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风》岁清酒

41、惊

　　褚磬身上的寒没散，他不打算带着病去看褚丹之和长孙青峰，便和乌罗慢慢走了几日，一边四处逛着，一边向青平走。
　　乌罗那边得了信，褚丹之还留在青平，他们便打算直接去青平将两个长辈一块见了。
　　提及青平褚磬还有些糟心，那有一个追了他两辈子的长孙自秋，还有一个由兄长变为敌人的权清。
　　可心里再烦闷，到了地儿，山还是要上的。
　　褚磬站在青平山下，仰头望上边那块浸了内力写出来的宗门牌匾，心头万般滋味只琢磨出一个“难”字。
　　他拿手肘捣一下边上的乌罗，问：“怎么上去？”
　　他那块令牌给了人间那个书生，现在没法悄无声息地进去。
　　可若是说刷脸进门，他如今还是个在九皋大比上失踪了的人，贸然出现不知道又要掀起点什么波浪。
　　乌罗从怀里掏出一块褚绮纨的出入的令牌凑在他面前。
　　褚磬瞅那块令牌一眼，问道：“令牌不是只能自己用？”
　　乌罗手指一搓，变戏法似的将一块令牌变成两块。
　　褚磬接过那块玉牌，灵力探入，它原主人的名字浮现出来：宛大牛。
　　褚磬：“......”
　　“偌大一个青平自然不能只潜入一个魔族。”乌罗毫不避讳，他手指再搓两下，出现一排五六个一模一样的小玉牌。
　　看他还有要继续展示的想法，褚磬一把抓住他的手，阻止他孔雀开屏，道：“行了，知道了，你收着吧。”
　　......
　　他两个悄无声息地上了山，乌罗在青平用魔力容易被察觉，便由褚磬划了几个裂缝带着他走。
　　他们专挑平日没什么人的小道，没想到还是遇见了人。
　　权清领着几个前一段时间新招的小弟子正要出去，没成想和从虚空中走出来的褚磬与乌罗撞了个正着。
　　“师叔，我带了雄黄酒，能帮着您除蛇妖吗？”小弟子第一次下山，纵然只能在边上看着老弟子动手，也兴奋得很，他不认识褚磬，一边要往边上让路一边问权清。
　　在青平自然是打不起来的。
　　褚磬停了脚步，抬头在几个小弟子面上扫一圈，最终将目光定在权清身上。
　　今时不同往日，他露不出笑脸。
　　权清也止了脚，他作为权清的时候面上始终挂着温润的笑，此刻好像没看见他边上没掩饰容貌的魔主，只看着褚磬，神色如常。
　　“蛇妖不惧雄黄，你们在边上看着就好。”他先回了小弟子的话，随后朝褚磬笑笑，道：“师弟回来了。”
　　褚磬没回，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们之间隔了十几阶，权清抬起步子领着小弟子往下走。
　　他语气温和叮嘱道：“那日一同参加大比的几位师兄弟都担心你担心得紧，既然回来了，记得先与他们报个平安。”
　　青平的大师兄身后跟着一堆潮气蓬勃，满脸好奇的小弟子。
　　不论是长孙自秋还是权清，似乎都没想过牵扯太多无关的活人进来，褚磬自然也不想。
　　他拉着乌罗侧身让开，低低地“嗯”了一声。
　　一宗子弟擦身而过，褚磬抬手划了缝隙就要走，侧耳听见了走过去的小弟子问：“师叔，那个是谁，好凶啊。”
　　褚磬手一顿，又听权清回道：“麒麟峰上大长老的二弟子，虽只大你们四年，却也该你们叫师叔。”
　　那几个弟子又问些其他的，褚磬心烦意乱，再没心思听。
　　乌罗抓了他手，挠他的掌心。
　　褚磬便心静些，将手上的的动作做完，反牵回乌罗的手，拉着他跨了空间。
　　......
　　麒麟峰上人不多，山顶上的院子里人更少，但此刻却有些喧闹。
　　“急什么？”一个极其熟悉的声音响起，“本少爷要碰，别挡着。”
　　褚磬推开院门，只见院子里围着坐了一圈绝无可能在一起打骨牌博戏的八个人。
　　“......”
　　“......”
　　十目相对，四下无声。
　　宛知寒反应得最快，他手里牌也不要了，“哗啦啦”一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蹿到了乌罗和褚磬面前。
　　穿一身又黄又红又黑衣服的黑天海二把手腰弯了七十五度，笑眯眯谗道：“主子！褚公子！好久不见哈。”
　　乌罗高冷地应一声，随后将主场交给褚磬。
　　褚磬瞥一眼宛知寒，扫一圈院子里的人，又向桌子上的骨牌看去，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他掐一下自己的手腕，痛感真实，终于信了这场景，朝桌子边上坐着的几个长辈问好：“小叔，师傅，师兄。”
　　他师傅点点头没说话，他师兄朝他咧出一嘴白牙也没说话，边上抛着骨牌的慈施琅倒是先了开口：“我不算你师叔？”
　　雪珠坐在慈施琅侧后方，手里矜贵地端着一个小玉杯，脚上却猛地一脚踹在慈施琅后腰上。
　　慈大公子生受一脚，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愣是捂着腰将痛打碎了咽进肚子里。
　　长孙青峰似乎是不满慈施琅要自己徒弟叫他师叔，冷冷瞥了他一眼。
　　这一院子惟独褚丹之是个正常人，他招呼褚磬过去，笑道：“我和大长老说了我的身份，可别叫我小叔了，再叫我就要另寻儿子了。”
　　这声音叫褚磬倍感亲切，终于找到了点人间的真实感，他乖乖叫了声爹，这才发觉他爹没戴遮脸的帷帽。
　　他与乌罗落了座，还是迷迷糊糊地没搞清情况。
　　褚丹之推了几盘点心到他面前，满目慈爱，柔声道：“我与你师傅早年见过，互相知道一点，到了青平宗便说明白了。”
　　褚磬“喔”一声，将褚丹之塞到他手里的荷花酥吃了。
　　他大师兄宛知青从全堆在他面前的盘子里拿了块甜糕，“我哥，”他指指站在乌罗身后不愿意坐下的宛知寒，道：“今日来看我，这不刚巧，聚在一块了。”
　　褚磬听明白了他爹和宛知寒在这的原因，便又挑挑眉看向雪珠和边上排排坐的大猫二猫。
　　谁知慈施琅先替她答了：“这蠢猫前几日偷摸进南宗，折断了我收集的名剑，”他朝雪珠伸手，似乎是要什么东西，雪珠将手里的杯子重重放在他手上，慈施琅接了杯喝一口，翘着腿端一副恶霸模样，吊儿郎当地看向褚磬，问：“你要替她赎身吗？”
　　褚磬挪开了眼，他做不了这事。
　　接着长孙青峰又问他那日发生了什么，褚磬便挑着讲了一些。
　　气氛该是越聊越融洽，可等这些鸡毛蒜皮的事说完了，整个院子却静一会。
　　褚磬觉得这堆人里的气氛不同寻常，似乎都瞒着事。
　　“小磬，”褚丹之突然出了声，他放了手中的茶杯，站起身，朝褚磬温和地笑笑，眼底的情绪被笑意蒙了一层纱，看不真切，他指指边上褚磬的屋子，道：“咱们单独聊聊。”
　　褚磬顺着他爹的手看过去，觉得他爹在麒麟峰混得不错，什么屋子是谁的都搞清楚了。
　　也说不定这几日他爹就睡在他屋里。
　　褚磬胡思乱想着，将心里一点不安摁着，随着褚丹之向那屋走去。
　　他进了屋，转身关门，看见乌罗似乎和长孙青峰说起了话，忽然发觉黑天海二把手和他师兄是亲兄弟，那魔主与青平大长老相识也不是什么怪事
　　他垂了眸子，关上门，走进去站在褚丹之面前。
　　气氛实在是诡异，带着暴风雨前的宁静。
　　褚丹之将不知什么时候端着的糕点放在桌子上，倒了两杯茶，却没叫他一同坐下，只是拿那双温和的眼上下打量他。
　　褚磬站着迎着褚丹之的目光，想不出他爹要和他谈什么，居然还要避开外面那几个人。
　　大约是过了一刻钟，褚丹之将他手里的茶喝完了，又给自己倒一杯，把另一杯始终没动的茶倒了再倒一杯，才招呼褚磬坐了。
　　褚丹之问：“你和魔主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褚磬闻言一愣，褚丹之怎么会问这？
　　褚丹之又补充了一句，宽慰道：“我不是那种迂腐的长辈，你师傅和师兄也是两个男子结为道侣，尽管说，不骂你。”
　　“我们......”褚磬捡着好听的说：“心意相通。”
　　他又补上：“他待我很好，相识四年多，从未让我落过险境，知寒知暖，事事俱到，恨不得将心捧在我面前。”
　　褚丹之闻言点点头，没再问别的，像是对他的话半点不怀疑。
　　“爹你怎么看出来的？”褚磬问。
　　褚丹之眼底那点情绪终于浮上来一点，他踌躇着，焦灼着，将桌角硬生生捏出一点痕迹，又将话头拐了个角，“长孙自秋布的那个阵......”
　　莫名的慌乱蔓延起来，褚磬心猛烈跳起来，他看到褚丹之捏着桌角的手握成拳放在腿上，说：“我知道褚家那个老祖宗叫什么了，他叫褚海月，”褚丹之看向褚磬，问：“你知道吗？”
　　褚磬觉得他爹现在像是要找他索命的恶鬼，就那么阴森森地问出了叫人遍体生寒的话。
　　他僵在那，冷从脚底一路爬到头皮顶上。
　　褚丹之没等褚磬的回话，又砸给了一棒槌，说：“我知道褚悬玉是褚海月的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