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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热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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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片黑天海花田下的厚雪倏然崩落,冷冽的风掀开他的兜帽,时不时有雪打在脸上,褚磬睁不开眼,只觉得落了麒麟峰那么高还没到底。
他听不远处的乌罗喊着他的名字,起初像是隔了两丈远,过了会却什么声都听不见了。
等到身边“呼呼”的风小了点,褚磬才睁得开眼,四周昏黑一片,能隐约看见身边同他一起落下的雪块。
他抬眼向上看,只瞧得见最上边一片刺目的白光,夹杂着星星点点的蓝色。
没想到那些黑天海花居然就那么长在了空中。
周围的雪块“啪啪”砸在地上,褚磬做好了摔断几条骨头的准备,身下却突然出现一团柔软的东西。
他砸入那团东西里,风荡在山谷里的声音将他包围,那一瞬他像是和风融为一体,共同掠过历经千万年才筑起的群山。
被这东西包围的感觉和前两日碰着九天门小秘境那团无风的感觉一致,只是这感觉更浑厚更舒适。
褚磬手穿过那团风撑在地上,下边是寒凉的冰,周围是柔软的风。
风声渐弱,身体被慢慢放下,周身聚起的风如潮水一般向四周散去,倏忽不见踪影。
他躺了一会,垫着两层斗篷在那出神。
这里的无风对他含着善意。
褚磬站起来,心里想着事,便没注意脚下,脚下全是冰,实在是太冷了,冷得他忘了冰有多滑,一个不慎就要摔倒。
他一边心里惊叫一边唾弃自己大意,还要一边手脚乱舞地稳住自己。
息归处冻了不知多久的冰川岂是一个小小筑基能对抗的?
他控制不住自己往前扑,能感受到冰川散发的寒气和他的脸两相奔赴。
褚磬抿着嘴闭着眼做好了亲吻大地的准备,却忽然觉得身后一处温热朝他靠近。
有人叫他:“褚磬。”
他就着半倒的姿势在空中被翻了面,下一刻暖和的斗篷将他包起来,他被裹着撞进一个熟悉的怀抱。
他埋在一个温软瓷滑的颈间,叫宽大的斗篷整个包着。
这里边的暖和与外边刺骨的寒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褚磬差点没管住自己要抱上去的手,用了十二分的意志将自己僵在那,在黑暗中睁着眼喊:“乌罗?”
斗篷外边的声音传进来显得闷闷的,外边的人说:“不是。”
褚磬:\"啊?\"
“是魔,”乌罗不知哪来的兴致要在此刻捉弄他,“来吃你的。”
“......”褚磬拿手指戳戳他的腰,道:“放开我。”
乌罗没听,甚至将手臂收紧了些,问他:“你不冷吗?”
他冷得不行,这下面和外边的冷全然不同,简直是从他骨子里冒寒,褚磬死鸭子还嘴硬:“披两层斗篷了,我又不是病秧子。”
病秧子才怕冷,虽然他确实觉得这边冷得不同寻常,但作为一个身体康健的男人,不能承认。
乌罗手在斗篷里动动,从褚磬系了两层斗篷的颈间穿过,在他后颈一捏,触手冰凉,连点活人的热气都没有。
褚磬被他犹如火炉的热手捏得轻轻从喉咙里溢出一声舒服的哼声。
“!”褚磬立马将嘴闭上,牙齿紧紧咬在一起,被迫埋在乌罗颈间的头尴尬得恨不得冻进冰里。
乌罗似乎没听见他的声音,手在他颈间揉着,低声道:“我抱着你走。”
那声音里泛着谁都听得出的心疼,褚磬沉默片刻,问他:“你是不是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冷?”
“嗯。”乌罗迟疑一会,接着说:“褚悬玉也是如此,虽然死不了,但他每次来过之后回去都要抱着汤婆子缓几天。”
他使劲将褚磬搂着,“从前我以为是他不愿意穿厚实点,没想到这次给你披两层还是这样。”
褚磬顺着他的话想起了褚悬玉穿着单衣躺在雪中的景,还有那会他从回忆中抽身,灵魂上一起带挥□□的冷。
褚悬玉那会刚死了爹,也是个可怜人。
他回神,双手推上乌罗的腰腹,道:“反正冻不死......”
“我愿意抱着你。”乌罗打断他,脸在他头上蹭蹭,哑声道:“你就当可怜可怜我。”
乌罗又说刚刚落下时找不见他的人,又说曾经看见褚磬了无生气地躺在他面前。
那声音里的沙哑越来越重,褚磬心里软了软,伸了手抱着他的腰,松口道:“这么样不方便,你背着我。”
乌罗手上的力道松了点。
褚磬将头从乌罗斗篷里挣出来,瞬间袭上他面的冷冻得他一哆嗦,褚磬闭闭眼,复又睁开,四周还是无边的昏暗,他找到乌罗发亮的眼,两双目对上,说:“披同一个斗篷。”
乌罗闷闷地“嗯”一声,又将他的头抓回斗篷里。
他感受到背后透了点冷风进来,乌罗动作快得很,手指解了斗篷,迅速将他捞到背上,而后托了丝魔气将斗篷盖在他背上。
褚磬一言不发由着他动作,兜帽罩住他的头,却只将乌罗的发顶盖了一半,褚磬便趴在乌罗颈侧贴着,将绒帽拉一拉盖住两个人。
他胸膛贴着乌罗的背,像是抱了个巨大的汤炉。
这地方昏暗,只能隐隐看见四周的冰壁有碎碎的亮点闪着。
乌罗背着他寻了个方向抬脚就走,褚磬两个手搂在在他胸膛前面,抬手在他裸露的颈上抹抹,随后又随意垂下去,问:“你认得路吗?”
乌罗喉结动一下,“来过,褚悬玉捡回去的无风就是在这边找到的。”
褚磬想起他之前措不及防掉下来,乌罗那会也有些慌乱,应该也是不知道会这样的,便问:“他带你来的时候也从那里掉进来?”
他们似乎走进了一个窄小的洞里,身侧的星星点点近在咫尺,褚磬抬起左手划在头顶的冰壁上,听乌罗道:“是从那进的,但不是掉进来的,褚悬玉自己劈了冰雪把我带下来的。”乌罗把他的手捉回来裹在掌心,说:“凉。”
褚磬的手挨着那冰,能感受到一点奇怪的感觉,他觉得那些散去的无风就藏在这些冰里,如影随形地跟着他们,他手触上冰,那些无风也触上他的手。
除了长孙自秋手里的那一把无风剑,他遇见的其他无风给他的感觉都很舒适,有一股遇见了久违的老友的松弛柔软感。
他忽然有些猜测,褚悬玉是否和无风同出一源,或者在更久远的时候,两者是否纠缠在一起。
褚磬手被乌罗抓着,与无风连接的感觉断开,他胸膛和左手被捂得热,手指在乌罗手心勾勾,脸贴着乌罗的脸,问:“褚悬玉死的时候你才十五,怎么就觉得自己喜欢他了?”
乌罗对褚磬向来有问必答,但此刻也沉默起来,这答不好之前的努力都要白费。
褚磬右手冰凉,他点上乌罗的脖颈,拿指尖胡乱划着,“我没其他意思,你说。”
“你换个问题。”乌罗一手托着他,一手捂他的手,只能任由他的指尖作祟。
褚磬挑开一点他的衣襟,将指尖伸进那空当里,问:“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他玩一会,迟迟听不到乌罗的回话,便将那点衣襟盖上,又问:“那你说说,你现在想得怎么样了?”
乌罗还是没开口,他直愣愣地走了好一会,回道:“四年前我在小黑天找到你的时候,是觉得你是褚悬玉的。”
褚磬问:“现在呢?”
“现在我认为你是褚磬,你们表现出来的样子确实不一样,”乌罗停一会,含着点歉意继续说:“但灵魂不变,褚磬也好,褚悬玉也好,是同一个人,名字只是用来区分你们的代号罢了。”
褚磬趴在他肩上不动了,这两日想起来的东西多,他原先心里那点坚持也有些动摇。
他们的灵魂是同一个,有着几乎相同的习性和特质,不同的只是经历和性格。
若是他原本就有褚悬玉的记忆,经历的事情又和褚悬玉一样,也许最后长成的样子也是褚悬玉那样。
乌罗问:“你动摇了吗?”
褚磬在他肩上实诚地点点头。
乌罗又说:“你尽管坚持你的。”
褚磬莫名笑一声,问他:“你不该劝我信服我就是褚悬玉吗?”
乌罗腾出一只手摸摸他的头,又将他向上托一点,“褚悬玉绝不会像你这样坚持自己,就凭这一点,我也能认同你的想法。”
***
走出那个迂回曲折的冰洞之后见到的场景与之前截然不同。
这是一个巨大的冰窟,四周的冰壁里闪着荧光,像是雕进了细碎的浅蓝星河,将洞里的情景照的一清二楚。
中间长了一颗银色叶子的树,枝叶庞大,在上边严严实实地遮一层。树根边上的淌了一圈没冻住的水,绕着那棵树静静地动,乌罗就背着他站在这道水流边上。
褚磬伏在乌罗背上,他觉得自己要冻死在这了,他甚至看不见自己呼出的气息,贴着他前胸的脊背烫的像是岩浆,但从骨子里冒出来寒气又一股股的蔓延到他的四肢百骸。
褚磬感觉不到自己的身子,精神也萎靡得很。
他一半灵海里漫着寒气,又一半被周围浓郁的无风气息吸引,既混沌又清明。
他听乌罗说:“这便是无风在的地方。”
褚磬朝下边那圈水里瞅几眼,而后拍拍乌罗的肩,道:“放我下来。”
乌罗冷着脸没动,褚磬又拍拍他:“就一会儿,不碍事,看完咱们就出去。”
乌罗也是犟得很,此刻想立马调头出去,虽然主意是他提的,但是看一眼也够了。
褚磬朝乌罗的耳朵吹气,轻声道:“回去了叫你给我暖。”
这算是用上了美人计,乌罗挣扎一会,便将他放下来,顺手把自己的斗篷也系到他脖子上。
褚磬反应迟钝,只觉得自己像飘在空中,却还有人要给他压两块石头,迷迷糊糊地说:“你拿走两个。”
他感受不到乌罗说了什么干了什么,只觉着身上的重少了一点,然后看到面前的那条水流里冒出热气。
人间仙境不过如此,他不受控制地往前挪两步,而后一头扎进了热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