,会有一点苦香。”
皇帝的手指在杯沿停住。
亭外风过,菊叶沙沙作响。
“你记错了。”皇帝道,“她不爱喝茶。”
“臣妾记得她常用一只素瓷盏。”
“那是朕赏给她的。”皇帝语气平常,“宫里的旧物多,记错一两件也不奇怪。”
赵婕妤听不出他话里的破绽,只觉每一句都像在提醒她:别再问。
皇帝忽然看向她:“你姐姐若在,见你如今这样,怕是要说你瘦了。”
“臣妾不敢忘长姐。”
“朕也没有忘。”
这句话说得极轻,赵婕妤抬头时,只见皇帝眼底一闪而过的疲惫。那疲惫不像作伪,反而叫她心里生出一丝迟疑。
若真是皇帝害死长姐,他为何还会这样念她?
可下一瞬,皇帝已转开目光:“宫里的万寿菊开了,过几日陪朕去看看。”
赵婕妤听罢屈身应下,退到亭外。
她没有得到任何答案,却在回廊尽头看见徐临越回头望了她一眼。
那一眼极快,像只是恰好扫过。可赵婕妤分明看见,他拂尘柄上的银环内侧,刻着一弯浅弧。
夜里,白术送回第二封消息。
“白石渡旧人一直在宫中,身份暂未查明。”他写道,“但旧商队的账目里,有一条常年不变:每逢御前大药房换季,便有一批货物由宫中内侍亲自押送至白石渡。押送之人,账上只记‘徐’字。”
顾寻萧看完,将纸条放在烛火上。
火苗吞掉“徐”字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叩门。
有人推门而入,脸色微变:“殿下,徐公公身边的人来了。”
顾寻萧抬眼:“来做什么?”
“说是奉陛下口谕,请殿下明日入宫议事。”
顾寻萧望向案上那枚一弧铜钱。
白石渡的风,终于吹进了宫门。
白术离开画秉轩后,没有走宫门正道。
他在西角门换下青布短褐,套上茶船脚夫的旧蓑衣,沿着城根走到南市。南市的夜摊还未散,油锅里炸着面饼,热气混着马粪味扑在人脸上。白术买了两包粗茶,故意与摊主讨价还价,直到三名挑担脚夫从身边经过,他才将其中一包茶递给最末那人。
那人没有接,只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白术低头看去,手里的茶包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细细的蓝线。
他把蓝线缠在指间,走进旁边的酒肆。酒肆二楼临窗的位置坐着一个戴斗笠的男人,桌上摆着一壶浊酒和一碟盐花生。
“白石渡的船,什么时候再来?”白术坐下问。
斗笠男人不看他:“秋水涨,三日后。”
“我要见船主。”
“船主不见外人。”
白术将那根蓝线放在桌上:“那便替我问一句,旧人还认不认得御前的药箱。”
斗笠男人的手指在酒盏边缘停了停:“认得的人早该死了。”
“可他没有死。”
男人终于抬眼:“你见过他?”
“没有。只是有人说,他仍在宫中。”
斗笠男人沉默片刻,将一粒盐花生捏碎,撒在桌面上。盐粒排成一道弯弧。
“白石渡不认名字,只认货。”
“我只问一句。”
“那人掌过御前药箱,也替人押过不能入内库的货。他每次来,都带一枚柳叶签。签上的弧纹越多,能开的门越多。”
“他叫什么?”
男人摇头:“宫里的人,哪有名字。”
白术没有再逼问。他起身时,男人忽然道:“若真要找,先去问那些替宫里送药的人。白石渡的水能冲走脚印,却冲不走药味。”
白术记下这句话,转身下楼。
走出酒肆,他在街角的水缸里洗去指间盐粒,抬头时看见城楼上的更夫正敲第二声梆子。宫城方向灯火寥落,沉在远处。
他知道,这条线已经牵到御前,稍有不慎,便会叫人顺着蓝线找到画秉轩。
回宫复命时,顾寻萧只问:“他说了什么?”
白术道:“他说,白石渡的水能冲走脚印,却冲不走药味。”
顾寻萧听完,吩咐云客:“查近十年从太医院出宫的药材押送单,不查人名,只查签押。”
“若查到徐字?”
“先记,不要动。”
赵婕妤站在一旁,忽然道:“那人既能替父皇办事,便不会把自己的名字留在账上。”
“所以才要查他留下的习惯。”顾寻萧道,“人可以改名,手上的花押改不了。”
窗外,暑热终于被一场薄雨压下去。雨丝打在竹叶上,细而密。
顾寻萧望着雨幕,道:“姨母,明日别再往太极殿去。”
赵婕妤道:“我已经去过了。”
“那便更不要再去。”
“你怕父皇看出什么?”
“我怕他什么都看出来。”
她看着他,忽然问:“若有一日,你必须在母妃的真相和自己的性命之间选一个,你会选什么?”
顾寻萧沉默很久:“先活着。”
“你倒诚实。”
“活着,才有机会替她讨回一句公道。”
赵婕妤低下头,指尖掠过袖口的绢线。她知道自己不该再多说,可那一刻仍想伸手握住他的衣袖,告诉他不必一个人扛着。
终究只道:“你说得对。”
话音刚落,沐雪便从雨中快步进来,手里托着一只湿透的药囊。
“主子、殿下,方才有人将这个挂在画秉轩门外。”
药囊里没有药,只有一枚刻着半道弧纹的旧腰牌。
腰牌背面,是太极殿的“御前”二字。
同一夜,林冬亦也收到北苑送来的消息。
苏晚蘅藏起的那张桃花单,已经被内务府收回。昭阳宫自先皇后去世后便封着,宫门钥匙在内官监,司花房没有收到正式的开宫文书,那批所谓“今夜新折”的桃花自然也没有送出去。
“有人故意把单子放到苏晚蘅手里。”林冬亦心中了然,他们的目的不是要桃花,而是要叫我们以为昭阳宫另有动静。”
林冬亦随后差人将信送去给了赵婕妤。
赵婕妤看完信,问顾寻萧:“既是障眼法,为何偏偏牵到昭阳宫?”
“昭阳宫与嘉阳贵妃无关,却与先皇后有关。”顾寻萧道,“在宫里,只要沾上一个已故之人的名字,便足以叫人分心。”
“那张单子还要留着吗?”
“留。”顾寻萧随即道,“假的东西,有时比真的更能告诉我们谁在着急。”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