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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悬玉(已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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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年前修仙者与魔物和气致祥,既无人对魔物喊打喊杀,也没魔物逞凶肆虐。黑天海见不着太阳,魔物也想怠惰因循,便大都在九皋找个地方修炼,以便随时随地晒太阳,反正搁哪吸怨气不是吸?
那时邪魔们之间的联系不如现在深,分散而居独来独往,在黑天海走半里地也不一定见得一个,黑天海便密密层层都是黑天海花,风一起便如云涌。
一日,在那绵延千里的花海中,聚了上百来个人。
玄门百家,凡间贵胄,一百多个有名有望的人一同前来,他们都为了杀一个人——褚家养子褚悬玉。
要说起褚家,谁人不知?
九皋第一宗族,自上古开始,三成飞升之人都出自褚家,到了这代,又出了个惊才艳艳的褚海月。
更稀奇的是,褚海月收养了个号称逢天地造化而生的褚悬玉。
可这褚悬玉,他压根不是这世间的生灵啊!
想到这,有一和尚先振奋高喊:“这世间留不得怪物!”
他声音响彻高天,在寂静的黑天海里浑然生出一股身先士卒的豪情,叫人一听就觉得凛然正义,周围的人便跟着他齐声喊:“这世间留不得怪物!”
他们一个飞得比一个高,那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当真是大义!
褚悬玉蹲在黑天海花间,听他们振臂高呼,面上带着浅笑,指尖抚上泛着蓝光的花瓣,一个眼神都不给别人。
众人怒火冲天,这简直目中无人!狂妄自大!
褚悬玉指节靠向唇间,声音轻柔:“嘘。”那一双眼神柔得要滴出水,又说:“别惊着他们。”
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但无人想听他讲话,他话音刚落,黑天海上空立即出现一把巨大的宝剑虚影,一瞬间天地色变,蓝白色的闪电弥漫半个夜空,它不打一声招呼便携着雷霆之力往下砸,剑尖直指褚悬玉。
有以身垂范者上来便祭出杀招,浑然一副公道大明,今日誓死必诛异物的样子。
褚悬玉还是那样笑着,出口戏谑:“我就说你们躁得很。”
他心情像是不错,探花的手转而去折花茎,君子折花,赏心悦目,可他出口的话叫所有人恨极:“这样的人是成不了仙的。”
说罢,也不管玄门百家如何怒目而视,他直起身,一手捏着蓝花,一手二指在虚空中划一道,只见天上刚刚还令人胆战心惊的雷电与宝剑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怵目惊心!
这些人都见过他的能耐,但此时还是被吓住了,那可是一宗之主的杀招,却叫他一挥手就破了!
过了好一会儿,有人反应过来立即激愤道:“就说他不是人!”
说罢又一剑裹着滔天的恶意直奔他面门。
褚悬玉摇头失笑,觉得这些人当真无理取闹。
他手一摆,又摘一朵蓝花,将蓝花投向前去,那蓝花轻飘飘与利剑撞上,两消抵消,无声无息,就那么化为光点随风散去。
周围人这回没被震住,又纷纷祭出法宝。
褚悬玉脸上的笑就没停过,他柔声道:“我说过了,黑天花是万物的魂灵。”又摘一朵掷向另一柄飞剑,他声音变得清朗,掷地有声:“今日我摘花消难,这第一个魂灵算在我头上。”
这一片花海蓦地扬起风,无数黑天海花断茎飞起,迎向空中各家法宝,褚悬玉的声音从各朵蓝花中传出,每一声又混着另一个陌生人的声音,万鬼同嚎:“其他的债都算在你们头上!”
那些人置身这人间炼狱的景,仿若未闻。
褚悬玉站在漫天花海中,目光转一圈那些人,单薄的脊背佝偻起来。
扪心自问,他从未害过任何人,也不曾怨恨过任何人,他作为天道留在这世间的一眼,本就是该宽恕世人的,所以他从未怨言。
可他们非要杀他!
褚悬玉目光透过层层叠叠的花与人,看向边缘站着没动的长孙自秋,这一切都归功于他。
他开始细数:长孙自秋平生所善之事为忠诚,公正,亲友,孝悌,仁义......平生所恶之事为欺诈、挑拨、诽谤、杀生、谋占......
一一将这些排列,其人善大于恶,虽无法得道,但一生富贵,时亨运泰。
褚悬玉一只手捂上心口,脸上的笑带出些嘲讽的意味,对世人只做评价,不加干涉,这是他从前没心没肺时会做的。
但他的心口现在叫人喂养出了一颗人心。
他猛然闭上眼睛,肩背瞬间直起,犹如苍竹破雪而出。
褚海月的身影在他脑中闪过,褚悬玉心中恨意滔天:长孙自秋杀了褚海月!
既然让他长出了人心,有了人的怨憎会爱别离与求不得,就得承受他的怒火。
褚悬玉手抬起,掌心虚握,一把长四尺的剑出现在他手中。
一切由褚海月起,自然该由褚海月亲手结束,他虽早已身死,但溯月还在世间。
褚悬玉一剑平挥而出,剑气横斩半个黑天海,今日来的那些不论是世间大能还是天皇贵胄,都在这一剑中消散,连灰都没扬起。
凡人罢了,怎敌得过天?他根本不将这些凡人放在眼中!
......
他斩完人思绪陡然平静下来,这黑天海中有一个人需他慢慢斩杀。
长孙自秋手中握着一个剑柄,无形的剑刃延伸出去,横挡在身前,脚步都没退一下,就挡住了褚悬玉那一剑。
他见褚悬玉一剑清场,丝毫不惊讶,端着世家公子的彬彬礼节问道:“此剑名为无风,可觉得耳熟?”
长孙自秋两手捧上那剑,神情平静,像是在闲聊,带着点长辈对小辈的训诫:“你这样的,就是改不掉神爱世人的毛病,见着什么都得养一段日子。”
他抬眼看向褚悬玉:“捡回去一个绮纨,又捡回去一个无风,一个冷心冷清养不熟,还有一个被我炼成杀你的剑。”
他们两个之间隔了数十丈,可气氛剑拔弩张。
长孙自秋手挽一个剑花,拿着空空的剑柄指向褚悬玉,问出诛心的话:“可觉得心寒?”
褚悬玉嘴角带笑眼中无情,注视那剑柄前面的空当:“绮纨待我很好,可莫要污蔑他。至于无风......我本就知你将他放在身边的意图,何来心寒一说?”
这话刚落,褚悬玉脚踏出一步,他瞬间到长孙自秋的面前,嘴角终于变得平直,面若冰霜,声色并厉:“我真正心寒的是,你将褚海月杀了。”
他像是看着蝼蚁,举剑的手抬起,无数光线从黑天海花连接到溯月剑身上,这一势携着万千生灵,对抗无风绰绰有余。
“褚海月因你而死,你怪到我身上?”长孙自秋看溯月一眼,没将那景放在眼里,还是那副怡然自若的神情。
褚悬玉手上的劲陡然泻了,这一声问得寻常,不带任何情感,可他就是将褚悬玉击垮了。
他嘴角扯出一个苍白的笑,手指无力地蜷起,溯月掉回虚空。
果然,还是对这句话毫无抵抗力......
长孙自秋也是个面具人,那副表情已经很多年没变过了,他此时带着无所谓的面具,迎着褚悬玉的视线将无风缓缓送入他心口,他看着毫不反抗的褚悬玉,唾弃骂道:“烂泥扶不上墙。”
......
长孙自秋走了,他被无风刺一剑,快要消散了,这世间没有东西可以杀他,唯有叫他长出心的无风。
他跪坐在这黑天花海里,打算忏悔,一时冲动毁了不少安息的灵魂,他害怕天道把因果记到身边人头上。。
“父亲。”前面突然想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褚悬玉抬起头看去,脸上扯出一个虚弱笑:“你怎么找来了?”
他本想趁这孩子不注意,把事情解决了,可没想到搞得一塌糊涂,还被人家发现了。
真丢人呐。
褚绮纨趟过黑天花海,站到他面前,一张小脸冷着,问:“你又要死了?”
“嗯。”他抬手摸上褚绮纨的发顶,这孩子长得真快,他跪在这,得使劲伸手才能摸到。
他笑笑又补充道:“像以前一样。”
褚绮纨的动作像做了千百回,听完他说就极其自然地躺在他膝前,要枕着黑天海花入睡,等他的义父再次活过来。
褚悬玉弯下腰,一手揉上他的发,一手拍在他腰上,就着跪坐的姿势轻声唱起来:“绮纨乖,小猫儿乖,父亲一会就归来......”
小孩被他保护得好,睡得快,他看着躺在他面前的少年:“褚海月说得对,我是懦弱了。”
而后他又释怀地笑起来:“不过这也说明我学人学得像......”
***
褚磬周身气息紊乱,整个身体里的经脉都在沸腾,这是走火入魔的征兆,可脑子里一团浆糊,眼睛也像有千钧力压着,睁也睁不开,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有人把他横抱起来,将他平放在床上,一股不容拒绝的浑厚气息从他绛宫处流入,顺着他的经脉流走,往复了数十次。
褚磬终于觉得好受些,眼睛强撑着睁开一条缝,看见乌罗正盘腿坐在他边上,两手不断涌出力量进入他的身体,他嘴唇动动:“绮纨。”
这一声微弱至极,还是叫乌罗听见了,他“嗯”一声,没转头看他,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褚磬指尖抬起一点搭在乌罗衣摆上,他好像又上了别人的身,可那个人和他有一样的字,还有一样的褚绮纨......
也许他上了自己的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