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风》岁清酒

34、小怪物

　　九皋的山中常有深潭，大多都沉淀了千百年，纳九皋灵气，其周围生出什么精怪并不稀奇。褚悬玉前面这片潭水却有些不一样，它一整个都是活的。
　　这汪活潭散着能沁入骨头里的凉气，逼得方便数十丈连个鸟雀蚊虫都没，四周的山壁和草木上还挂着或轻或浓的奇异黑纱。
　　潭面不大，占了一个小山沟，潭水黑得像是由墨组成一般，里面什么也瞧不起，眼见的只有细细碎碎反射出来的光。
　　褚悬玉在周围转了两圈，好不容易挑出一个空地落脚，他手轻轻撩一下旁边挂着的纱，触手寒凉，但柔顺得很，比他从前随褚海月进人间的皇宫时摸到的桑蚕丝还细腻平滑。
　　他手里拖着纱，心中恶趣突起，手间生出一团灵气，微微用力要搞点破坏，却见那纱倏然飘散开，速度比褚悬玉手上的动作只快不慢。
　　这世间能和褚悬玉过上招的没几个，他手托上飘洒而下的细碎黑色，心中惊讶，人间居然有这样的东西，不仅没见过，还能躲他的招式。
　　褚悬玉将手中抛了一路的小石头轻飘飘向中间一丢，潭面一点涟漪都没泛起来，悄无声息就把那小石头吞没了。
　　他蹲下身，手搅在这一潭看不见底的“潭水”里，蓦然问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周围连个精怪都没有，自然无人回他。
　　手上触感和边上挂着的黑纱如出一辙，更凉更滑，褚悬玉舒服地眯起眼睛，两个手都浸进去。
　　“你答应我一声。”他干脆在边上席地而坐，两个小臂都伸进去，脸上露出点坏，丝毫不觉得对着面前死气沉沉的东西说话有什么奇怪的，笑道：“你再不应，我可就整个人跳进去了。”
　　这一汪黑东西终于有了点动静，周围的纱自觉荡起，在空中雾蒙蒙地铺了一层。
　　浅雾四处飘，看似无意的往他脸上贴，慢吞吞从他唇缝里鼻子里轻巧地钻进去微不可察的一点。
　　褚悬玉笑一声，发现了这东西的小动作，但没在意，懒洋洋地坐在地上，看中间由黑潭聚起来的东西。
　　那东西长了四个手脚，像是要学人，但没学透，四肢有猴臂也有鹿蹄，脸上的五官七歪八扭各不相同，倒是都选了山中长得漂亮的精怪变，全身上下唯一称得上好看的便是头顶上两个晶莹剔透的鹿角。
　　它学着大猫的样子蹲在那，两只不对称的竖瞳冷冷地盯着褚悬玉。
　　“噗。”褚悬玉一时没忍住笑出声，随后咳两下勉强止住，他朝警惕起来的小东西勾勾手，柔声含笑道：“你过来，叫我看看。”
　　那东西蹲着没动，周围的雾气却猛然向四周挣动，褚悬玉感觉身体有什么东西随着一起扯，鼻孔里耳朵里也泛起疼，随后各自蜿蜒着流下几道血痕。
　　褚悬玉抹抹鼻子，看着手指上的红，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你那点东西原来是这个作用。”
　　他“嘿嘿”笑两声，配合着脸上的血迹显得更瘆人，又轻声唤：“你过来。”
　　那小东西一看他这个样子就要往后退。
　　褚悬玉眼睛眯起来，面上的和善瞧着少了些，手一挥，小怪物顿时不受控制地向前挪。
　　小丑八怪喉咙里“咕咕”乱叫，四个毫不协调的爪子乱挥，最终也没抵过褚悬玉的力量，被推到了褚悬玉的面前。
　　它跟褚悬玉腿挨着腿，过了好一会，见面前的人除了血还在不受控制地流，糊了半张脸以外没其他动作，才渐渐安静下来，站在那不动了。
　　褚悬玉坐着和它一样高，上下打量着它，没瞧出什么名堂。
　　忽见小怪物抬起个爪子伸向他，褚悬玉没动，只见那爪子一边伸一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褪去毛发，变得白皙，手指也慢慢化成人类五指的样子，只是瞧着像是假的，没有汗毛也没有骨节。
　　那小手落在褚悬玉下巴上，没什么力道的胡乱摩擦，再缩回去时已经能看到手完全变成了人类爪子的样子。
　　褚悬玉随手挥了面水镜出来，转头一看，差点要气昏过去，这小东西给他把血抹得东一块西一块，丑得不能再丑。
　　他一把捞住坏东西还没完全缩回去的手，不容它挣脱，没好气道：“我在人间也算个翩翩公子，你给我弄成这样子，叫别家姑娘见了以后都吓跑了。”
　　那小东西身上的皮肤也在慢慢朝着人转化，一双动物眼睛里露出些惊恐。
　　褚悬玉坏笑起来：“你得赔我啊。”
　　他一手扶上小人的肩膀，不知用了什么办法，把那肩膀和另外一只掰对称了，语气里有些人牙子拐小孩的样子，“你平日瞧着这山间精怪还能看见他们有来有往呢，现在你弄花了我的脸，是不是得赔我？”
　　褚悬玉掰完胳膊又探上它的脸，一手拖着它后脑勺不让他乱动，一手捉上它歪歪扭扭的眼睛。
　　小东西似乎有些不愿意，闭着眼往后躲，却还是被褚悬玉提着眼皮将眼睛拎正了。
　　“你在这呆了多久了？”他又去捏两个柔软的猫耳朵，问道：“与我去人间怎么样？”
　　小东西不会说人话，只能一边抖一边遭受褚悬玉的蹂躏。
　　那张脸上的五官最终被移对称了，但瞧着还是不像人样。
　　褚悬玉指指自己的脸，“你自己照着我的样子再变变。”
　　它一双透着水光的眼瞳直愣愣地看着褚悬玉，像是傻了一样。
　　褚悬玉等一会，看它静默不动，“嘿”一声，又箍着它直接上手。
　　他手里凝出一支灵气做的笔，上身趴过去就往它眼角上勾。
　　小东西看着褚悬玉近在咫尺的面容，眼睛一眨不眨，倒是不像之前那样乱动。
　　褚悬玉给它画了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头后仰，左右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又贴上去勾它的嘴角。
　　“让我想想，”褚悬玉道：“褚海月曾经教我说话时让我扶着他的颈，”他一边给唇上点上一片薄红一边笑，手指着自己的脖颈，问：“摸摸吗？”
　　小东西的眼睛在那一张奇形怪状的脸上显得突兀，此时拿那一双惹人怜的人眼瞥向褚悬玉的脖颈，手慢慢伸过去。
　　“可别捏下去，”他刚碰上褚悬玉，又听褚悬玉含着笑轻声道：“你绝对死得比我早。”
　　明明听不出什么责怪的意味，却还是叫他本能地停下手里的动作。
　　它手下覆着温热的肌肤，眼睛转向褚悬玉，定了一会，最终将虚握的手指并拢起来，轻轻贴着褚悬玉的喉结。
　　褚悬玉画好了嘴，又去捏鼻子，还不忘开口拉长声音：“啊......感受到了吗？”
　　小怪物天赋异禀，摸了一次就能出声：“昂......”
　　褚悬玉骂道：“小笨蛋。”
　　......
　　外边天光大亮，山中清晨漫着薄雾，这屋子的窗正对着朝阳，此时透了几束光进来。
　　褚磬自回忆中醒来，他睁开眼睛，眼里迷茫与惊奇交错，回忆中那个小怪物最终被褚悬玉画成了少年褚绮纨的模样。
　　他向前探头去看床上躺着的乌罗，美人闭着眼，鼻梁挺直，唇色微红，侧脸清隽，妙龄女子见了会羞红脸，有女婶婶见了要拉回家，实在没法和回忆中褚悬玉遇见的丑东西联系起来。
　　乌罗本就没睡，此时感受到一股奇怪的视线盯着他，便翻起来迎着视线看过去。
　　“怎么？”他穿上鞋便朝褚磬那边走过去。
　　褚磬头摇成拨浪鼓的样子，整个人缩回去，面上的挣扎一闪而过，随后又一脸认真地看着乌罗道：“褚悬玉的手艺不错。”
　　乌罗面露疑惑：“什么手艺？”
　　褚磬立即做出不可言说表情，站起来缓了会腿麻便招呼乌罗去息归处，独留乌罗跟在后面百思不得其解。
　　***
　　息归处距离他们在的地方有一个九皋那么远，褚磬路上试了几次用生凡赶路，走了半晌也就刚出了九皋。
　　乌罗说褚悬玉的生凡要么短距离划一点裂缝走，要么是去过要去的地方，再去的时候才能在两地之间划条缝隙。
　　褚悬玉当初几乎将人间游了个遍，自然不是只能在触目所及的地方乱用生凡的褚磬能比的，于是出了九皋他便全权交给乌罗。
　　乌罗与司马珏玉那类人差不多，当初司马珏玉从九天门到青平宗花了半刻，此时乌罗带着褚悬玉，从九皋到息归处不过花了小半日，他们半途还寻了个人间的小镇买了点东西。
　　......
　　息归处边缘，前方山雪遍落，冷风不歇。
　　褚磬踏在冷硬光秃的灰白岩石上，远眺息归处连绵的雪山。
　　九皋从不下雪，他从前在另一个世界生在南方，二十多年困在一个小小的城市，也从未见过大雪，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这样大雪深数尺，触目皆是白的景，连前路都看不清。
　　他能感受到指间纳戒里的一坛灵魂躁动起来，息归处是灵魂归葬之处，那些魂散发着能直接感染到他心里的焦灼。
　　他看向自己呼出的热气，在空中化成白色的烟雾，心中忽然冒出些愁绪，他们此时还没踏入息归处，就已如此寒冷，那些灵魂睡在此地，当真睡得安稳吗？
　　乌罗不知从哪翻出来一件斗篷，从后面兜头盖在他身上。
　　褚磬将脸上的帽子掀起来一点，瞥向乌罗，见他也拿了件披在身上，诧异问道：“你还随身带着这？”
　　九皋没什么太冷的天，修仙者又有灵力傍身，御寒不成问题，他记得黑天海似乎和九皋差不多。
　　乌罗又拿出几个火珠塞给他，道：“我在人间买的，息归处里边的冷靠灵力挡不住，你好好披着。”
　　褚磬将火珠塞进斗篷的夹层里，又一手拿了一个，听乌罗接着说：“人间平常的棉衣挡不住寒，我便拿了两件狐裘的。”
　　他忽然心中升起一股嫌恶感。那感觉没由来，却强烈得很，恶心得他几乎要干呕。
　　乌罗伸手掀他的绒帽，看着他的神情，问：“你觉得不舒服吗？”
　　风窜进去怪冷的，褚磬抬手压着自己的帽子，他抬眼看乌罗。
　　乌罗莫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还能知道他什么感受？
　　“骗你的。”乌罗微微笑，“这斗篷填的是人间皇族用的纩，暖得很。”
　　他说完抬脚就要往里走，褚磬拉住他，“你说清楚。”
　　乌罗莫名来这么一出，怕不是心里藏着什么。
　　走前面的乌罗嘴角勾起一抹明艳的弧度，头也没回，趁机握住褚磬的手，将他的手盖在自己斗篷下面。
　　褚磬尝试挣两下，没挣开，便不动了，过去被乌罗抓住的时候太多，他可太清楚乌罗的手劲了。
　　乌罗回道：“我之前不知道你想起来了一些东西，便没在意平日的小细节，昨日听你说你知道褚悬玉了，又联想到之前一些异常，有些担心。”
　　褚磬：“？”
　　他身上有什么异常吗？
　　乌罗继续道：“褚悬玉从前不食不饮，不杀生，不用活物制的东西。”他将褚磬拉近点，语气怅然，“你在九天门时就很少吃东西了。”
　　褚磬愣怔片刻，由着乌罗拉着前进，经乌罗这么一说他才发觉，他近日似乎确实没怎么感受到饿意。
　　他转头看向边上走着的乌罗，若是如此，他的习性是越来越接近褚悬玉了吗？或者说，他是在慢慢变成褚悬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