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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松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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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条细缝微微透点外面的月光进来,屋内像是山林里千年不见光的深潭,忽有一日有人阴差阳错摘了一片顶上遮光的叶子,而后一束光射下,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形成一道干净的光柱,林间的飞虫,水中的游鱼,都一齐向那光柱掠去。
而其中最漂亮的一尾鱼儿,它不仅见了那束光,还见了趋光而来的飞虫,心中的野心在那一瞬达到顶峰。它尾巴用力甩动,整个身子迎着光跃入空中,那一刻,它看见近处幽深的的水面,望见远处沉静的深林,原本该落下去的身躯与溅起的水珠一同凝滞在空中。
褚磬持着溯月的手再次抬起,他心中默念的不再是简单的“剑气”,蕴含更深的还有灵气流动与喷薄而出的感受,在灵海中汇聚出一幅剑气横扫的景象。
下一瞬,溯月剑划过之处,一道裹挟着至纯灵气的剑意挥洒而出,它远不如褚悬玉的那一剑,但同样蕴含摧枯拉朽之势,带着初次顿悟的莽撞碰上房门,又在撕碎门板之后掀起飓风,在黑天海的月夜中卷起漫天花海。
褚磬看着那剑气心想:这哪是心随意动,这是白日梦成真,是人见了都得骂一句异想天开,痴人说梦!
可他确实亲手挥出了那一道绝不可能出自他手的剑气。
褚悬玉的“生凡”,不是简单的想要什么,而是参透本质,在灵海中用最原始的东西创造,而后创造出来的东西会在他想要的任何地方出现,此刻哪怕他手中什么也没有,也能创造出剑气,挥剑不过是走形式罢了。
那道剑气卷着黑天花飞舞,毁了不少黑天海花,又搞得满地狼藉,怕是后续有些麻烦,褚磬有些头疼,他不知如何让灵气凭空消失,
突然一片遮天蔽日的黑气笼罩到那道剑气上空,它们猛然下落,像烟一样丝丝缕缕地沁入剑气,与其中的灵气不断交缠,而后每一缕都包裹住一团灵气,将它们不断压缩,最终又交融在一起压成一团,飞到一只有力的手中,那手五指一握,劈里啪啦还在不断躁动的灵气顿时化为星星点点消散在空中。
褚磬顺着那只手看上去,看到乌罗那张相貌堂堂的脸。
他又扫一眼满地飘落的蓝花和碎开的房门......
更头疼了。
他此时顶着乌罗审视的目光,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双手老老实实垂在身侧,头低着等着挨训。
但等了良久也没听乌罗出声,反而看到魔主那双踩着银线,绣着黑天海花的靴子落在他面前。
褚磬抬起头,满怀愧意:“我......”
只见乌罗抬起手指靠在唇前示意他噤声,一双眼不带什么波澜地看着他。
那眼神看得褚磬发毛,他不禁想是不是乌罗看出了什么,毕竟褚悬玉与乌罗是养父子关系,说不定能从那些招式里看出褚悬玉的影子。
又侥幸地想也许只是不理解他一个筑基怎么能挥出那样的剑气,再或者只是在怪他毁了黑天花和屋子。
他面上忐忑,让人觉得他是怕被乌罗责怪,心里的小人却打成一团。
乌罗宽大的衣袖一挥,身后散落的黑天海花顿时被团在一块,他掏出个绣着黑天花的黑色囊袋,把那些花统统装进去,问道:“你什么时候去息归处?”
褚磬一个激灵,看不懂他的操作,斟酌片刻老实回答:“明日就动身吧。”
他觉得这黑天海是呆不下去了,发生的事一桩事比一桩事糟心,再呆下去怕是要呕血三天。
乌罗听他这么说就简单地“嗯”一声,伸手牵上褚磬的手,要拉着他走。
褚磬挣一下没挣开,便安静地跟在后面。
乌罗常年不见天日的手白皙且骨节分明,他一早便感受过,那双手宽厚有力,透着让人心安的温度。
此刻那只手握着他,让褚磬脑中闪过些别的画面,似乎是他牵着另一只小小嫩嫩柔软的手,掌心包裹着的小手与乌罗有着同样的温度。
他顺着两人相交的手看向乌罗的后脑勺,恰逢乌罗转过头看他,他眼前的乌罗似乎一瞬间变得矮小,只到他腰间的高度,而乌罗......不,是褚绮纨,正仰着小脸看他,张嘴似乎在说什么。
属于褚悬玉的记忆在松动。
褚磬闭闭眼,抛开脑子里的画面,听乌罗声音轻声道:“去息归处时把他们一块带上。”
他把那个装着黑天花的囊袋递给他。
褚磬接过那东西,面上闪过显而易见的疑惑。
乌罗眼神沉了沉,解释道:“黑天花是亡灵,本该去息归处的,出于某些原因落脚到了黑天海。”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不再看褚磬:“你将他们一块带过去,放在息归处。”
他们前方是乌罗的寝殿,乌罗似乎是打算叫他今晚一块睡。
他盯着不再说话的乌罗:“你不和我一块去吗?”
“嗯。”
那声音不容置疑,应得干脆,他似乎不再担心褚磬离了他要被黑衣人追杀,与之前落泪和醉酒时的样子截然不同,沉默得像个只会行走的傀儡。
褚磬蓦然觉得胸口有些闷。
***
青黛城
一个灰衣男子走在街上,他穿得素,人低调得很,但还是叫人一眼瞧见,因他那张玉质金相的脸,叫人一见就心生亲近之意,更因他头顶上卧了一只小黑猫,那小黑猫安安静静卧着,时不时抬头看看周围,一副圈领地的样子。
这人是褚磬,他从黑天海出来后便一路向北,此时已经踏入九皋南边的一个繁华小城——青黛城。
他那晚与乌罗睡在一张床上,两人和衣而卧,身体贴着,热气交融,但还是睡出了一股貌合神离的感觉,他们各怀心事,谁都没睡着,但谁都闭着眼。
第二日一早,褚磬便披了外衣上路,临出黑天海,在屏障边上捡着一只小黑猫。
这世间小猫那样多,长得各个不同,偏偏它与乌罗在狸奴镇时变出的那只长一模一样。
褚磬看了一会儿蹲在他面前不跑也不叫的小黑猫,一把把他捞起来,带着一块出了黑天海。
这小猫不爱叫,却爱折腾他,怀里呆够了便去肩上,肩上呆够了直接蹲他头上,和他主子一样的德行。
前面的路突然传来一阵骚动,行人纷纷向两侧让开,褚磬站在边上,听着前面传来的纷乱马蹄声,毫不费力地越过人群望去,看到前头的人时心中顿感一片复杂。
那一堆人领头的骑着黑马,穿了身墨绿色长袍,绣着金线仙鹤,一双丹凤眼炯炯有神地看着前方,是慈施琅。
这情景和四年前在鸩城的情景重合在一起,那时他中了魇术,差点被慈施琅的马踏死,幸得权清出手,保了一条小命。
那之后他入青平,潜心修炼,与这位南宗大公子只再远远地见过一次。
他与慈施琅不熟,此时站在人群中也没惹眼,便抬脚要走,忽瞥见慈施琅右后方跟了个带着帷帽的男子。
那人伏在马上,随着马的动作帷帽被吹起一点,叫褚磬一眼瞥见他的长相。
褚磬两脚定住,眼中惊疑不定。
那张脸熟悉至极,是褚磬的亲爹——褚丹之。
褚丹之不是死了吗,他亲手埋的,怎么会......
原本与慈施琅一行人背道而驰的褚磬顿时收住脚,毫不犹豫向马前去的方向跑去,路上撞了人也没管。
......
慈施琅他们气势汹汹地赶路,最终停在了一家茶楼边上,他与戴帷帽的进去便寻了个包厢,其他南宗弟子则各自散在茶楼里。
褚磬跟进去了没敢贸然往他们包厢靠,那些南宗弟子虽然散得随意,但都警惕着那间包厢。
他去找到掌柜,指了指慈施琅边上的屋子:“那间空着吗?”
那掌柜拨拨算盘:“那边叫南宗大公子包下了,公子换个位置?”掌柜指指另一边的包厢:“那边也好,瞧得比您之前要的那个还清楚,听书也更方便。”
褚磬点点头,随着小二上了二楼。
他走在栏杆边上往下看,中间是说书的,南宗弟子两个守在楼梯边上,两个靠在慈施琅房门边上,其他的都在一楼随处坐着。
他挥退小二没进包间,倚着栏杆装作听书。
“......那日青平上空半个天都是魔气,乌泱泱的黑云凝成九条大虫直冲青平,那一瞬,天地轰隆作响......”
“......只见一道金光自大书峰迎魔气而上,顷刻间,天地色变,犹如盘古开天辟地,将天分直分两半......”
褚磬听到大书峰一愣,大书峰上是罚堂,而说书的讲的事他从前没听过。
他眼睛四周扫一圈,去楼下拎了一坛酒,又回到楼上听一会,而后掏出几个杯子向慈施琅包厢边上的南宗弟子走过去。
“兄弟!”他微微变了音,嗓门大得很,故意让包厢里面的人能听见,而后搂上其中一个人的肩:“这说得啥呀,我咋没听过?”
其中一个回头悄悄看了眼包厢,见里面没动静,便转头对褚磬说:“前几日乌罗潜进了青平宗,在大书峰闹了一场。”
褚磬倒两杯酒递给他们,大着舌头问:“前几日?我前几日在闭关,啥都不知道,兄弟给我讲讲呗。”
后边的包厢里自始至终没动静,那两个南宗弟子似乎不在意,和他说:“四天前的事。”
四天前恰好是他在罚堂前遇见黑衣人时,这么看来似乎是乌罗和那黑衣人打了一架。
“不知道乌罗怎么潜进去的,无声无息就在大书峰出了招,几个长老联手才勉强和他抗衡。”
那弟子越说越气劲,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这些说书的都喜欢夸大青平,你可别听他们的,那日乌罗削掉了半个山头,青平几个长老联手都没留住他,可真是无用......”
他边上另一个弟子咳一声,两人对视一眼,眼里神色闪来闪去,也不知道交流个啥。
这两个弟子的态度倒是好理解,南宗与青平一直不和,虽然没打起来,但南宗向来是抓住机会便要踩一脚青平,比如前几年的九皋大比,至今流传着南宗弟子变着法坑青平弟子的传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