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风》岁清酒

32、入巷

　　九皋东北边的角落里有座野山，山下连家住户都没有，荒草疯长几里，了无人烟。苍翠的林木生长了满山，唯有其间一条隐隐约约布满石苔的石阶梯，昭示着这里曾经有点人气。
　　石阶路的尽头立了一座小院子，檐间铜铃轻晃，除此以外再无声响。
　　乌罗平躺在屋子里唯一的床上，面色苍白，眼眸紧闭。
　　昨日他们被那小石头传走，过了一会便出现在这间小院子里，院子里就两间屋子，一间厨房，一间卧房。
　　这间卧房褚磬还见过，是前几日出现在他回忆中，褚悬玉带着年幼的褚绮纨来过的地方。
　　褚磬对这屋子有些印象，找着床就把乌罗放上去，他探查过乌罗的身体，看不出有什么问题，便四处逛逛，打算等乌罗醒来。
　　院外的深林和石阶看着像许久没人走过了，这小院子里却干净得很，他怀疑乌罗时不时就来这回忆往事。
　　这屋里放了不少小玩意，木头鸟，小风车，机关蝴蝶......褚磬四处看看，每看一处就想起点什么。
　　他原先以为那些小玩意是褚悬玉给小绮纨的，把这屋里摸透了才发现，除了个别几个，其他都是褚悬玉买给自己玩的。
　　褚绮纨小时候便透着股寻常小孩不该有的沉静，一天到晚不是跟在褚悬玉边上发呆，就是读书练功，反倒是褚悬玉喜欢弄些人间界的玩意。
　　刚开始他还能逗逗褚绮纨，后来见小绮纨不感兴趣，便全都买了挂在屋子里，时不时自己摆弄摆弄。
　　这屋子里回忆不算多，从褚绮纨七岁到十五岁，二三十个寻常小事的回忆能看尽将近九年的琐碎生活。
　　褚磬逛完院子，拖了张竹椅坐在床边，双手搭在扶手上，靠着椅背，看着乌罗出神。
　　这一等便是一天十二个时辰，他从未觉得时间如此漫长，看遍整个院子只花了半天不到，接下来看书看不进去，修炼也静不下心。
　　之前在黑天海沉静等了一晚，是因为还有个宛知寒告诉他乌罗无碍，现在却只能独自看着不省人事的乌罗。
　　他终于体会了回那日乌罗守在他身边什么事也没做的感觉。
　　床上两个帛枕，乌罗枕在外侧一个，里侧的一个下面露出书的一角。
　　褚磬越过乌罗将那本书抽出来。
　　书衣上名字是“笑入巷”，边角泛黄，看起来年头不小，颇有些狸奴镇严家地窟里禁书的风范。
　　褚磬靠回竹椅里，随意翻开一页，最右侧写：月影绰绰，鱼动泽芝，揉乱玉莲，重哉，轻哉，重哉。
　　这书保存得极好，上边轻细的墨画还看得清楚，书上有人双足轻翘，有人床中跪立，四目相对，缱绻旖旎。
　　......
　　屋子里一侧是书案，没放椅子凳子，倒在地上铺了一块巨大的绒布毯子，围着书案在地上打滚都不是问题。一看便是按褚悬玉的性子布置的，又懒又暖。
　　此时褚绮纨正坐在案前翻书。
　　褚悬玉脚下划了道虚空裂口，悄无声息就移到褚绮纨身后，蓦然出声：“你这是看什么呢？”
　　他从身后探过身，脸面和褚绮纨的靠上。
　　褚绮纨十五岁的身形漂亮又轻巧，几乎被高挑的褚悬玉包在怀里，他面上微微泛红，就着脊背挺直的正经姿势”啪”一下把书合上。
　　褚悬玉手快得很，褚绮纨两手还捏着书，就被他一下子夺走，褚绮纨只得两手微微握着放在膝上。
　　褚悬玉头压在褚绮纨肩膀上，一手拿着书，一手从另一侧抄过去，两手端端正正地拿着书，圈着褚绮纨又在他面前把书打开。
　　他两个头靠着头，一块看书上的画，这页好巧不巧还是褚磬一下子翻开的那页。
　　褚悬玉眯着眼笑一声：“我当是什么呢。”
　　他一点没挪开，将那句话读了一遍，又翻一页，再看一会，调笑：“你这个年纪搁人间界都说亲了。“
　　褚绮纨被他圈在怀里，脸色微微发沉，耳朵上一抹红却艳得很。
　　“哈哈，小猫生气了。”褚悬玉抹两下下他的耳朵，头在褚绮纨肩上歪一歪，声音发懒，含着笑：“我又不拘着你，该学的。”
　　褚绮纨像是受不住了，推开他的头，站起身，书也没向褚悬玉要，一言不发地就往外走。
　　褚悬玉看着他的背影笑得更开心，一手转着书就往边上的桌案一靠，自己津津有味地翻看起来。
　　......
　　“你在看什么？”
　　褚磬还保持着陷入回忆之前的姿势靠在椅子里，手端着书，目光直直地落在书页上。
　　乌罗睡了一天刚醒，声音微哑，歪着头看他。
　　“......”这情景何其眼熟，褚磬毫不掩饰地将书合上，把脊背挺直了，然后将书扔到纳戒里，问：“你醒了？那里还难受不？”
　　乌罗狐疑地盯了他一会，而后转头，伸手在里侧的枕下摸了两下，又转向褚磬，一脸认真地问道：“你拿我的书做什么？”
　　褚磬感觉自己脸刷一下就红了，他没褚悬玉的厚脸皮，但乌罗得了褚悬玉的真传！
　　褚磬：“我一直带着书的，你那本叫山间精怪偷了吧。”
　　乌罗：“《笑入巷》是六百年前的书，你拿出来我看看。”他料定了褚磬拿不出其他书，以褚磬的性子怎么可能随身带什么正经书本。
　　“白日宣淫。”褚磬从戒指里把书掏出来，咬牙切齿道：“不成体统！”
　　乌罗闻言笑出声，玩味地看着他：“我是个正常男人，平日洁身自好，不碰风尘女也不沾兔儿爷，你还想要我怎样？”
　　“......”
　　褚磬说不过，便拿一双眼干瞪着乌罗。
　　乌罗接过书随手翻了翻，把它丢回枕下，换了个话题：“秘境里那东西你捡来了吗？”
　　褚磬没想到他主动提起了，窝回竹椅里，回道：“没，当时着急离开，没管它。”他抬眼看着乌罗，“为什么不让我碰那东西。”
　　其间关窍应该是多得很，乌罗沉默了许久。褚磬一直看着他的眼，乌罗却始终将目光落在其他地方。
　　他不指望乌罗将实情告知了，乌罗哑然那么久，没准又在心里盘算什么谎话。
　　褚磬出声：“我知道我是褚悬玉的转世了。”
　　乌罗猛然看向他，面上的不可置信掩饰都掩饰不了。
　　褚磬抬手揉揉眉心，乌罗是个活了六百多年的老怪物，心里想什么他是一点也摸不透，只能无力问道：“你既然不知道我知道了，为什么要把那个小石头交给我？”
　　那小石头他用了生凡才触发，乌罗若是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认为他能动用那小石头带走他们。
　　“溯月可以触动那个机关。”乌罗垂着眼眸靠在那，声音有些低落，小心翼翼地瞥着他：“你没全想起来吗？”
　　褚磬气不打一处来，他不想让自己知道褚悬玉的事情，现在知道自己想起的事情有限，他又伤心起来了，褚磬阴阳怪气，皮笑肉不笑道：“我不仅全想起来了，还预知了以后呢。”
　　乌罗顿时抬眼看他，满眼希冀：“我们以后怎么样？”
　　“......”这没法沟通了。
　　褚磬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镇静，过了一会再看乌罗，他还是那副满脸好奇的样子，更气了。
　　褚磬双手捂住脸，哀嚎一声，无奈实诚回：“我想起来的都是琐事。”
　　他想起褚悬玉怎么死的，想起褚悬玉初见褚海月他们四人，还想起了和褚绮纨在一起的生活琐事，记忆不少，但此世还纠缠着他的事情却一个也没想起来。
　　乌罗似是良心发现，终于不再气他：“那东西是无风的一块碎片。”
　　“？”褚磬挑眉，差异问：“无风我就碰不得？”
　　乌罗嗫嚅一会，面上冷漠得很，透着些怨恨，冷声回道：“你.....我义父便是因为无风死的。”
　　这事褚磬知道，但无风是把剑，被他戳死不是正常？为何又碰不得？
　　“我义父......”乌罗忽然带着点祈求看向他：“我能称他为你吗？”
　　褚磬眉头皱起来，他不把褚悬玉与自己当做同一个人，乌罗应该也察觉到了，却还是想那样叫他，褚磬问：“你把我当做他吗？”
　　巧言善辩的魔主今日沉默的时候格外多，他又低着头不说话。
　　褚磬见状干脆道：“不能。”
　　乌罗抬头看他：“不。”他神色认真：“你和他不一样，我只是不习惯叫他义父。”
　　褚磬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随即乌罗揉揉太阳穴，改口道：“褚悬玉......”他说着还瞅着褚磬，见他面上没什么异色，便继续说：“他喜欢捡些特殊的东西带在身边。”
　　褚磬面色古怪起来，这点他和褚悬玉差不多，他也喜欢捡东西回麒麟峰。
　　“我是应天道气运而生的魔，最初只是一团纯粹的魔气，不论是气息还是模样都比较特殊。和褚悬玉初见时我刚能变换点形状，又由于生在深山老林，没见过什么好看的东西，模样就变换得比较......奇特，褚悬玉一见我就眼睛发亮，顺手就把我逮了。”
　　“无风的情况和我差不多，他是息归处雪山深处的一抹开天之风，某日褚悬玉带我经过那，见着它顿时双眼发光，就一并带回来了。”
　　褚磬试想了一下，他若是知道乌罗和无风的情况，大概也会捡回去天天把玩。
　　但这又和他碰不得无风有什么关系呢？
　　乌罗盘腿坐在他面前，继续道：“不知你知不知道，褚悬玉他是天道的一部分，准确的说，褚悬玉是天道垂下人间的一个眼神，替天道看遍凡世。”
　　褚磬回想起褚悬玉死前那场大战的所思所想，他当时确实想过自己的身份，那时的褚悬玉心境不正常，将“天道的代表人”挂在心里，看凡世如蝼蚁。
　　褚磬也盘腿坐在椅子上，“我知道。”他抬抬下巴示意乌罗继续：“你继续。”
　　乌罗听他答应，眼里划过一丝惊讶，随后又仿若平常一般继续说：“无风作为开天之风，与天道的目光有很深的联系。”他盯着褚磬，口中话像是远古的长风萦绕在身侧一般幽长而发人深省，他说：“天道本无心，无风可使他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