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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余香 ...

  •   花簿与柳叶签被分别收进两处。

      花簿藏在画秉轩暗室的铁匣中,柳叶签则交由赵婕妤贴身收着。苏晚蘅的名字没有写入任何奏报。

      司花房掌事只知道她因“旧花簿保管不善”,被调去照看北苑的闲置暖房。却不知这是赵婕妤为了防止她被暗害特意求了林冬亦所做的周旋。

      调令写得寻常,落在林冬亦手里,却多了一层遮护。

      苏晚蘅领了调令那日,司花房正赶上换季。暖房里最后一批晚荷要移到池边,掌事女官忙得脚不沾地,只匆匆交给她一串钥匙和两本花册。

      “北苑的花木没人照看,你去了便先把枯枝清了。若有人问起旧册,只说那几页已经霉烂。”

      苏晚蘅接过钥匙,低声应是。

      她收拾东西时,昔日同住一屋的小宫女来帮她搬木箱。那宫女欲言又止,最后只说:“晚蘅姐姐,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我每日只管花木,哪里得罪得起谁?”

      “那为何忽然调去北苑?”

      苏晚蘅将一把修枝剪擦干净,收进布袋:“北苑也是差事,花开花落,总要有人看着。”

      她把司花房的钥匙一一放在掌事女官掌心,数目都对过无误,才提起自己的木箱。

      临出门时,赵婕妤身边的绿芜悄悄等在廊下,递给她一个青布包。

      “婕妤命我送来的。”

      苏晚蘅打开一看,里面是两瓶治蚊虫叮咬的药膏、一柄小银剪。

      苏晚蘅捏着布包,眼眶微热。

      “绿芜姐姐,”她问,“婕妤可还说了什么?”

      “婕妤说,北苑虽远,未必不是好地方。至少那里风大,话声传不远。”

      苏晚蘅轻轻笑了一下,将东西收好,贴在心口。

      北苑的暖房比司花房更破,窗户缺了一角,夜里常有风灌进来。她带着两个小宫女忙了半日,才把地上的碎瓦扫干净。日头将墙面烤出一股旧灰味,到了傍晚,远处的水泽才泛起一点凉气。

      她在墙根挖出一株被人遗忘的野桃,枝干细得像筷子,叶片却青翠。苏晚蘅用木桩替它支好,又在旁边立了小牌。

      “桃,三年生。”

      小宫女问:“北苑还要种桃吗?入秋了,明年也未必能开花。”

      “花不一定要开给人看。”苏晚蘅道,“活着便好。”

      她望着那株野桃,想起姑母曾在废园里种过同样的树。树早没了,姑母也没了,留下的只有几页花簿和一枚烧黑的签子。

      窗外的风吹过破窗,带着水泽的腥气,仿佛有人在黑暗里低声催促。

      另一边,瑶华宫的赵婕妤收到了一封没有落款的信。

      信是顾寻萧写的,只有短短几行:

      “苏晚蘅暂可保住。花簿所记之人,仍在查。若父皇问起,只说姨母近日心神不宁,偶然向司花房问了几句桃花旧事。”

      赵婕妤看完,把信折好。

      沐雪在旁小声道:“殿下倒是事事替娘娘想得周全。”

      “他替的是长姐。”赵婕妤道。

      “奴婢没说不是。”

      赵婕妤睨了她一眼,沐雪立刻低头整理茶盏,不再多嘴。

      沐雪未曾把话说完,赵婕妤也不曾追问。顾寻萧是她的外甥,她是赵家的女儿、嘉阳贵妃的妹妹;这几层身份像宫墙,一层压着一层,容不得她越过去半步。

      只是心思从来不听规矩。她越是提醒自己要守礼,夜深人静时,那一声“姨母”便越清楚。她只好把灯拨得更暗些,借着整理账页的功夫,将心事一并压进纸下。

      当夜,赵婕妤没有点安神香。她让沐雪把殿门、窗闩和妆台下的暗格逐一查过,又亲手将茶盏包了三层绢,放入旧衣箱最底层。

      她坐在灯下,翻出长姐留下的几张小笺。纸上尽是些琐碎话:哪一日桃花开得早,哪一味茶不宜久煮,哪位宫女的针脚太密。没有一字提及病症,也没有一字提及皇帝。

      赵婕妤将小笺摞齐,压在佛经下。天将亮时,她才合眼片刻,梦里仍是那片桃林。只是这一次,树上没有花,只有一枚空空的花簿夹在枝桠间。

      三日后,赵婕妤到东宫向林冬亦道谢。

      林冬亦道:“调去北苑虽苦些,却比留在司花房安稳。那里少有人去,花木册也不在她手里,旁人便不会盯着她。”

      赵婕妤点头:“多谢太子妃。”

      “谢我做什么?”林冬亦将一碟刚出锅的栗粉糕推到她面前,“我只是替东宫少添一桩麻烦。”

      赵婕妤拿了一块,笑道:“太子妃如今说话,越发像太子了。”

      “殿下近来不在东宫,我得替他把该说的话说完。”

      顾舒玄仍在南国方向奔忙。云阳王府的谋反罪名虽已撤去,边境换防、南国商旅越界以及旧驿牌流出的事情还没有完全厘清。他每日只送回几封简短书信,偶尔在末尾添一句“药已饮”,仿佛只要写下这三个字,林冬亦便不会叫人把他从驿站押回宫里。

      林冬亦把军报收进匣中,才对赵婕妤道:“殿下托人带话,南境的事未完,画秉轩近来会有许多人进出。你若要与晋王见面,尽量避开东宫的眼线。”

      “连东宫也要避?”

      “不是避我。”林冬亦抬手替她斟茶,“是避旁人的耳目。如今父皇既收回了云阳王谋反的罪名,又没有放松对晋王的盯梢,宫里每一道门都有人守着。”

      赵婕妤捧住茶盏,没有饮:“你不怕我查到最后,连累太子?”

      “怕。”林冬亦答得坦然,“所以我才让你把证据分开收。真到了不能保的时候,至少还有一件能留下。”

      赵婕妤看着她,忽然想起苏晚蘅说过的那句“花开花落,总要有人看着”。宫里的人各自守着一小块地方,守花的人守花,守孩子的人守孩子,守秘密的人则连灯都不敢点得太亮。

      “你倒不像个太子妃。”赵婕妤道。

      林冬亦笑了笑:“那像什么?”

      “像个替人收拾残局的掌柜。”

      “掌柜也得先把账算清。”

      两人相视一笑,谁也没有再提那只铁匣里的朱笔字。

      后宫也恢复了原先的松散日常。

      皇帝对云致的兴趣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好在趁着他上头的时候,晋了才人的位分。

      前几日还叫人送秋海棠的素绢,过了两日便改送给毛婕妤一对南珠耳坠。毛婕妤戴着耳坠来请安,故意在阴美人面前晃了半日。

      阴美人看了一眼:“珠子倒圆,只可惜戴在姐姐耳朵上,像两滴没擦干净的油。”

      毛婕妤当即变了脸:“你若羡慕,便让陛下再赏你一对。”

      “妹妹可不要。陛下今日赏这个,明日赏那个,珠子再多也填不满妹妹的库房。”

      “你这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姐姐若真爱吃葡萄,尚食局今日有新贡的。”

      宇贵妃在旁听得头疼,抬手按了按额角:“你们二位若再吵,便把葡萄都分了,一人一半,谁也别说谁。”

      虞美人很认真地问:“那葡萄够不够?”

      毛婕妤和阴美人同时看向她,竟一时都忘了斗嘴。

      云致坐在末席,低头抿茶,差点笑出声来。她如今最喜欢这样的日子:皇帝不来,众人也不把她当成眼中钉,她只需在安和宫绣几针,听觅儿说两句宫里的闲话,便能安稳过一日。

      江昭仪仍在撷芳宫养胎。云致去看过她一次,带去一方绣着小海棠的软枕。江昭仪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只是仍不耐闻香,便叫人把殿内的香炉全撤了。

      “你如今清静,倒比我们都自在。”江昭仪笑道。

      云致道:“清静是福。”

      “在宫里,清静有时也是别人赏的。”

      云致听懂了她话里的提醒,安静片刻,道:“臣妾知道。”

      安和宫的日子看似平稳,苏景明却比从前更常在夜里出现在宫墙附近。

      他不再轻易叫她出来,只偶尔让人把一盏灯挪到西廊,灯下压着一小包糕点或一张写着天气的纸条。云致看见了便收下,看不见也不问。

      两人都明白,宫里不是可以任性说话的地方。感情若要活得久,便只能像檐下的藤蔓,顺着墙缝一点点攀爬,不敢长得太快。

      -

      北苑宫墙外就是一片旧水泽,夏日蚊虫极多,秋日又常有风。苏晚蘅带着两名小宫女清理暖房时,宫里送来了新的花材单。

      纸张洁白,墨迹清楚,列的都是寻常花木,金桂、木芙蓉、白菊、秋海棠。

      最后一项却是桃花。

      苏晚蘅盯着那两个字,眉心慢慢蹙起。

      入秋之后,桃花早已谢尽。宫里若要赏花,可用暖房催枝,却不会在北苑这种废置暖房里要桃花。

      她又看了看送花地点。

      “昭阳宫?”小宫女在旁念道,“昭阳宫不是空着吗?”

      “先皇后去世后便封了。”苏晚蘅道,“为何突然要送花?”

      花材单的落款处没有姓名。

      苏晚蘅的手指一冷,立刻将花材单折起,贴身收好。

      宫灯一盏盏亮起来,夜色像水一样漫过窗纱。她望着那点灯火,心绪复杂。

      -

      夜色落下时,顾寻萧回到画秉轩。

      院门外的竹影被风吹得凌乱,案上还摊着南国边境的舆图。白术站在廊下等候,见他进来,立即迎上前。

      “殿下,南国那边有回信。”

      顾寻萧脱下外袍,随手搭在屏风上:“说。”

      “南国使者愿意进一步推进先前的合作。”白术压低声音,“他们还说,只要殿下答应一个条件,便会送来一份京中旧商队的名册。”

      顾寻萧脚步一顿:“什么条件?”

      白术将一封封蜡未拆的密信递上:“要殿下亲自去白石渡见他们。”

      顾寻萧接过密信,目光落在封蜡上。

      南国的王印没有出现,封蜡上只压着一道极浅的弧纹。

      不是三道。

      只有一道。

      白术低声道:“属下恐怕事有蹊跷,要不要回绝?”

      顾寻萧摩挲着封蜡,没有立即作答。白石渡离京不远,却是商旅与暗线交汇之地,稍小有不慎,便会把画秉轩也拖进另一场风波。

      宫中采买大多与商队打交道,那份京中旧商队名册,或许能补上花簿上缺失的那一页。

      他抬眼看向案角的铁匣。匣中收着母妃的旧物,也收着一段不能见光的真相。南国的信来得太巧,倒叫人不敢轻易相信这份“好意”。

      “先不回绝。”顾寻萧道,“把白石渡的水路图取来,再查近三月出入的船只。”

      白术应声退下,脚步很快隐入长廊。顾寻萧独自立在灯影里,掌中密信尚带着封蜡的冷硬触感。

      他抬眼望向窗外。夜风穿过竹林,远处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马嘶,随即又归于寂静。

      顾寻萧将密信放在灯下,伸手拆开。

      信中第一行只有七个字:

      “白石渡,旧人尚在。”

      灯芯忽然爆开,火星落在信纸边缘,转瞬熄灭。

      窗外竹影无声,夜色更深。

      更鼓从宫城深处传来,三声之后,白石渡的风仿佛也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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