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风》岁清酒

31、深邃

　　对杨家一家人的宣判极其简单，平日里青平弟子都有教授，青平十人无人出局。
　　褚磬原以为此次论战会在宣判这一环节上做点文章，没想到整个小秘境看下来，倒是前面的推演有些名堂。
　　杨家之事结束后，他们又进了三个小秘境，此时是他们经历的第四个，宣判恰巧结束，中间的三个当事人还坐在那没有消失。
　　三天之期到，三千小秘境内出现回到演武场的出口。
　　褚磬抱着乌罗慢悠悠地缀在出去的队伍最后面，他在看还坐在中间凳子上一动不动的三个人。
　　“师兄，走啦！”
　　他前边的一个弟子正踏出那道隔开了里外两个世界的门，可以模糊地听见外边滔天的嘈杂声音，与这里面死一般的寂静截然不同。
　　褚磬在门前止住脚步，再次转身向那三个人看去，却那三人突然如沙堆一般塌落下去。
　　“喵。”
　　他怀里的乌罗突然叫了一声，褚磬摸不清他是什么意思，便抬手揉揉。
　　那三人在地上堆成三堆小沙堆，接着仿佛有什么东西掉到了离褚磬最近的一个沙堆上，能清晰地看见那沙堆凹下去一点，然后那无形的东西滚落下来，带起的细沙留了一路痕迹。
　　那一瞬间整个小秘境中回荡起山间风穿梭于深谷间的声音，冷寂，幽长。
　　褚磬眼睛盯着那一块细沙最后停下的地方，心中升起一股复杂的情感，混杂着莫名的欣喜和悲伤，那感觉一股脑涌上来，冲得他脚步不自觉往前迈两步。
　　乌罗将他的爪子勾在褚磬衣袖上，探起身，声音中带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低声出声：“别碰它。”
　　一墙之隔的秘境之外还有众多修仙者，乌罗却在此刻贸然出声阻止他。
　　“为什么？”褚磬顿一下，脚步没停。
　　乌罗在他臂间咬他的衣服，急得团团转，最终只冒出来一句：“我们出去好不好？”
　　褚磬挑挑眉，“我觉得它没什么害处。”
　　乌罗不再说话，泄了气一般窝在褚磬臂弯里。
　　褚磬手里捏着乌罗的后颈，乌罗什么都知道，但也什么都不告诉他。
　　他直觉这看不见的东西与褚悬玉有些关系，所以才惹得乌罗阻止他但又什么都不说。
　　他从前不知道五六百年还有那么一段故事就算了，后来知道了，时间久了，就忍不住和乌罗之间升起些嫌隙来。
　　被瞒着，只能依靠那些时不时冒出来的回忆找线索的被动感并不好受。
　　褚磬看着脚边零零散散的细沙，他俯下身，这才发现那些细沙还在不断细微颤抖着，在那东西周围围了个标致的圆。
　　他伸手试探着摸向那一片空白，心想：也许这是个与乌罗说明白的好机会。
　　手上触摸到的东西柔软冰凉，他指尖微微一用力就陷了进去，被顺滑轻柔的东西包裹，那感觉像是指隙间流过轻风。
　　恍神间眼前仿若看见了漫天飞雪洋洋洒洒地落下，浑身置身于冰冷的积雪中，触目所及只有连绵不绝的雪山。
　　褚磬浑身被冰寒裹着，手上与身上完全不同的柔软惊得他一下将手缩回去，那东西掉下的一瞬间小秘境内又回荡起那股幽长的风声。
　　风声渐隐，褚磬一手安抚着怀里的小猫，一手又要去摸掉下去的东西，却忽然瞥见前面的小沙堆里冒出丝丝缕缕，颜色各不相同的雾气出来。
　　电光火石间变故陡生，小秘境四周渗入大股大股的气息，它们与那沙堆上的雾气同出一源，眨眼间就将整个小秘境挤得水泄不通，看不见其他任何景象。
　　那些五彩斑斓的雾气压根不给他反应的机会，来不及等褚磬在周身覆上一层灵力，就触上褚磬的身体，无数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哈哈哈.......”
　　“郎君。”
　　“山河！”
　　......
　　不管是他听过的还是没听过的，众多人一齐在他耳内出声，有密密麻麻窃窃私语的，也有嚎啕大喊的，吵得他脑袋生疼。
　　那痛传至他的全身，又一路向他的心口涌去，感觉像是要叫他一颗拳头大小的心里收纳进千万人的情感，混杂着无数的哀伤，愉悦，痛恨......
　　那些情感每一份都叫人放大过，偏偏又要硬塞进褚磬的心口，它们把他的心脏撑大，从裂开的缝隙里钻进他的每一寸血肉骨骼。
　　不断能看见各种各样的人影，那人影背后却又有着同一幅背景。
　　褚磬恍惚的视线中看见乌罗那一抹灵魄幻化出来的小猫从他怀里挣脱，在鲜艳的各种气息中炸成一片浓重的黑色。
　　那黑色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不论是已经贴上他身体的色彩，还是还没挤过来的色彩，都被乌罗的魔气一起吞噬成深邃的黑色。
　　乌罗的轮廓从魔气中探出来，他伸手将褚磬揽在怀里，手指抚上褚磬的眼角。
　　褚磬这才发现原来他已经被痛折磨得落下泪来。
　　乌罗嘴巴张动，像是说了些什么，但褚磬听不清，他耳边凌乱的声音还没散。
　　手指带走他眼角的水渍，同时还从他身上带走了些痛意，那痛意越来越轻，褚磬终于听见了乌罗的声音，他说：“别哭......”
　　“你怎么来了......”褚磬松了一口气，忽而一僵，他视线清明，看见了乌罗贴着他的，近在咫尺的面容。
　　乌罗眼睑半阖，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着，嘴唇紧紧抿在一起，脸色惨白。
　　褚磬喉咙间压抑着，他回抱上乌罗的脊背，感受到臂膀间止不住发抖的躯体，目光和乌罗的视线对在一起，不可置信地轻声发问：“你在干什么？”
　　乌罗眼睛闭上复又睁开一点，托着褚磬的头靠向颈间，没回话。
　　“你别这样......”褚磬无力地靠在乌罗身上，那种痛他刚刚感受过，他连动也不敢动，生怕让乌罗受着的痛又多一点。
　　原本消失的痛苦又生出来，换了种疼法，像是有人在他胸膛上开了个大窟窿，冷风疯狂的灌进去，寒意混合着懊悔细细密密地一直蔓延到指尖。
　　乌罗大概是痛得说不出话，只在他颈间微微摇了下头，便又不动了。
　　这片小秘境越来越不稳固，已经能听见外边愈发清晰的吵闹声，褚磬似乎隐约听见了长孙青峰在外面问发生了什么。
　　褚磬两手抱着乌罗的头，将两片冰凉的额头贴在一起，出声道：“咱们得走。”乌罗通过那缕灵魄强行闯过来，现在又承受着那些强烈的情绪，面对九天门诸多人万般没有逃脱的可能。
　　乌罗手里拿出一个圆润的小石头蹭在褚磬手边。
　　褚磬撑住几乎站不住的乌罗，接过那圆润的小石头，不再多想，灵力注入其中。
　　他们还是叫乌罗的魔气裹着，四周没一点变化。
　　没反应？
　　“乌罗？”
　　乌罗靠着他眼眸紧闭，一动也不动。
　　褚磬又分别划了自己和乌罗的手指取血，引一边的魔气注入那块小石头，还是没反应。
　　乌罗一开始没动用这东西，说明他自己用不了，而后把这小石头交给他，必然是褚磬能动用的
　　褚磬眼眸一颤，他忽然有了些头绪。
　　他指尖凝聚出生凡才能调动地至纯灵气，那小石头立即泻下一道藤黄色的气息，在他们脚下绘出一个恰巧可以容纳他们两个的法阵，光芒一闪，两人瞬息消失在原地。
　　***
　　小秘境外，九天门演武场
　　各家弟子接连不断从三千小秘境出来，各自在高台下占了一块地方聚首列队，他们等了一刻钟，小秘境内再没有其他人出来。
　　演武场众多弟子由原先的喧嚣渐渐转为安静，九天门长老迟迟不宣布下一步，而青平那边躁动不安，竟只出来了九个人。
　　虽几百年来论战中也有其他弟子遭难，但大多是事后再寻，断不会在九皋大比上闹出动静。
　　可现在不说长孙青峰亲自寻上了高台，九天门几位长老也围在一起，就连司马珏玉都走向了长孙青峰那边。
　　有人窃窃私语：“好像是前几日被司马宗主注意到的那个。”
　　“据说是长孙大长老的二弟子？”
　　“还真是得了司马宗主青眼，连司马宗主那么公私分明的人此刻都先关心起那个弟子了。”
　　......
　　高台上长孙青峰铁青着脸要九天几位长老想办法重开秘境。
　　他起初只是没看见褚磬的身影，对徒弟一向放心，他便也没在意，甚至倒了杯茶安心坐着，谁知之后突然见那秘境关了，而褚磬还没出来。
　　他掏出怀中褚磬的魂牌，见完好无损，就立马朝九天门长老那边掠去，半路就碰见匆匆赶过来找他的九天门长老，他们说：“秘境出问题了。”
　　现在他们便站在高台上商讨重开秘境的办法。
　　长孙青峰直面着司马珏玉：“以你的力量不能强行劈开秘境吗？”他此刻急得连敬语都不用了。
　　司马珏玉负手站在高台边上，看那处紧闭的小秘境，面上没什么表情：“我不敢保证里面的人能不能在我招式下活着。”
　　长孙青峰便又看向那几个秘境的开辟者，一脸怒相，正欲说什么，忽然感觉侧边有点动静，只见那小秘境忽然胀大。
　　九天门几位长老本就冷汗直冒，见小秘境又异动起来，立即飞身过去，只是刚靠近，那小秘境就已经承受不住，“轰”一声巨响，在那块空地炸开，炸出一团五颜六色，色彩斑斓的一团蘑菇云来。
　　雾气散尽，没见着有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