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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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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街上的人便在张罗摊架,狸奴镇又要给猫仙庆生,他们困在这一天。
忽略这片地的异常,夜晚明月高悬,千灯夜市,不失为一个偎慵堕懒的好去处。
褚磬怀抱着小黑猫与褚绮纨并肩走在街上。
他手里揉着柔软的皮毛,人有些懒,但狸奴的事耽误不得,他出声问:“为何他们见了严家哥哥就像见了鬼一样,但之前还敢欺负他?”
这事他百思不得其解,这些人态度转变如此大,割裂得就像狸奴百姓身体里有两个人。
褚绮纨负手走在他边上:“食人的说法不止抢天赋气运这一点,还有种说法是将其他人的灵魂禁锢在自己躯体里,以供驱使。”
这就说得通了,一体二魂,随时切换。
他眼睛随意扫着路上的人:“这些人都有两个魂魄?”
褚绮纨看透普通人轻而易举,他回道:“大部分。”
居然还有正常人。
褚磬手抚在小猫后颈上,一下一下颇为舒适:“哪些人只有一个灵魄?”
褚绮纨下巴轻抬,眼睛里透出一股享受的懒散感:“今早死的那个人原先是其中之一。”
褚磬眉头轻皱,那就是说后来在严家时,在那堆丧失理智的人群中看到他时,他身体里已经有第二个灵魂了。
可今天并没有听说镇上有其他人死,那个灵魂来自哪里呢?
他们平时与常人无异,只有见到严家人的时候才露出另一幅面孔。
眼神僵直,行为呆板,姑且将有异的那一面称为“鬼”。
他又问:“严家哥哥是普通人吗?”
褚绮纨:“凡人的躯壳,灵识上也与常人无异。”
那为何人瞧不起严家哥哥,而鬼会害怕身为普通人的严家哥哥?
褚磬骨节分明的手摁在小猫脊背上,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前方:“严家哥哥没有与常人不同的地方吗?”
褚绮纨喉咙里轻轻发出一声“哼”,这灯市明明是用来闲逛的,却有人要探讨些索然寡味的事情,平白坏了兴致,他道:“你叫我声哥哥我告诉你。”
褚磬虽然想着正事,脑子反应可不慢,他猛地转头看向褚绮纨,心想:这别看这人一脸正经,但心里打得是弑父篡位的心思!
不过自古以来世人皆说能屈能伸为丈夫,弑父罢了,不值得犹豫,他张口就叫:“哥哥。”
褚磬怀里的猫陡然消失,他正纳闷着怀中为何空了,眼角却瞥见褚绮纨脚步转弯去看边上小摊贩的面具,一声招呼也不打。
褚磬:“哥哥你做什么?”
褚绮纨面若冰霜,好好的面具在手中碎开。
卖东西的小摊贩捋起袖子,大喊:“哎你干什么?”
“......”
小贩把脚踏在凳子上:“你今天买不买都得给我赔钱!”
褚绮纨僵在那不动。
褚磬凑上去偷偷瞄褚绮纨的脸色,这可真是稀奇事。
他一手掏在腰侧的钱袋里:“您慢着......”
“你不要仗着你们会几个法术就欺负我们百姓。我告诉你,我们乡贤和青平宗,就是那个天下第三大宗门的长老认识!小心你以后在九皋混不下去!”
褚磬一听,掏钱的手停下来,这不是将线索送到他眼前吗?
他手另摸出一个银锭,眉眼弯弯,在小贩眼前晃晃:“够吗?”
那小贩见着大银子,顿时跟变戏法一样收起满脸愤怒,嘿嘿笑着伸手去接。
褚磬缩回手,将银锭抛起来:“你回答我几个问题,这钱就是你的了。”
摊贩搓搓手:“仙爷您请问,小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褚磬一手举着银子,一手挑挑桌上的面具:“我们近日想去青平宗拜访,但苦于一介散修没有门路。”他看向老板:“我若是想与你们乡贤打好关系,能让他为我们引荐吗?”
这话一在问怎么和乡贤打好关系,二在问乡贤有没有门路。
小贩:“我也是听说,之前有人看见青平宗的大长老在乡贤府内,相谈甚欢,我们乡贤平日里爱在府中钻研仙术,必定与那仙人志趣相投。仙爷若是有事,以您的身份上门拜访一定马到成功。”
这事怎么会牵扯到长孙青峰?
他面上没显出不相信,又问:“你可知那大长老长什么样子。”
小贩眼睛滴溜一转:“据说是模样俊俏,气宇轩昂,玉树临风,仙姿飘飘......”
褚磬又拿出一个银锭。
“哎哟,您这是做什么?”他的脸笑成一朵菊花:“我悄悄偷看过,他穿黑衣服,就露出两个眼睛,不过腰上挂着一个剑柄,但看着剑柄后边还有东西,估摸着是小的眼拙看不见仙人的东西。”
褚磬脑子里冒出小黑天那把剑的样子:“你们乡贤和他谈什么事知道吗?”
那小摊贩不说话了,伸出手想拿褚磬手里的银锭。
褚磬脸上笑意加深,他将银锭放在摊架上,把溯月横放在银锭前面,在银子和小贩之间画出一条线来,笑眯眯地看着他。
小贩讪笑两声:“我没听见。”他又立马接道:“不过我们乡贤早年去青平新招过,这不回来了,没招上,那仙人估摸着在给他支招。”
他把头凑过去,示意褚磬靠近听:“爱钻研有什么用?这事还得靠天赋。”
他又把头缩回去,谄媚笑道:“还是仙爷您聪慧。”
褚磬把钱丢给他。
他现在脑袋里就一个念头:那个人不可能是长孙青峰。
他大师兄与他师傅是道侣,人爱臭显摆,这些年早把麒麟峰的好东西都给他看了一遍,没道理看不见那把剑。
就他强迫自己叫他师娘那个样子,缺根筋,是好是坏一眼就能看出来。
更何况长孙青峰这些年尽心尽力教导他,是真的对他好。
褚绮纨去边上拎了坛猫酒,边走边喝:“你就一点都不怀疑长孙青峰?”
褚磬在现代时是孤儿,来到这里和褚丹之相处的时间一个时辰都不到,唯有在长孙青峰面前感受到点长辈的爱意。
他把褚绮纨手里的酒抢过来,灌在嘴里:“不怀疑。百姓无知,大概是有人编的谎话传出去了。”
褚磬看褚绮纨又想说什么,担心他嘴里冒不出好话,立马道:“绮纨哥哥,你还没告诉我严家那个孩子的事呢。”
褚绮纨要拿酒坛的手顿时缩回去,背在身后,目视前方,神情倨傲,声音冷漠:“那只小黑猫的灵识与那小孩绑在一起。”
绑在一起?
他从前似乎听说过,有人将妖兽驯服后利用秘法禁锢驱使。秘法需先将妖兽灵识与□□分开,将肉身炼化后服用,再用灵识压制妖兽直至驯服,期间妖兽所受之苦自不必言说。修仙者大都认为此法过于残忍,不齿于使用。
只是严家哥哥不过是凡人,没那个能力驯化妖兽。
褚磬想起严家主屋下地窟里的书,难道是生食血肉后再用其他的法子强行帮凡人控制妖兽?
这狸奴镇上的人一个躯壳两个灵魂,倒也有些异曲同工之处。
褚磬道:“我想再去严家看看。”
***
严家大门紧闭,屋檐下挂着两个灯笼,火光在风中闪烁,透出一股与街上完全不同的阴森来。
褚磬与褚绮纨蹲在大门上边的瓦檐上,他们并不打算走寻常路。
前院与之前并不无不同,褚磬跳进去走到正厅门边,伸手试着推门,也没冒出刀子来,一切与白天相比别无二致。
他推门进去,屋内没灯,主位上影影绰绰一个黑影,见他们进来也没动。
褚磬示意褚绮纨点火,他摇头,压低声音表示:“傀儡。”
傀儡趋光,虽然此时在那坐着不动,但保不齐见了火光会不会冲上来或者惊动他的主人。
褚磬猫着脚步往前走,见那具严丑傀儡像晌午一样坐在主位上,眼睛睁着一动不动。
他走到侧边,指尖灵力涌动,在空中虚绘符文,绕开傀儡的视线范围拍在他后脑勺上。
画符是各宗弟子除魔卫道必备技能,褚磬此时画的是七窍符,顾名思义针对五感,改变笔画走势则改变符咒效力,可选择增幅或封闭。
一般画符要举行祭礼,辅以媒介,铺纸研磨运笔都十分考究,且成功率不高。不过褚磬天赋异禀,除了最开始失败几次便开始随时随地画符,从不提前准备。
他两个脑袋凑在封闭五感的严丑面前:“经脉枯瘪,皮肉干裂,这得死了多少年?”
褚绮纨迅速答道:“三百多年。”
褚磬一惊,他之前见过时间最长的也不过五十多年,顿时满腔惊叹:“这可是个老宝贝。”
光线昏暗看不清神色,但能听出褚绮纨话里的诧异:“你又要带回去?”
他之前把山下五十年的老尸带上山研究,初次研习保存不当恶臭难闻,被长孙青峰揍了一顿。后来又扛了两具上去,纵然保存尸体技术有长进,还是被长孙青峰踢了出去,并勒令他再也不准带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上山。
他这回没有带回去的心思,嫌恶溢于言表:“人品忒差,他不配入我麒麟峰。”
严丑衣服遮掩的皮肤下蔓延出密密麻麻的黑痕,褚磬伸手要掀开他的领襟,褚绮纨拉住他:“脏。”
他召出黑剑,用剑尖挑开。
露出的胸膛上竟都是深深的缝隙,有人在他身上拿利器捅了满身窟窿,死人伤口无法愈合,渐渐藏不少灰尘进去,就显得脏污不堪。
“这得多大仇多深恨。”
他脑海中蓦然出现梦里那个猫妖女子。那会被刀割的是她孩子,含恨而终,死不瞑目,若是还活着大概有这样的恨意。
褚磬脑中忽然灵光一闪,他直起腰身,脸色沉下来,若是那个女子没死呢?
他原先只是看到那猫妖被捅穿脖子倒在地上就以为她死了。可他忽略了,猫有九条命在这个世界并不是说着玩的,修炼得道的猫妖,多几条命又如何?
猫妖的孩子自然也能是猫妖,严家哥哥与小黑猫,石桌上那待宰的两个孩子......
一开始他将狸奴镇的事与五百年前的猫仙联系在一起,居然是最初的思路就错了。
这事该与严丑和猫妖母子联系在一起才对。
倘若褚绮纨没看错,严丑这具傀儡确实存在了三百多年,那么狸奴镇困在猫仙生辰这一天大概也有三百年了。
把狸奴镇困住的这一天,必定是整个镇变故发生的那一天。
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要整个镇陪葬。
褚磬把视线转后正厅侧厢的屏风,那后面有一扇门,若是打开那扇门露出的是去往严家哥哥房间的通道,也许一切都可以找到答案。
他推开门,月光皎洁,庭院静谧,是正常的严家。
褚磬抬手摘掉门边绿植的一片叶子,手中注入灵力,指尖一弹,灌输灵力之后变得坚硬的叶子飞出,钉在前面的回廊柱子上:\"我想明日把外边的鬼引进来,看能不能再打开那个通道。\"
褚绮纨伸手在空中一抚,无形的力量飞出去覆盖住那枚叶子,少顷那柱子便变得与原先一致。
这是他两个惯常留印记的法子。
今晚没找着什么大有用处的线索,但这院子他们搜过遍了,没有再探查下去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