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风》岁清酒

7、黑雾

　　狸奴镇，千灯夜市。
　　人间这会没什么节要过，这小镇上居然灯光如星火。
　　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不用被挤着走的地方，褚磬叫住一个脸上用颜料画着猫胡子的人问：“大哥，今天是什么日子吗？这么热闹。”
　　“外地人吧，今个是狸奴的生辰，大家伙给狸奴庆生呢。”猫胡子热情的很，又继续讲：“我们这是狸奴镇，有狸奴大妖庇护着！”
　　“今个和过年一样热闹，你们可得好好玩！” 他手里还拿着两个猫脸面具，一边说一边要往人群里挤：
　　褚磬挥手同他告别，对褚绮纨笑道：“咱们赶上好日子了。”
　　狸奴镇的故事听起来像是民间常传颂的话本，讲的是七百年前此地有一家人养的一只黑猫儿。
　　那黑猫住在这家住了一百多年，镇上的人都说这猫要成仙，便时常各家出些大鱼大肉一起养着。
　　后来某一日九皋与黑天海突发大难，小镇受到波及，那黑猫仙顿时变作一个美貌女子飞到空中，身上散发出青色光芒笼罩整个小镇，镇上的百姓因此没受到一丁点伤害。
　　可惜猫仙救人修为损耗过大，后来变回了一只普通的猫儿，不过七八年便死了，之后小镇便改名狸奴镇，将猫仙第一次化形那日当作她的诞辰每年纪念。
　　猫仙生辰时，街上最多的就是饮由荆芥酿的猫酒。
　　狸奴一闻荆芥就醉，饮猫酒便是人喝一坛，再就着酒劲演戏，看谁演醉猫演得最像，最像的人天亮拉一板车猫酒回家，未来一年镇上的猫儿都往那家跑。
　　那些机灵的在脸上画上猫脸，带上猫耳，喝酒的时候就学猫样，学着猫走路，踩前面脚留下的脚印，还要佯装站不稳往一边倒，这样的就能争一争第一了。
　　他们在路边喝了两杯，这酒虽不如麒麟峰上的烈，却胜在清爽。
　　褚磬去边上的摊子摸了个猫脸面具回来，顶着猫脸看他，一只手拍上他的肩：“褚绮纨。”
　　他露一双倒映着灯火的眼眸和含着笑意的唇。
　　褚绮纨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问他：“没有我的吗？”
　　褚磬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同样的猫脸面具，褚绮纨伸手要去接，他又把面具勾回去在手指上转一圈，狡黠一笑：“没付钱，你去付了我再给你。”
　　沉默者在付钱，喧闹者在嬉笑。
　　***
　　耳边闹得很，像是在杀猪磨坊里，尽是小孩的哭声，混合着刀具打磨的声音和痛苦的呜咽声。
　　褚磬被吵醒，这显然不是在客栈里。
　　身下冰凉粗粝似乎是石台面，平躺着的视线只能看到灰暗的屋顶，手挥起来白嫩短小，这是一双小孩的手。
　　这具身体被一双粗糙的手扶坐起来，他这才能观察周围的景象。
　　边上唯一的光源是一盏油灯，散发出来的光芒堪堪笼罩一小片地方，周围隐藏在一片黑暗中。
　　石桌另一边在哭的也是个小孩，估摸着只有一岁多，是路都走不稳的年纪。扶他坐起来的是个看着四十多的男人，头发杂乱，嘴角一圈胡茬，手里拿着把匕首。
　　男人把刀碰上他的胳膊肉，下一刻刺痛传来，这人竟在剜这么小的孩子。
　　他割完一刀又割一刀，神色平静，像是寻常日子片鱼肉。
　　这具身体哭得撕心裂肺，原本边上虚弱喘息的人闻声开始破口大骂，声音嘶哑：“严丑！你不得好死！”
　　那女声愈烈，要沁出血来：“你放开我儿！”
　　落在他身上的刀子已经从小臂刮到了肩膀，小孩的身体承受不住这样的凌迟，外界的声音开始变得模糊。
　　只听女人继续咒骂：“我诅咒你！我诅咒你必不成功！我诅咒你遭血口嗜咬！”
　　她狠狠啐一口：“他们不要你，就是因为你无用！愚钝！令人恶心！严丑，你会遭天谴的！天道看着你！”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严丑，他动作停下来，握着刀子向屋子另一边走去。
　　昏暗中他将一个女人揪起来，那女人被锁链捆着，发丝凌乱，碎发混着血泪脏污沾在脸颊上，口鼻像是猫，朝严丑露出尖牙，喉咙里“呼噜呼噜”发出低吼，眼里都是凶狠，仿佛要把严丑生吞活剥。
　　严丑用刀贴着她的脖子，眼睛瞪圆，状若癫狂：“谁说他们不要我？”又忽而平静下来：”他们认可我了，这法子就是他们送来的。”
　　他不待别人反应，猝然他把刀送进女人的喉咙，鲜血溅了他一身。
　　他把女人丢在地上，去地上翻找出来一个碗，从女人脖颈那接了血，又向这边走过来。
　　这回刀子落在边上的小孩身上，两个孩子的嚎哭声交错在一起，褚磬感觉自己的脑子仿佛要炸开一样，那严丑还不疾不徐地割着肉。
　　他最后的知觉便是感觉嘴里被塞入一些滑腻腻带着血腥味的东西，恶心至极。
　　***
　　褚磬猛然从床上坐起，环顾四周发现回到了原本住下的客栈。
　　原来是个梦，只是手臂上还有被刀割的痛感，正不受控制地痉挛抽动。
　　他昨晚和褚绮纨逛完就找了家客栈住下，这会看窗外月上中天像是到了丑时，周围寂静一片，连风声都没有。
　　有点不大寻常，他披上外衣向床边摸去，心中“咯噔”一声，溯月不见了。
　　这不对劲！
　　他心中的不安愈来愈大，尝试调动灵力，却发现此刻体内一潭死水。
　　褚磬似有所觉，转头向门口看去，房门的缝隙间悄无声息地渗进来大片黑雾，正张牙舞爪向床边爬过来。
　　他丢了个枕头过去，碰到黑雾的部分眨眼间便没声没息消失了。
　　褚磬头皮一麻，这会他没灵力也没武器，不能硬碰硬。
　　他挪到窗边，得先去隔壁看看褚绮纨怎么样了。
　　那些黑雾跟着他的改变移动方向，值得庆幸的是窗外一切正常。
　　褚磬手扒着窗沿，一个翻身翻出去，挂在窗边欲向隔壁去敲敲褚绮纨的窗。
　　房内刚刚爬了两三米的黑雾晃神间突然加速，转眼已经漫过房间一半。
　　他连忙荡到褚绮纨窗外。这窗从外边打不开，他只能一手挂着自己一手敲窗：“褚绮纨！”
　　他叫了几声无人应答，这镇上怕不是就剩他一个人了。
　　黑雾已经爬过了他原来的窗子，又要向他扑过来。
　　他双臂用力，仗着这几年在青平练出来的体格就往屋顶上翻。
　　那黑雾几乎要咬着他的脚随他一块上屋顶，褚磬一刻不敢停，立马向其他屋子跑去。
　　镇上一点灯火都没有，和之前见的集市宛若两个世界，只剩白惨惨的月光洒下来。
　　褚磬一边在各个屋子之间跳着，一边观察着四周。地上的各种影子交错，边缘不断涌动，只能维持大致的形状，大概和身后的黑雾是同一个品种。
　　他抽空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穷追不舍的黑雾，瞳孔猛得一缩。那些黑雾此刻竟然都维持着类人的样子，不断有后面涌上来的雾气把原先前排的人压在下面，然后又堆砌成新的人形，它们仿佛无穷无尽，像海浪一样接踵而至，身后已经成了一片黑海。
　　幸好那黑雾只能攀附着东西爬，错落不一的房舍给了褚磬喘息的时间。但他跑了那么久却看不到小镇的尽头。
　　他到这不过一晚便遇见这事，实在想不通有什么原因。
　　这处空间除了他自己的喘息和脚步声当真是一点声音都没有，跑起来甚至感受不到空气流动。
　　在这极致的安静中，褚磬似乎听到了一声难以捕捉到的猫叫声，轻到仿佛是他的幻觉。但此时由不得他犹疑，立刻向猫叫的地方转去。
　　褚磬只觉得身后的黑雾越来越多，越来越近，但是眼前却没有任何似乎是出路的地方，耳边也再听不到任何声音。
　　骤不及防间，他前方涌出一片黑雾，褚磬嘴里蹦出句脏话，几乎是贴着黑雾转身向侧边奔去。
　　后边跟着两片杀人无声息的诡异雾气，他脚步一刻也不敢停。
　　他脑子飞速转着，那一声似有若无的猫叫和狸奴诞辰会不会有关系？
　　满是低矮小房的视野中忽而出现一座大得出奇的宅子。
　　养黑猫仙的那家人最终如何了？
　　猫仙的主人该过得好得很，德高望重的人家很有可能成为当地商贾或乡贤。
　　他往后看一眼，那些黑雾距离他不过三四米的距离，能清晰地看见它们滚过的地方寸瓦不留。
　　褚磬咬咬牙，向那处宅子奔去。
　　他攀上宅子的门头，院子正中卧着一只小小的黑猫，在他视线投向院内的一瞬间，炸成一团雾气消散了。
　　院子正中空的很，几乎没什么影子映在里面。褚磬跳进院子里，再回头看那些黑雾，那些追了他那么久的东西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外面的屋舍也没有被蚕食过的痕迹，好好的立在周围，仿佛那些黑雾从来没出现过。
　　褚磬沿着院子边转了一边，捡了块石头丢进院子里的影子里，石头完好无损，他又伸手探了探，这里面的影子不像外面的蕴含着杀机，都很正常。
　　院子里除了一个树桩一个石桌四个石凳外什么都没有，唯一值得注意的只有再往里走步入正堂的那扇紧闭的门。
　　那门完全笼罩在阴影里，虽然褚磬确定过这院子里的影子没什么威胁，但那门总给他一股不好的感觉。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前，迈进阴影里，无事发生。他将手搭在门上，无事发生。
　　褚磬胸中吊着的那口气缓缓呼出，手上用力要推开那门，异变陡生。
　　门上伸出许多双手，各个手里举着把匕首要捅向他。
　　褚磬往后退不及，被那匕首划了几下，只觉得不管是匕首还是被伤的感觉都熟悉的很。
　　他往后锵退半步，余光又瞥见些反光，身后的阴影凭空变出些人形来，手里拎着各式各样的利器都向他砍来。
　　周围全是刀具没有一丝空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