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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恩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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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绮纨眼前的视线低矮而狭小,他晚上睡了之后又被拉进严家哥哥的回忆中,正附身在严家哥哥身上透过门缝偷看屋内的景象。
这屋子是严家正厅。
严丑跪趴在地上,双手扒着黑衣人的衣角,整个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大人,您帮帮我。我把她吞了,可是她总想反噬我。”
他把头微微仰起来一点,脸上惧怕和谄媚的表情纠缠在一起:“这样下去我怎么帮您?”
黑衣人没说话,把身体侧开一点,严丑膝行着追上去:“大人,大人,我两个儿子已经成功了!这法子没问题!您帮帮我,我帮您抓镇上的人进行仪式,一定能达到您的预期的!”
突然从严家大门外边传进来一声“哥哥”,严家哥哥站起身,不再趴在门缝里偷看。
他打开大门,侧身从缝隙里钻出去。
门外站着一个和严家哥哥长得一样的小孩,瘦瘦小小,衣服上许多破洞,露出里面都是伤疤的皮肤。
严家弟弟走上来拉住哥哥的手,带着他向一边的小巷子里走:“我见到母亲了。”
哥哥一言不发任他拉着走,弟弟接着说:“母亲说她想到办法了,不过需要我们帮她。我们得先去找猫仙借点东西。”
他们专挑人少的路走,远远看见有人便绕开。
要拐过去的路口迎面走过来几个人,严家弟弟正要换条路,那几个人也瞧见了他们,顿时大喊,声音中带着挑衅:“这不是严家兄弟吗?”
这几个人大都缺胳膊少腿,蓬头垢面不修边幅,一副地痞流氓的样子,看着便令人不喜。
弟弟将哥哥护在身后,原本温柔清澈的眼眸冷下来,他低下头,面容冷峻,出口的声音却在示弱:“可以晚些吗?乡贤要我们带东西回去。”
他们中有人嗤笑出声,紧接着便有人二话不说冲上去把严家兄弟踹倒在地。
兄弟俩摔在地上,已经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弟弟伸手想护住哥哥,奈何比不过哥哥的力气反被抱在怀里。
有人一棍敲在弟弟背上:“乡贤?那是什么东西?东西带不回去打得又不是我们。”
弟弟揪紧哥哥胸前的衣裳。
“就严丑那个东西,狗宗门都不要他!”
有人一脚踢在哥哥后颈,哥哥咬紧牙齿,将弟弟的头箍在怀里,眼眸半阖,神情冷漠。
巷口有人站了片刻又转身离开,不过是一群乞丐欺负两个没人疼的孩子罢了。
不知过了多久,落在两人身上的棍棒拳脚渐渐停下。
“没人要的野种,呸!”
那几人吐几口唾沫,没事找事打了一顿人,便结伴走了。
兄弟两个搀扶着站起来,哥哥又变回那副了无生气的样子,弟弟也没说话,拉着哥哥一瘸一拐地继续走。
他们七拐八拐走到几棵黄葛树前,周围没有屋舍,黄葛树枝叶茂盛,在中间的空地上投下一片阴影。
正中间是一块凸起来的小坟包,前面横放着一张供桌,桌上摆放着新鲜的鸡鸭鱼肉,两边插的蜡烛和供香还燃着。
兄弟两躲在树后,见没有人才向中间走去。
他们在供桌前跪下。
弟弟:“子孙二猫。”
哥哥:“子孙大猫。”
他们齐声:“前来拜见老祖。”
兄弟两个一起磕头三个。
弟弟又道:“母亲已找到杀死严丑的法子,需借老祖遗骨一用,望老祖宽许。”
兄弟两个又磕头三个。
他们站起来,去边上各折一个称手的黄葛树枝,开始挖坟,他们母亲要借猫仙尸骨,只是不知道要做什么。
这坟不深,两个小孩挖了一盏茶的时间便露出来一个木头盒子来。
他们将里面一具趴卧着的猫骨拿出来,又将盒子放回去把土盖上。
到底是猫仙的尸骨,徒留一具骨架而不散,莹白洁净似是玉玩。
弟弟把上衣脱下来包裹住尸骨,扯着哥哥往最远的一棵黄葛树背面走。
他扫开地上的枯枝落叶,露出一扇门。
弟弟熟练地扣门三声,而后掀开门往里走,看方向这地窟恰巧延伸到猫仙坟的地下。
地窟里只有一个石桌,一个身穿长裙的女人坐在上面,眼尾上吊,鼻梁高挺,容貌艳丽。
她正慢条斯理地拿手指梳着头发,衣裙因为脏污已经看不出来颜色,但能看出来她尽力把衣裙打理得整齐,衣襟丝毫不乱。
这竟是之前褚磬在严家死找不到的地方,是严家兄弟幼儿时被割肉的地方。
她见儿子们进来了,跳下石桌,脚尖落地轻得像片羽毛一样没有声音,声音清朗:“好孩子,先祖遗骨带过来没有?”
二猫把衣服包着的尸骨递给她:”母亲,我们要怎么做?”
猫妖对他们笑笑没说话,她将先祖遗骨拿出来,手中光芒盛起,骨头被她双手用力捏成碎块。
“母亲?!”二猫惊叫出声,就连哥哥都睁大了双眼。
先祖遗骨不容亵渎,这是要遭报应的,否则他们母亲也不会到现在才打起遗骨的主意。
猫妖将碎块合在掌心,双手相压,碎块顿时化为齑粉,她安抚地笑笑:“不碍事。”
她的心思两个孩子也能想明白,与儿子过了十二年不见天日争斗不休的日子,受够了,便要要破釜沉舟了。
她将骨灰喂进嘴里,指尖利爪弹出,划破指腹,开始在桌上画起阵法来。
“这地方的人早已烂透,想必猫仙大人也不想庇护了。”
兄弟两沉默地看着她,两只小手交握在一块。
猫妖神色带着惯有的高傲,声音平缓:“我想了许久。若是能将猫仙大人与我绑在一起,兴许能直接杀了严丑。”
严家兄弟明白,猫妖画的是严丑用来连接两个人灵魄的阵法,她想将猫仙遗骨上残余的灵魄嫁接到自己身上。
当初严丑宰割完兄弟两人,见成功了,便转身将猫妖的灵魄强行连接到自己身上。
可凡人的灵识哪里抵得过妖怪,纵然有阵法加持,猫妖的神智还存在,他并不能完全驾驭猫妖。
他下的命令只要猫妖不愿意,付出点代价便能违抗。
接下来的十二年,猫妖每次都以灵魂被啃噬为代价与严丑做对,严丑松懈时她还会主动挑衅,谁也别想好过。
如今若是猫妖能够成功与猫仙留在遗骨上的力量连接,便能借用猫仙的力量,猫仙强大,残余的力量未必不能杀死一个凡人。
但生食祖先尸骨,天理难容,只怕严丑死了猫妖也无法活得长久。
桌上阵法成形,鲜红的血液逐渐变成黑色向四周攀爬,猫妖最后一笔落下,脸上闪过孤注一掷的神色。
她恢复原形,变成一只狸花猫跳到法阵中央卧下,口出人声:“好孩子,去把严丑叫来。”
法阵丑陋的纹路以猫妖小小的躯体为中心向四周散发出微光,不过片刻猫妖的身躯便颤抖起来。
她身上毛发炸起,四肢尖爪露出扣着石桌,口中发出压抑的痛呼。
直到再也压抑不住,猫妖双眼血红突出,朝兄弟两个吼出声。
哥哥见状毫不犹疑拉着弟弟向外跑,优柔寡断只会浪费母亲的心血。
***
这还是褚磬第一次看见这样的严丑,不像在地窟里那样疯魔,也不像面对黑衣人那样卑微胆小。
严丑在严家门前支了个小棚子,旁边的旗上写“青平宗新招”,棚前排了不少百姓,这似乎是要给别人看根骨进青平宗。
他收拾干净,穿一身类似青平弟子服的衣裳,坐在那脊背挺直,表情温和,还真有几分仙家子弟的模样。
只是青平新招向来在宗门在举行,严丑之前又和黑衣人说过要帮他抓人,很难不让人多想。
旁边走过去几个百姓低声交谈:“他不是叫青平宗拒了吗?”
另一人答:“老孙家的婆娘前两日看见青平宗的大长老在严家,保不齐是真的。”
队排到街角,人人都在低声议论,看不起又抱着侥幸的心里,万一我就被选上了呢?民间百姓大多如此。
严家兄弟没管排队的百姓,径直向严丑走过去。
他们两个手牵手站在严丑边上,两双浅色的眸子盯着他,像两个索命的童子,弟弟道:“母亲找你。”
严丑面上倏然划过一丝阴暗,瞬息又变回原先那副装模作样仙风道骨的模样,他对众人说:“对不住大家伙,咱们明日再继续。”
他收了桌案上记录名册的东西便朝猫仙坟那边走,从始至终没正眼看过严家兄弟。
***
严丑在没人的地方面上一片狰狞阴狠,配合他身上那身青白色衣袍,露出两份全然不同的气质来。
褚磬附在严家哥哥身上,能感受到自他心底喷涌而出的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恨意。
地窟内光线昏暗,从里面弥漫出来一股血腥味,寂静非常。
严丑露出一幅警戒的姿态,毕竟两个人的灵魄绑在一块,他们斗了那么多年,现在离得又如此近,能感受到地窟内的不同寻常。
他从后腰抽出一把匕首挡在身前,转头看向远远缀在他身后的严家兄弟,露出一个尽力温和的古怪笑容,朝他们招手:“过来。”
严家兄弟站在原地没动,严丑眼神阴沉下来,不再管他们,转头握紧匕首向地窟里走。
他蹲伏着身走到通道尽头,地窟内得烛火被熄灭了,呈现出一片毫不掩饰恶意的黑暗。
侧面的视觉死角急闪而出几道刃光,猫妖指尖利甲皆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墙边突袭出来。
严丑匕首挥出,刀刃碰撞上指抓,发出刺耳得摩擦声。
猫妖一闪而过随即撤开,前方又陷入一片无声的黑暗。
严丑出声道:“出来。”
他的每一句话都是命令,室内一角响起猫妖因为抗拒而发出的痛苦喘息声。
他脚步向猫妖那边迈去,眼角皱起来,又一次恶狠狠命令:“出来!”
猫妖陡然尖叫出声。
严丑听着猫妖的惨叫,冷笑出声,这只猫永远都别想斗过他。
他加快速度向猫妖那边走去,谁料想晃神间通道里的光骤然全部熄灭,严丑一惊,迅速贴靠上墙壁,刻薄的双眼观察四周。
因着他注意力转变,命令的效力弱下去,猫妖忍住余痛,地窟又沉寂在一片黑暗中。
光是严家兄弟弄灭的,他们两个现在正各自拿了一把菜刀逼近严丑,母亲给了他们优秀的夜视能力,正是用它的好时候。
“保护我!”严丑心觉不对,担心严家兄弟也来插一脚,又担心猫妖又攻上来,声音大得震耳欲聋。
让母子三人自相残杀,这伎俩他屡试不爽。
猫妖双眼欲裂,四肢扭曲,她的灵魂和严丑的命令不断在争夺身体的控制权。
兄弟两个没停下来,严家弟弟跑到母亲边上防止严丑让母亲自残,而严家哥哥则加快速度冲向严丑,毫不迟疑拿刀砍向他。
严丑抬手挡住刀刃,他在黑暗中看不见东西,只能依靠声音判断严家哥哥的位置,渐渐难以支撑。
他被砍中第一下的时候,心中的念头急剧加强,猫妖的身体被严丑控制,冲到他身边,利爪挥向严家哥哥。
严家哥哥不退反进,手中刀刃挥向母亲,母子二人在黑暗中打得有来有回。
严丑正戒备着严家弟弟,忽而听到母子二人的战局中多出第三人的声音。他脸上的惊喜难以掩饰,还以为严家弟弟会趁机来杀他,没想到血肉骨亲的三人竟打了起来。
同室操戈,谁不爱看?
他心底的恶意完全压制不住,嘴角笑得要咧耳后,眼神疯狂,大笑起来:“哈哈,杀了它们!杀了它们!”
话音甫落,地窟中油灯“哗”地无故燃起,火光大亮,猫妖与严家兄弟还在交手,却看得出三人的做戏姿态。
猫妖脸孔随着亮起的火光转向严丑,嘴角勾起,面上半是痛苦半是势在必得。
一刹那地窟内凝滞的空气流动起来,猫妖身上青光大方,光芒缓缓在她身后凝聚出一个竖瞳青衣女子来。
青衣女子踏在空中,衣袖无风自动,发丝轻扬,不含一丝感情的眼睛盯住严丑,仿佛再看渣滓。
任谁看见此情此景都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但严丑似是魔怔了,手中匕首“哐当”一声掉在地下,他向前踉跄两步,满脸呆滞,声音断断续续:“二魂一体......”他语气惊奇起来,混合着疯癫的喜悦:“竟是二魂一体!”
猫妖看着严丑,眼中满是讽刺。严丑桎梏着她的命令都消失了,他这一生,自始自终,哪怕到临死前,都将青平放在第一位,脑子里只有交给他的任务。
她神色安然,嘴唇轻动,对身后的身影轻声说:“杀了他。”
刹时青衣女子自空中俯身飞去,衣袖掠动,似一块浮云落下人间,只惊起了些许微风。
严丑跪在地上双手举在头顶不停抖动:“哈哈哈哈哈,我成功了!我成......”
他声音戛然而止,青衣女子莹白纤细的素手穿过严丑胸膛,一颗鲜红的心脏被她掏出来盛在掌心。
猫仙力量中的杀机灌满严丑全身,他连正常人死前的挣扎都没有就轰然倒地。
她将滴血的人心扔到猫妖脚前。
猫妖看着那块烂肉在地上滚了两下,沾满脏污,甚至还在跳动,她挺直的脊梁弯下去,垂首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肆意张扬毫不压抑,泪珠砸到地上溅成几朵小小的泪花。
结束了,她与严丑十二年的不死不休终于结束了。
猫仙站在严丑死不瞑目的尸体边上,从始至终面无表情的面容忽而有些动容,露出一个怜悯的神色,随即化为青光回到猫妖体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