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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融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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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情被人刻意掩藏起来,又经历了六百多年时间,确实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找到线索的。
就像此时宛知寒被褚磬和乌罗一起围着,他也只能瞪着一双眼,无辜地说出一句:“我不知道啊。”
“我从前只是个游魂,宫里龙气太重,活着就很难了,哪能知道那些事情。”宛知寒瞥一眼褚磬拿出来叫他认认看的溯月剑,道:“不过那时候确实听说太子,也就是司马珏玉,他从慈将军那借了个幕僚,要学剑术。”
宛知寒耸耸肩,“但宫中要找什么剑术大师没有?那件事当时只被另一派的人拉出来做了点文章,接着便以皇帝给太子重新找了个剑术师傅为结尾结束了。”
褚磬对这结果也不是太意外,他抚着溯月剑,问:“那你是什么时候遇见褚悬玉的?”
宛知寒对这事印象还算深,他想也没想,便道:“老皇帝驾崩前几天,距离太子学剑那事已经过了八年了,您前世那会瞧着十六七岁的样子。”
十六七岁?
褚磬记着褚海月是褚悬玉捡着乌罗后一年死的,而褚悬玉捡着乌罗的时候是个成年男子的样子。
他瞥一眼乌罗,又问:“你后来怎么就找上你主子了?”
“我本来是想去找你的,”宛知寒意味不明地瞅他一眼,轻轻叹口气,道:“当时办人间的私事就花了几年,后来想去找你,想着以你的本事,九皋找着的可能性大点,便去了九皋,没成想当时九皋也乱得很,我那样的小鬼活得比在皇宫里还艰难。”
他沧桑地抹了把脸,似是往事不堪回首,过了会又使劲揉揉面孔,将那股衰劲揉没了,继续道:“我在九皋漂泊几年,某一日听说黑天海有异物出世,我想着去分杯羹,可惜脚程太慢,等我到了事情都结束了。”他眼神在褚磬和乌罗之间扫一圈,道:“就看着了您前世的遗骨和主子。”
褚磬和乌罗对视一眼,他想到了黑天海最后一战,玄门百家围攻褚悬玉,莫不是和黑天海异物出世有什么关系?
恰巧乌罗出了声,他问:“什么异物?”
这正是褚磬想问的,他听着一并看向宛知寒。
“这和九皋那几年的动乱有点关系。当时我也是四处逃窜,顾及不暇,只听说九皋有个人养了个世间异物,传些什么杀了能夺运吃了成飞升的说法,九皋许多人便逮着非人之物就杀。后来不知怎么的事情平息了一点,但还是能听见点风声,某一日突然又传那异物孤身出现在黑天海。”宛知寒挠挠头,“再之后我便不知道了,遇见你们之后,我便和主子在黑天海躲着修炼了,出来之后再没听说过什么。”
“你还能记得这其间各个阶段都是多久吗?”褚磬问。
宛知寒掰着指头数了会儿,“老皇帝驾崩后我在人间呆了五年,后来在九皋呆了......十年吧,九皋那段日子实在是记不太清。”
褚磬摆摆手,表示没事,几百年前的事情,确实不好想起来。
“我想起件事儿,”宛知寒突然道:“老皇帝驾崩后两天司马珏玉就登基了,不过他没在那位置上久呆,过了半月左右,就启程去了九皋,慈忠与长孙青峰和他关系向来不错,应该是一块走的。”
若是长孙他们是那时去的九皋,那褚海月应当是一起走的。
这样事情便明了了,乌罗刚出世那会,褚悬玉二十三四,已经遭着各方追杀,那时距离褚海月四人到九皋已经过了七八年,足够他们四个人之间生出嫌隙了。
若是那个异物说得便是褚悬玉,甚至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能明白。
只是可惜一切都是猜测。
宛知寒也是个聪明人,他瞅着褚磬手里的剑,问:“这里边莫非还有一个关键人物?”
褚磬迎着他的目光点点头。
宛知寒:“去世了?”
褚磬又点点头。
宛知寒给自己灌了一口茶,“我知道一个法子,”他道:“人的尸骨上是带着记忆的,也能看能感,找着尸骨便有法子知道点事情。”
乌罗忽然抬眼撇了宛知寒一眼,没说什么。
褚磬瞅一眼乌罗,而后又转向宛知寒,道:“找不到尸骨了,长孙自秋下手太狠。”
宛知寒一听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正打算找补,忽见褚磬朝他笑说:“不过你知道的这法子有用。”
褚磬将溯月收了起来,走在乌罗身边,手搭在他的肩上,偏偏头往殿后面示意,道:“后面不是还藏着具我的尸骨吗?”
他这回没把自己和褚悬玉分个明白,直白地说是自己的尸骨。
乌罗被他搭着的肩膀有些僵。
宛知寒愣了一会,觉得他两个主子之间的气氛有点古怪,脑子某一刻转得比风火轮还快,而后一下就悟了。
“主子,褚公子,我忽然想起还有点事没处理,”他脚一边往后退一边告辞,“我先走了!”
他遁逃得快,褚磬和乌罗也没打算拦他。
门关上了,屋里静下来。
褚磬搭着乌罗,问:“你将我的尸骨藏了那么多年,没在它面前做过什么吧?”
乌罗将他揽在怀里往后压,褚磬的背靠上后边的柱子。
乌罗贴近他,声音又轻挑又低沉:“你觉得呢?”
黑天海的光线昏暗,面前叫人罩着,光线更少。
气氛暧昧中,褚磬抬了头,不轻不重地贴上去。
“我去看看那具尸骨就知道了。”
***
此刻褚磬盘腿坐在空荡宫殿中,和正坐着的尸骨面对着。
乌罗留在外边等他出去。
怎么看回忆用不着宛知寒说,褚磬听着他说的时候就想起来一点。
其实法子是褚悬玉交给宛知寒的,乌罗说褚悬玉帮过宛知寒,便是说这件事,褚磬教过宛知寒怎么通过骨头看一个人的过去。
方法要用到无风的力量,当初褚磬是给宛知寒分了自己的一点本体。
但通过尸骨看一个人的过去总归是局限的,现在褚磬不打算简单的通过这具骨头看它的所见所感,而是打算直接将骨头融了,反正是自己前世的骨头,怎么样都行。
褚磬将怀里的饺子拿了出来,他带出来的无风最后竟用了在这上面。
揉揉小团子,他叹口气,只是不知道用非他本体的无风来做这件事,会不会造成点不太好的局面。
殿里空荡,一点叹息声回荡了许久,却只有中间的枯骨听得见。
褚磬收了心绪,托着饺子触碰上尸骨的指尖。
小小一团无风从交握的枯骨和手掌向两边蔓延。
许久未曾听见的风声在殿内再次响起,像是在欢呼离家的游子终于返乡,那声音不停歇,甚至将周围的景都变作了息归处的冰雪。
褚磬的指尖泛起寒,寒意有裹挟着一股熟悉而久远的感觉侵进他的骨头。
他看见对面的骨头像是被他吸收了一样经由他们相触的地方一点点融进身体。
骨头里升起一股奇怪的满足感,寒冷和硬实交缠,随着交融一寸一寸增加。
褚磬又伸出一只手,握上另一只枯手。
两相触碰,枯骨回归血肉,缺失就会被填补。
褚磬灵海里飘着雪,他已经分不清自己在做什么,只奋力地向前伸出手,触碰到唯一的依靠,并且将其拥入怀中。
......
风雪还在刀割般地刮着。
褚磬在雪中维持着正坐在的姿势,两手在膝前轻抬,在搭着什么珍重的人。
他快要被冷冻住的眼缓慢地眨了一下。
一下。
两下。
三下。
褚磬的灵魂猛然醒过来,他动起来,幅度越来越大,但外面的躯体却丝毫不受影响,像是被封住了一般。
他闭上眼,灵海里凝聚起灵力,接着灵力具象化,在身躯四周扬起,毫不留情地劈向□□。
“咔擦,咔擦”
微小的碎裂声在呼啸地风雪中震得人心惊。
但躯体上的束缚解开了,他睁开眼,这次灵魂终于能带着□□一起动作。
这具身体比褚磬高一点,瘦弱一点,是褚悬玉临死前那具临近破碎的躯壳。
褚磬控制着身体站起来,踉跄地踏着风雪向前方一点黑走过去。
他走得艰辛,风雪一度将他吹到,但那点黑是这个世界唯一的不一样。
他们都以为褚悬玉的尸骨里蕴含的是记忆,可是谁也没想到,是这样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场景。
他摔了第七次,终于摸到了一点黑色。
灰白的指尖触碰上黑色,他感受到一点熟悉的气息要从指尖一路缠上他的躯体,还不待细想,那黑色猛然胀大,像是巨大的一团墨炸开。
褚磬眼球被黑色扑上,没有痛感,没有冷意,只是一股奇怪的感觉升起,像是有人拿着他的眼球,移到了另一个地方。
他从各个不同的角度看见天空中巨大的剑,周围飞扬的黑天花。
接着又换了一个地方,他看到了人间的皇城。
......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一点声息没有。
幽且长的风消失不见,独坐了六百年的骨也消失不见。
褚磬倒在地上,身上结了一层雪,他的躯体仿佛又回到了息归处,冷得不行,但灵魂里含着饱胀而温暖的满足感。
褚磬眼睛睁开一点,身体因为冷而动弹不得,他嘴巴张开一点,声音微乎其微,喊道:“乌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