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风》岁清酒

44、完整

　　殿门“砰”的一声打开，洒进来的光线勾勒出一个高大的身形，乌罗快速冲进来。
　　褚磬精神头好得很，但身上又冷又僵，他话头刚落，半阖的眼眸就瞥见乌罗像一阵风一样出现在他面前。
　　空旷的殿里现在就躺着一个被雪覆着的人，乌罗掰开他的眼睛，瞅见了他灵活乱动的眼珠子，松了口气。
　　接着又一边扫他身上的雪一边往他身体里送力量。
　　褚磬动不了，身上的感觉也迟钝，只能任由乌罗动作，还动着不怎么张得开的嘴，嗡声嗡气叮嘱道：“你轻点，别把我手掰断了。”
　　乌罗脸上的神情严肃得像是要去杀人，闻言瞥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
　　“怎么弄成这样了？”殿里也冷得很，雪落在边上堆了一小堆，乌罗轻手轻脚将褚磬抱到怀里，站起身往外走。
　　褚磬窝在乌罗怀里，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一点温暖，弯了弯嘴角，懒懒道：“褚悬玉害的。”
　　那语气太过随意，惹得乌罗飞身掠去寝殿的途中还垂眸瞅了他几眼。
　　距离不近，但乌罗跑得快，两句话的功夫便到了地方。
　　他将褚磬放在床上，转身又去侧厢拿暖炉和火珠。
　　褚磬靠在床头，将身子滑进被子里，目光随着乌罗到处跑。
　　乌罗回来时便看着褚磬露了半张脸在被子外头，眼睛只睁开一点缝，一副要睡的模样。
　　他轻轻地摇摇褚磬，“褚磬？”
　　“唔......”褚磬彻底闭了眼，低声回他：“没事，我睡会儿。”
　　......
　　褚磬躺在灵海的冰天雪地里睡着，将自己窝成了一团，冷得连睫毛上都挂了一层雪白。
　　他前头盘腿坐着一个披着黑发的年轻男子，一手撑着腮，一手幻化出了一根狗尾巴草随意甩着。
　　褚悬玉在昏天黑地的宫殿中和漫天飘雪的意识里沉寂了多年，终于醒过来，入目的第一眼是褚磬五彩斑斓的记忆，第二眼是是昏暗的宫殿，第三眼是长大了的褚绮纨。
　　他出神地看着面前还稍显稚嫩的褚磬，脑袋空空。
　　要不要杀了他取而代之呢？
　　他愣了许久，转眼看到了自己愈发透明指尖，这点留存多年的残魂正自发地一点点融进这片灵海中。
　　他将狗尾巴草塞进嘴里，学着褚磬在现代的记忆中，某些人惆怅吸烟的样子吞吐两口，随后又化出两根草，往褚磬鼻孔里戳。
　　褚磬鼻子里挠痒痒似的塞两个东西，皱皱眉，终于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喷嚏声转醒。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褚悬玉笑眯眯的脸。
　　“......”
　　褚磬手有点僵，但还是悄悄动了手指要召溯月出来。
　　褚悬玉凑近摁住他的手，贴心解释道：“我们的灵海里，召不出来的。”
　　褚磬手中确实没摸到溯月，他盯着面前这张一模一样的脸，发问：“褚悬玉？”
　　“嗯。”褚悬玉点点头，又坐回原地，顺便招呼褚磬也坐回去。
　　褚磬狐疑地坐到他对面，这是他的灵海，对面做不得假，只是褚悬玉的灵魂不应该都转世成他了，怎么还有一点独立存在着？
　　“一点残魂罢了，附在骨头里，”褚悬玉出了声，他指指灵海里四处无边际的冰雪，笑道：“等会就和你融在一起了。”
　　褚磬明明没问，褚悬玉却先答了。
　　“你我一体，你在想什么我都知道。”褚悬玉又先一步回答他。
　　褚磬见他答得随意，眼神有点幽怨，问他：“你在想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褚悬玉揶揄一笑：“我不想让你知道，”他敲敲自己的脑袋，“现在我想的可不能让你知道，不过等我回归了你的灵魂，你就知道了。”
　　他这话大概是在说：等你吸收了我，我的一切你都知道了。
　　褚磬皱皱眉，现在他面前的褚悬玉更像是一个完整的个体，有情绪也有思想，不像是一小块残缺的魂魄。
　　褚悬玉指尖的透明已经蔓延到了衣袖里，被遮着什么也看不见，他似乎是累了，往后躺倒到雪地里，任由飘雪落在他脸上，“你我的魂魄自然不能同凡人的魂魄相比，若是你只是一块残魂，也有自己的意识的。”他睨两眼褚磬，“不必太多挂怀，现在的你我和四年前两个不同世界的褚磬处境是一样的，魂魄融在一起之后便彻底是一个人了。”
　　这话说得不假，褚磬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确实从未觉得从前的褚磬和他是两个人。
　　他挪到褚悬玉脸边上，伸手在他的眼前晃晃，问道：“为什么我们融在一起之后的结果是我，而不是你？”
　　他这话问得拗口，但褚悬玉听懂了，“我是六百年前残留的魂魄，一缕残魂，终究是要回归本体的。”他瞥一眼褚磬，有些纳闷，“怎么我的转世有点蠢？”
　　“......”褚磬在他面前有一种小辈见了长辈的感觉，不敢造次，只能默默地将嘴里的反驳之语咽了下去。
　　褚悬玉又送给他一个眼神，表示你在想什么我都知道。
　　心思被知道的感觉不太好受，褚磬想着不想被褚悬玉看透，结果抬眼便收到了褚悬玉一个赞赏的眼神。
　　褚磬：“？”
　　“看不到你想什么了，”褚悬玉赞赏道：“还算机灵。”
　　褚磬顿时感觉到一股被戏耍的耻辱感在他心里升起。
　　褚悬玉再没管他在想什么，自顾自开口：“你我一样，都爱钻牛角尖，但现在你面前的魂不算一个独立的人，我便是你。”他指尖幻化出一团白色的灵气，随后手指一点，白色的灵气从中间发出一点红，瞬间就将整团灵气都变成红色，他把玩着那点灵气，接着道：“从前的褚悬玉可以算是不同于你的一个人，但他死了，现在变成了你。”
　　褚悬玉指尖指向那团红，“这便是你，”他又化出一小点白色，扔进那点红色里，道：“我也会成为你。”
　　那点白色融进红色里，没一点波澜就消失了。
　　褚悬玉对上褚磬的眼，闭上了嘴，没开口说话，褚磬却听到了褚悬玉心里在继续说：“我们是同一个人。”
　　那声音没缘由的同时也在褚磬自己心里响起：“我们是同一个人。”
　　褚悬玉身上的透明又可以看到了，它爬过了褚悬玉白玉般的脖颈，一路朝面上蔓延。
　　褚磬心中震动，有些傻愣愣的。
　　褚悬玉坐起来，贴近他，像恶魔般蛊惑道：“去黑天海下，去见褚海月，我想见他，等我回归到你的灵魂，你也会想见他的。”
　　“我......”
　　褚磬嗫嚅着，他面前的褚悬玉彻底变作透明，身体发肤连同那身衣物都无声无息的消散。
　　灵海里只剩了一个完整无缺的灵魂。
　　......
　　褚磬独自沉静了会，确实如褚悬玉所说，残魂回到本体，魂上带的记忆也会回到本体。
　　但尸骨上附着的灵魂太残破了，六百年前的事情几乎一无所知，褚磬只看到了他与褚海月相处的一些零碎画面。
　　那些画面很熟悉，像是褚悬玉与小时候的乌罗一样，都是人类在教导无所知的天地之物。
　　六百年间，褚悬玉除了透过尸骨空洞的双眼看不断在成长的乌罗，便是一直在灵魂里打下烙印：去见褚海月。
　　.......
　　褚磬消化完那些记忆，脱出灵海，魂魄重新契合在身体里。
　　他身上发寒，估计又要过一次刚从息归处回来的日子，不过有乌罗在他身边，倒也不必担心。
　　这会被子里暖得很，塞了六七个火珠，都贴着他的身子放，床边还燃了火炉。
　　屋外发黑，应该是入夜了，乌罗不在他身边。
　　褚磬撑着坐起来一点，他骨子里还胀着，像是把褚悬玉的那副尸骨吞了，吃饱了。
　　被子滑落一点，露出胸膛，褚磬捏着触感熟悉的被子，不禁有些感慨，他上次光着上身躺在这还有些不好意思，过了两个月，什么都不同了。
　　衣物放在床尾的架子上。
　　褚磬掀开被子伸了腿，看着自己裸露的大腿陷入了沉思，接着又集中注意力感受了一下地方。
　　忽然门口传来开门的声音，褚磬立即将腿收了回去，被子掀起又盖上，带起的风冻得他一激灵。
　　乌罗一手拎了坛酒，另一手托了点吃食走进来。
　　他看褚磬缩在被子里，便将酒坛放在边上的炉子里温着，道：“黑天海藏了三十年的酒，你待会喝点暖暖身。”
　　他放完吃食又伸手去被子里摸褚磬的手，褚磬僵着不敢动，害怕他碰着什么不该碰的，还顺着乌罗的力道伸出去了点。
　　乌罗感受完他手上的温度，又塞回被窝里，问他：“现在还冷吗？和我抱着你睡相比哪个暖和点？”
　　褚磬急忙道：“这样就行！”
　　乌罗奇怪地看他一眼，爬到床上越过他，“那我晚上睡在偏房，太热了，容易沾你一身汗，”他从里侧拿个靠枕出来垫在褚磬身后，叮嘱道：“有事喊我就行。”
　　乌罗又要托着他的颈把他抬起来靠在枕上，褚磬攥着被子紧紧压着自己的肩颈。
　　“怎么了？”乌罗问。
　　褚磬攥着被子的手力气又大一分，他刚刚趁着乌罗温酒的间隙，忽然就看到了褚悬玉在灵海中不愿意给他看的心思。
　　他本以为会是个什么严肃的事儿，没想到褚悬玉还是个欲重的人。
　　那会他不知道外界的事情，但褚悬玉不知怎的就感受到了。
　　乌罗趁他昏睡给他净了身，褚悬玉便一边在里面同他说这话，一边感受着外边，还要一边想着床上那些事。
　　真不得不夸他一句心思活泛七窍玲珑！
　　褚磬恨恨地望着乌罗，羞恼一股脑冲上头，问道：“我的裤子呢！？”
　　乌罗也是个得了褚悬玉真传的，此时面上飘过一丝古怪，随后露出点坏笑，含着调笑的意味回他：“我不能看吗？”他用了点力将被子拉开，把褚磬拉起来，又贴心的用被子把他的胸膛也盖住，“我又没要现在看，只是先叫你起来吃点东西，”他拿着碗筷送到褚磬嘴边，笑道：“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