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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银河   沉重, ...

  •   沉重,冰冷……
      口鼻闭塞的窒息感几乎令白川宁昏死过去。
      在浊浪即将拍打到她身上的瞬间,起跳的白川宁就发觉自己和树根还有不短的距离,根本不能为山洪到来时的自己提供任何倚靠!
      泥浆已经触碰到白川宁的身体,沉重的负重感使得她头晕眼花,一股名为绝望的心情牢牢占据了她的心头。
      难道要命丧于此了吗……
      她恍惚地想。
      自己人生前半段的生活,也仿佛走马灯般在脑海里不断回放。
      小时候因为想吃糖,不知死活地捅了马蜂窝,只能和朋友一路怪叫一路被蜇地逃跑,扭曲的姿态像两只陆地奇行种,引得家里人哄堂大笑。
      上学时,讨厌每天崎岖的山路,于是逃学在草丛中补觉,结果睡得天昏地暗,醒来时被一堆人围观。爷爷前一秒脸上还挂着担忧,后一秒听到白川宁竟然不学好,起身就是一扫帚。
      边打边骂骂咧咧,撵得家里鸡飞狗跳。亲近的叔叔伯伯则围在白川宁身前,笑着当和事佬,“老白啊,算了算了,人没事就好。”
      还有……长大后……
      空荡荡的灵堂,泛白的孝布……
      白川宁的头突然痛起来,身体也好像在飓风中被千刀万剐,强烈的痛楚让她目眦欲裂。
      她看到自己一生中最亲近的人。那个面容慈祥的老者就这么静静地挂在中间,笼罩在长明灯静静燃烧的烛光中。
      “川宁啊……不要太伤心,老白送往医院的时候就已经受伤太重,抢救不回来了。你还在读书,学校那么远,就算赶不回来看最后一眼,你爷爷也不会怪你的……”
      “是啊,你爷爷是英雄,他在这林区待了一辈子,就算退休也一直跑在第一线。这次的险情也是他最先发现的,如果没有你爷爷,长白山这些濒危动物谁也救不回来,大家都会记得他的!”
      “那该死的盗猎者,我们赶过去的时候就看着你爷爷不松手,死死抓着一块布,浑身没一处……”
      “你这嘴巴!不会说就缝上,给孩子说什么呢!”
      “啊对对,宁娃你别听大大刚才胡咧咧的……你爷爷走的很安详,他临终前托我们给你带了句话……”
      周围人吵得白川宁脑瓜子嗡嗡的,不知道何时,她似乎又回到了那间冰冷的停尸间,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
      只有那块白布。
      有人在说什么“节哀顺变”,有人在骂“老天爷不长心”,还有什么白川宁已经听不清了。她只是僵硬地伸出手去够那一片象征着死亡的殓布。
      她的手上染满了刺目的鲜红,黏答答的液体顺着指尖的颤动,滴落在纯白的布面上。
      白川宁浑浑噩噩,就在即将触及到白布的一瞬间,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紧接着什么温热的东西覆盖在了白川宁的指掌之上。
      “孩子,该回去了。”
      刹那间,白川宁感到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像退潮般快速在自己眼前消退。她又听到自己忽悠隔壁的石头,“你认我当大哥,我就把从哪找到的鸭蛋和你说。”
      看到自己为了防止挨打,抱着头蹲在大水缸里,爷爷明明就在附近,却还是假装没看到,在缸外一边走一边喃喃自语。
      像是对着幼时的白川宁,又像是对着另一个时空的白川宁。
      “不管多害怕,也不能躲着不吃饭呀!”
      “她要是现在出来,我铁定不会骂她了。”
      “不管有什么困难,吃饭才是最重要的。”
      “人嘛,活着就是一口气!”
      顿了顿,老爷子仿佛看到了什么,容颜慈悲地继续安抚道。
      “不管何时,活下去。”
      “在吃下一顿饭前,永远都不要放弃。”
      回忆到此便戛然而止,刚才经历的一切仿佛一场幻梦,白川宁窦得睁开眼,自己依旧飞跃在空中,前面是断树,后面是咆哮的山洪!
      可这一次,面对如此险恶的困境,白川宁眼中不再迷茫,一种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放弃的刚毅神情浮现在小狼顽强的面容上,闪耀着矍铄的光辉。
      几乎霎时,她放弃了原本的方案,选择了一种更为冒险的方式。
      树根虽然牢固,但和自己还有一定距离。不过树根旁边那一截断树离自己很近。以山洪前进的方向来看,这截断树必然会因为洪水的冲击力而折断。
      但由于断树中间树立着一棵年轮足够厚的大树桩,短时间内断树不会因为洪水的冲击而立即移动。这就能抵挡一会洪流。只要自己能在这争分夺秒的时间空隙中,飞快跑到树根附近,死死抓住固定物,那么自己还有望生还!
      想到这,白川宁几乎是立刻蜷起身体,迫使自己在空中降落到断树附近。断树里的兔子看到一只白狼从天而降,吓得魂飞魄散,就要往树外跑去。
      如果平常,白川宁可能还会笑骂一句冤家路窄,前面看到时让这兔子跑了,现在又见面,简直老天爷赏饭吃,喂到嘴边了。
      可这时候的白川宁在逃亡路上,自顾不暇,根本没力气管其他兽的死活。她也想不起自己之前誓要逮到兔子的豪言壮语,现在只逃命一件事,都不够自己操心的!
      果然,在白川宁落地的一瞬间,山洪就如期而至。黑暗瞬间笼罩了四周,率先砸下的不是湍促的水流,而是泥土沙石。
      这部分前锋因为体积较大,冲击力极强,猛烈的惯性使得他们在触及断树后依旧笔直地向前激进,在断树后方形成一处狭小的中空地带。
      这处空间十分逼仄,且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持续缩小。白川宁不得不用爪子死死地表,尽量压低身体,匍匐着往树根处快速移去。
      也是因为白川宁目前的体型不大,所以在越发狭窄的通道中,她还能比较自由地活动四肢。
      只不过中空地带的空气越来越稀少,头部的泥石流也越来越低,粗粝的沙石仿佛钝刀子剥皮,磨得她背部泛起灼烧般的疼痛。
      终于,在泥沙完全落下来的时候,白川宁抓住了断树的气根。铺天盖地的泥浆浇头灌下,霎时间就褫夺了白川宁周身的所有的氧气。
      索性白川宁抓住树根的同时,就狠狠憋了一口气。如今倒不至于立刻缺氧而亡。
      但她始终不敢大意,等到最猛烈的那阵初浪打过去后,白川宁立刻四肢用力,如同缠绕在树根上的菟丝花,竭力向上爬去。
      泥石流的恐怖处不仅仅在于它混浊的构成物,削弱了氧气在水流中的存在感。更加危险的是,它会在原地积累起高密度的泥浆,一旦你不能短时间脱困,那么接下来不断沉淀下来的淤泥将会把你彻底埋没。
      在深水里你尚且还能挣扎一番,可若是在粘稠的泥巴中,你就像被捆绑的木乃伊一样,只能活生生的僵死在为你量身定做的泥土棺材中,动弹不得,以最痛苦的方式气尽而亡。
      所以白川宁必须尽快抵达泥流的表面。
      可随着氧气越来越少,白川宁的肺部不断传来抗议,沉重的厚泥像可以吞噬万物的黑洞,不管她怎么挣扎,怎么向上,似乎都摸不到尽头。
      湿透的毛发已经不具备了保暖的功效,刺骨的寒冷宛如钢刺般扎入她的四肢百骸,使得她的动作越发迟钝。
      不断的挣扎也让白川宁周身的泥浆变得更加粘稠。她感觉自己就像安徒生童话里穿上摩洛哥红皮鞋的少女,尽管头脑已经恍惚,手脚还是不受控制的,自动往更高处攀爬而上。
      喉头弥漫起腥甜的血味,是不堪忍受的肺泡向白川宁发出的最后的警告。
      白川宁甚至只是机械地吞咽下去,就牵扯到周围浆水敏感的神经。它们往白川宁的鼻翼,耳喉里疯狂倒灌,像尽职的工人往地基里夯实水泥一般。
      终于,白川宁够到断树的最高点。
      她死命从淤泥形成的土层中探出半颗狼狈的狼头,宛如历经千辛万苦,终于破壳而出的雏鸟。
      相比较底部的泥沙,山洪的中上层是湍急而混浊的浪水。几乎在白川宁刚露出半截身子的同时,水中强劲的暗流就以巨大的抓力将白川宁从底部的泥沙里拔了出来。
      这时候断树已经被泥石流埋没,白川宁没有了可供支撑的借力点,就像误入暴风雨深处的小舟,失去平衡,一次次仄翻在翻卷的浪花中。
      白川宁尝试着努力滑动四肢,在昏暗的洪流中浮游。
      也许是上天被白川宁的努力所感动,也许是她命不该绝于此,总之白川宁的狗刨真的发挥了作用,在氧气已经耗尽的最后一刻露出了水面。
      久违的空气恍若甘露,白川宁大口大口地呼吸,迸射的水花呛进口鼻,有一种辛辣的刺痛。
      白川宁不在意这些,甚至疼痛这种如此鲜活的感知,让她终于真实地感受到自己活下来了。
      从泥石流中,从塌陷的河道里!
      她活下来了!
      强烈的的欣喜宛如一剂有力的强心剂,短暂地为白川宁的身体进行了充能。但这种劫后余生的心情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
      白川宁依旧呆在湍急的洪水中,有着溺亡的风险。虽然狼是一种会游泳的动物,但在迅猛的洪流中安全到达彼岸,对年幼的小狼来说也是一种堪称魔鬼的挑战。
      同河底泥沙的“搏斗”,已经大大消耗了白川宁所剩不多的体力,顺流而下可能缓解这种体力的消耗,但也可能把白川宁送往更深的地狱。
      尽快抵达岸边,是白川宁最大的生路,可白川宁的好运气似乎已经告罄,在她往岸边划水的过程,后脚毫无预警地抽筋了!
      白川宁一个不稳,呛了两口泥浆水。刚挣扎着露出水面,一朵浪花又将她拍打到河心。
      白川宁甚至没有反应的时间,就看到岸边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身体随着水势不停地起伏,打转。眼前的世界成了不断旋转的模糊图片。白川宁抽筋的后腿再无法提供凫水的动力,她仿佛被灌了铅的尸体,不断在水中下沉。
      河水漫过头颅,白川宁只徒然地呼出几个气泡,无力的腿脚使得她任由山洪将自己拖往更深处的水渊。
      或许这就是自然的恐怖之处,无论你付出了再多的努力,对于绝对的力量来说,击杀一只体弱的白狼,和碾死喀特斯山脚某只蚂蚁一样轻易。
      满目昏暗,全是荒唐。
      白川宁逐渐在缺氧的窒息中感到生命的流逝。
      模糊中,有什么东西在靠近,意识混沌的白川宁甚至还没反映过来,一股不可抗拒的大力就牵引着白川宁快速往水面升去。
      突然的变故使得白川宁意识突然清明了一刻,在突破水面的刹那,她简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一头巨大的灰狼泅水而来,口中是另一匹白色的小狼。
      银白辉映,仿佛照亮了整片阴沉的河道。
      喀特斯今夜的深空,阴沉得看不见一颗启明星,可白川宁却在往后的很长岁月里都觉得,那天紫月岚落下了一片独属于自己的,波澜壮阔的银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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