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风》岁清酒

39、寻常

　　出息归处的路远比进去的好走，褚磬身上的那点寒意散了不少，他将手里的团无风捏扁了垫在脚下，踏雪无痕。
　　那点无风不但毫无怨言，反而还有点开心。
　　至于开心的原因，褚磬感受到是因为有了无风垫脚，他便踩不死蚂蚁了。
　　乌罗向他解释，褚悬玉从前与世间任何东西接触时，都会为自己覆上一层别人看不见的轻风。
　　他最初见到褚悬玉时，只觉得和褚悬玉相触会有无形的东西隔开他们，直到后来褚悬玉捡了无风回去，才知道褚悬玉本身就可以化岀无风，只是他本体的无风和息归处的无风终究是不同的。
　　褚磬感受着脚下略微奇怪的触感，顺着乌罗的话品出了一点褚悬玉的想法：他时刻遵守着天道给他的规则，只能看，不能掺和。
　　***
　　褚磬更习惯用溯月，他觉得银剑重，便把剑给了乌罗，恰巧乌罗那把剑现在用不得。
　　银剑乌罗收不进小空间，便挂在腰上。
　　此时挎着剑的乌罗正和褚磬站在人间一座黄沙漫天的小县城里围观一桩事。
　　旁边围了一堆人，中间倒了一个书篓，散落出来几本书，一个三十多岁破布烂衫的男子跪在地上，手紧紧抓着一个背着一柄木剑的男子的裤子。
　　跪着的男子哭喊：\"仙人，仙人，您帮帮我吧，我叔叔一家惨死，都是九皋的恶仙做的！\"
　　背木剑的使劲拽着自己的裤子，回他：“我就是个江湖骗子，不知道怎么去书院，”他双手对着那男子拜，“我才叫您仙人，您能耐大，您去找别人啊。”
　　褚磬捂住口鼻，将那点风沙阻在外边，和边上一个嗑瓜子的大娘搭上线，“大娘，这咋了啊。”
　　“那小书生从东边来，说自己一家人被九皋的仙人害死了，要去书院找人主持公道。”大娘一把瓜子皮塞兜里，又放嘴里一个，也不知吞进去黄沙没，“咔嚓”一声，咂咂嘴，继续说：“咱们都是凡人，哪找得到书院在哪？这不他逮着这个除祟的就要人家带他找书院。”
　　乌罗带了一件当地挡风沙的兜帽回来，从他头上罩下去，又在他鼻子嘴巴上饶了几圈。
　　褚磬将那纱扯松点，一边看人群里边的动静，一边听大娘继续絮絮叨叨：“书院不是立了规矩？九皋的仙人哪敢在咱们人间的地盘害人？”她分给褚磬几个瓜子，下结论道：“要我说，准是读书读傻了。”
　　褚磬接过瓜子点点头，从纱下边塞进嘴里一个，咸香咸香的，转手又喂一个到乌罗嘴边。
　　乌罗就着他的手叼走一个。
　　褚磬摊着的手心上没落上东西，顿时转头疑惑的看他，却见乌罗没吐皮，将皮也咽了。
　　他眼露关爱，道：“皮不能吃。”
　　乌罗：“我知道。”
　　那大娘听见这一番对话，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闻见瓜味的猹，磕着瓜子就看向乌罗。
　　她先是看见了乌罗的脸，顿时眼睛放光，稀罕地“呀”一声，弯着眼睛把乌罗打量一圈，问：“小伙子外地人？”
　　大娘目光又绕几圈，最终落在乌罗腰侧的剑上，眯着眼思考了磕一个瓜子的时间，眼睛又亮一分，不等乌罗回答就兴奋起来：“小伙子是仙家人啊！”
　　这一嗓子不可小觑，周围安静一会儿，中间闹着的两个人也安静下来扭头看他。
　　褚磬瞥一眼中间的书生，脚往边上挪了一大步。
　　果不其然，下一刻那缠着别人的书生就以一个夸父追日的奋力奔跑动作冲向乌罗。
　　乌罗脸色一黑，原地留下片残影，瞬息就躲到了褚磬身后。
　　书生“啪”一声扑到在地上。
　　褚磬吸溜一声，觉得书生摔得不轻，牙酸地看着他，随后拿了乌罗腰上的银剑走过去。
　　他把剑放在书生背上，看着被压得爬不起来的书生，蹲下身问：“你知道修仙者不得在人间动用力量吗？”
　　“都是骗人的！”那书生手脚挣扎着大骂一声，义愤填膺道：“一条写在纸上的破规矩，你们不是想不遵守就不遵守吗？”
　　写下来的规矩确实没什么威慑力，这书生读书没读傻，他认得清。
　　褚磬把银剑换个角度，让书生喘气顺一点，“修仙者对人间的凡人动手是会受天谴的，书院立的规矩便是有这么条天道规则作保。”
　　青平宗的课上提过，书院的规矩利用了点天地法则，将那点因果加重了，修仙者在人间动用力量，遭永世驱逐之罚，在人间伤天害理，遭魂囚炼狱之罚。
　　书生不知背后的规则，褚磬也不能多说，他将剑抬歪了点，浑身使劲，满面通红。
　　世人遭受的苦太多，书生负书求公道，值得他帮一把。
　　褚磬心中盘算着，忽然想到了小黑天的事，权清那会儿屠了整个村，虽然他有可能非人，但怎么就一点天谴的痕迹都没见着？
　　他抬手将银剑拿开，开口道：“我给你指路。”
　　书生原本要爬起来打他，闻言整个人顿住，显得有些呆呆的，愣愣地看着褚磬。
　　褚磬拿了块青平宗的玉牌出来，又拿个护身的小法器，递给书生：“拿着玉牌，一直向西北走，上边有灵力，会引着你进书院，进去了如实说就好。”
　　他将声音提高点，让周围的人都能听到，指指书生手里护身的小东西，道：“此物保你平安到达，可防小人、挡刀剑、驱鬼祟，若有人怀不轨之心靠近你，就会染上凶鬼，从此日日夜夜不得安生。”他笑着继续瞎编：“最后死不瞑目，祸及妻儿父母......”
　　周围的人唏嘘一片，靠在乌罗边上的大娘听着这话，把瓜子塞进兜里，揣着手离远了一点。
　　乌罗走在褚磬边上，接了剑挂到腰上，睨他一眼。
　　褚磬朝他笑笑，随后转向书生：“你放心去吧。不过要麻烦你件事，若是此事真涉及到九皋，请凭此玉牌去青平宗找青平大长老长孙青峰，让他传信给我。”
　　此时别说做个传信的活，让书生上刀山下火海他也愿意。
　　书生抱着玉牌和法器点点头，捡起地上的书，对着褚磬郑重拜三拜，随后出城了。
　　***
　　他们回了九皋角落里的那处山上小屋，近一段时间他们都在奔波，褚磬打算先歇两天，随后去找褚丹之和长孙青峰他们报平安。
　　褚磬搬了张躺椅窝在院子里晒太阳，今个立夏，他身上却还有些冷，把无风揉搓扁圆了几下，便盖了层斗篷准备睡觉。
　　乌罗看他躺好了便下了山，也不知做些什么。
　　褚磬将那团无风放在边上的小桌子上。
　　他侧躺着手指伸出来戳一戳小团子，自言自语道：“得给你起个名字。”
　　小团子上边开了个小口子，张大了又闭上，像是打了个哈欠。
　　褚磬看他打哈欠自己也困得很，便躺板正了，闭着眼糊想。
　　前路一片白雾，只有一条隐约的嶙峋山路。
　　他有明确的目标：杀了长孙自秋。
　　为了褚丹之，为了乌罗，也为了他自己。
　　但原因呢？
　　他知别人的原因，不明了自己的。
　　身为褚悬玉的转世，被动地承受了来自长孙自秋的恶意。
　　可长孙自秋为何要杀褚悬玉？褚悬玉与褚海月他们四人之间又发生了？
　　他抗拒被当作褚悬玉的原因：无辜受累，无故受累。
　　......
　　边上有一点轻微的悉悉索索声。
　　乌罗的气息靠近，他往褚磬的斗篷下塞了颗火珠。
　　褚磬眼睛迷糊睁开一条缝，感受到乌罗指尖触了他的眼角，听乌罗柔声说：“再睡会儿，晚点叫你。”
　　褚磬便轻微点一下头，又睡了。
　　......
　　天色稍暗，院子里点了灯笼，发出一点微暗的光，像是人间凡人家的院子。
　　褚磬醒时闻见空气中飘着一丝蜂蜜烧鸡的香味，便裹着斗篷向厨房那边走。
　　厨房被乌罗罩了魔气，丁零当啷声都被困在里面。
　　褚磬靠在门框上，看换了身利落衣服的乌罗，见他将灶里的火堵灭了，开口调侃他：“你还会这呢？”
　　乌罗将肉盛出来，挥手扔了个术法将油锅弄干净了，又颇有仪式感地拿水净了手，接着便端着菜把褚磬往外赶。
　　乌罗：“褚悬玉不吃东西，又不叫我吃生食，就每日叫我自己去买或者自己做。”他放了两盘菜在桌子上，让褚磬坐下，又折回去端其它的，顺便招呼了褚磬：“点个灯。”
　　褚磬懒得很，拿了个夜明珠出来叫无风举着，转头就跟在乌罗脚后边。
　　他踩着乌罗的脚印，一直跟到案台边上，幽幽问：“你给褚悬玉做过没？”
　　他前边四年没见过乌罗做东西吃。
　　一次都没有！
　　乌罗一手一个盘子又向外走，说：“褚悬玉不吃东西。”
　　褚磬跟在放了菜第二次折回厨房的乌罗后边，又问一遍：“你给褚悬玉做过没？”
　　乌罗一手一碗米饭，举在两侧，转身对上褚磬的眼，坚定道：“没有。”
　　他眼神毅然，犹如青平宗参加选拔弟子代表的新生。
　　褚磬给他让开道，亦步亦趋跟着向外走，撇撇嘴，在心里骂他是骗子，随后又看着乌罗的背影，满目宽容，心想：没关系，他只是犯了男人都会犯的错误罢了。
　　二人落座。
　　乌罗先给他盛了一碗鲫鱼汤，“先喝了，暖身。”
　　褚磬一边喝一边戳边上的小无风团，“我给他起了个名字。”
　　乌罗将鱼挑了刺抬眼看他，“它不是有名字吗？”
　　他把鱼喂到褚磬嘴边，褚磬张嘴含进嘴里。
　　褚磬大呼：“不错！”
　　他把鱼咽了，接着说：“我觉得‘无风’太平常了，息归处的那些随便揪一缕都是一个无风，那还怎么区分？”
　　他点点小团子，挑了个小辣椒籽喂过去，宣布道：“他叫饺子。”
　　饺子那个小嘴将辣椒籽吞进去，褚磬能清晰地看见辣椒籽直直地落在桌面上。
　　......饺子吃不了东西。
　　这场景看得乌罗眼皮一跳，他迅速换了个话题，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什么不错？”
　　“？”褚磬反应片刻，随后恍然大悟，回他：“菜不错。”
　　他又补充一句：“好吃。”
　　乌罗低低地“嗯”一声，又喂了块鱼过去。
　　这些个动作寻常无比，褚磬张了嘴欲吃，却忽觉不妥。
　　他从前和乌罗互不嫌弃，互相喂饭的事没少干，但是如今......
　　虽然......
　　但是......
　　褚磬矜持地把嘴闭上，坐端正了，道：“你自己吃，”他迅速夹了块鸡肉放嘴里，并抬抬筷子表示自己有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