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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妇可多夫 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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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忧坐在步撵中,撑着脑袋昏昏欲睡,听见外头下拜齐声,她才惊醒,透过轻纱,看到皇帝侧影纤长,他正威严的抬手,示意众臣免礼。
旋即,皇帝侧了身,看向她所在的步撵,携了抹似笑非笑。
他身后的众臣也一道看过来,宫人缓缓拾起面前纱帘,待她这张红颜祸水的熟脸赫然在帘后出现时,众臣瞪直了眼珠子,先是惊讶,再是震怒。
皇帝昨夜留这女人在寝宫,他们心里都有数,眼下她公然跟着皇帝来祭祀宫,是堂而皇之当面抽他们脸,他们会怪皇帝行事不端,更会怪她妖媚惑主。
一老臣气得脸冒青烟,腆着老脸质问她,“你为何来此?”
皇甫衍不言,只笑看她作何解释。
宫人要扶解忧下轿,她挥手不用,自己轻松下来,撇了眼人,朝官她认识的不多,不认识那就是官不怎么大,也不怎么惹眼,当是仗着资历熬到了老臣,解忧说道,“你这老头大把年纪了,是不是真老昏了头,不知我是谁?”
对面老头猛地咳嗽噎住,喘不上起来,当众遭骂还是头一遭!
正因知她是谁,有官怕老头被当场气晕,行去安抚,“大人缓缓,又不是不知她向来如此。”想起她以前干过的那些事,怼人都是小场面了。
“公主为何来此?”又有老臣出列,用了公主二字称呼,语气缓缓温和。
对面人肯对她施以敬意,解忧也并非蛮横无理,朝他点了下头,对方职位加称太多,她不太好念,轻然回道,“高国公,我来祭拜我父皇母后。”
“公主欲拜父母,人之常情,”信国公兼先帝顾命辅臣兼吏部尚书等且是皇帝老丈人的高良姜脸上很平淡,朝皇帝作揖,“只是,待皇上祭天拜祖完毕,公主再来拜也不迟。”
解忧看着皇帝,她缓缓说道,“我父皇母后与皇甫家的牌位又不在一处,我拜我的,他拜他的,谁也不碍着谁,依我看,这事不需要分先来后到。”
高良姜身子笔直,看向皇帝。
皇帝充耳不闻,是帮着放纵?
“国只有一君,家只有一主,妇只有一夫,祭祖事关重大,当然要分先后,哪有同时拜的先例!”
众人看去,有位年轻的官站了出来,解忧不认识,年轻的官却知她是谁,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当场白了脸,紧接着说道,“敢问,你祭拜数位亡夫时,难道也是同时一起,不分个轻重先后吗?”
在场不少朝官都暗暗喈了口气,很佩服这位年轻人,敢作敢为,一勇谋先。
但年轻人到底是年轻啊,只图个嘴快,却不知皇帝和这公主的前尘往事,数位亡夫四字,让皇帝拉下了脸,寒得可怕。
有人不禁遐想。
皇帝……算不算是她的夫婿之一呢?
应该不算吧,毕竟皇帝是用抢的,几年前,皇帝不顾反对,堂而皇之将已有夫婿的她放置后宫,无媒无婚无聘无名,最后,皇帝被太后朝臣相逼,反思抢臣妻确实不对,又把她废为庶人给送出宫,且从此让人不许再提。
如今这位公主独身一人,无夫无子,皇帝是不是又有了别的心思,难道,几年前的场景,又要再次上演?
解忧猎奇地看了眼这位年轻新官,语气平和,“你居何职?”
年轻的官不答,反倒是教训道,“一介妇人,就不必问官职了吧。”
解忧倒也不是要问官职大小,只是报官职都会带上名字,顺带能了解这个人,对方不给面子,她也不恼,半响后,她平静的说道,“国只一君,家只一主,我倒是认同,唯独这妇只一夫不对,此四字诳语,我难以苟同。”
尽管问题已经往奇怪的方向走,但方才老头看热闹不嫌事大,“你对这四字有何高见?怎说是诳语?”
“前无先例,才给人造就此等刻板印象,先例么,当然要人起头。”解忧缓了下语气,“今日我便勉为其难,从我之后,妇可多夫,想拜就一起拜,免得我那些夫婿们在地府为个先后打起来,闹得难看就不好了。”解忧侧眸,又缓了一会儿,“老头,你说呢?”
老头噎住,后悔多问了,原是想借妇只一夫回讽她,怎知她脸皮无耻,果如谣闻,真厚啊!她这哪里勉为其难了,分明是蹬鼻子上眼……
史官踱了眼皇帝的脸色,笔杆子飞快,怕话太多写不下,精挑细选,保留几个字:‘公主言妇可多夫,上怒’
“荒唐!”
年轻的官哪知她会这么不知羞耻口出狂言,铿锵道,“妇可多夫,极为荒谬,身为女子,当以夫为主贤良淑德谨言慎行,岂能有多夫的无耻荒谬之事!”
解忧轻轻笑了下,众人不免觉得这笑有点寒栗,能把妇可多夫几字公然出口,又怎会把贤良淑德放在心上,拿此话打压羞辱,不会让她乖乖听话,只会让她更猖狂,她忽然问道,“你府中有几位夫人?”
年轻的官愣了下,不明白她问这做什么,自己年纪轻轻,有一妻和几位美妾,若是在风月场所,家有美妻貌妾是称赞攀比之语,但此刻,这种家里长短的事,怎好意思当着皇帝和文武百官面说出来。
没等他回答,解忧想来也知道,高风亮节的清流太少,既不是,那她说话可就糙了,“我那些夫婿好歹是一任接一任,而你府中数位美妻貌妾,一夫共多妇,比起我,你岂不更是无良无德无节无操?”
年轻的朝官还没明白这是什么歪理,哪个男人没三妻四妾,这是正常事,怎么在她口中,倒成了无良德节操,要这么说,她这话里骂了天下大半男人,连皇帝也骂进去了。
解忧继续说道,“你和数位夫人在榻上行事缠绵时,也未必比我和我那些男人正直,说起来,不止你,在场的大家都一样,你怎有脸单单只说我无耻荒谬呢?”
“你,你……”年轻的官半天没说出什么反驳,急白了脸色。
榻上缠绵,可不就是把男男女女那点龌龊事拿到台面上讲,而且是当着这么多朝臣的面,她当真是疯了吧!
众臣哗然,窃窃私声,连不动声色微眯的高良姜都把眼睛睁大了点。
“皇上……”高良姜看向皇帝。
昨夜荒唐也就罢了,现下带她来涨点威风,他也不想插进去多过问,可眼下这风头有些过,这些不当言语传出去,让人怎么看她,又如何看待皇帝?
皇帝沉着脸色,他哪知她会把场子砸的这么生猛,他抬头看向她,丝毫不怀疑她是不是要把昨夜的怨气都撒在这里,片刻后,他恢复了点脸色,咳嗽了下,示意她收敛些。
“男女有别,如何相提并论!”
年轻的朝官紧憋着脸色,急于要替他自己找回方才丢掉的场面,“自古以来,女子不可入殿祭祖,恪守妇德者才可有机会,你满嘴荒唐言,承欢献媚,毫无女子贤德风范,若前去祭拜,既对先祖神明不敬,也只怕要乱了大晋国国运。”
皇甫衍挑了下不悦的眼色。
这些闲散的光禄大夫话最多,非要争个是非黑白,这事有什么好辩的?
解忧皱了眉,这位新官硬是抓着她不放,他又面朝皇帝,“下官斗胆,请皇上命无关之人即刻移步!”
皇帝踱着淡漠的脸色,思了片刻,“解忧,你先……”她张牙舞爪,一点也不忍气吞声,风头出了,名声也大噪了,他原想说,让她暂时低调退下。
“那些古远的臭规矩,死板迂腐,早就该改了。”解忧没给皇帝说话的机会,他也是这么认为的吧,他只是带她来外面透透风,可没说准许她进去。解忧忽既幽深了音,“咦,不对啊,我怎听说,去年祭祖是太后先脚入的门,依你意思,是说太后无贤无德对祖先不敬会乱国运?”
“你……”年轻的官幡然悟过来,再说下去,只怕要扯到太后和皇帝之争。
皇室祭祖,先是皇帝拜完,再宣太后及皇后嫔妃进祭殿,去年祭祖,出现了打破传统的一幕,那位太后娘娘不仅直接和皇帝一起入殿,甚至还比皇帝先抬脚踏进去,众臣拦都拦不住……
因谁先进门,太后皇帝两边党派一直争执不休,文武百官都不敢轻下定论。
高良姜晦漠了神色。
她不去当辩才真是可惜了。
就在众人沉闷无话时,一道凌亮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你还是一如既往,牙尖嘴利啊!”
皇甫衍偏首,解忧朝后看了过去。
徐太后面对着朝臣,前呼后拥而来,太后虽是四十多年纪,但步履稳重,走来宛若龙虎生威,其眼中凌厉,逼得不少朝臣不敢直视。
行至跟前,徐太后一双凌色的眼睛上下衡量解忧,站定片刻,眯着眼,问出了大家都想问的问题,“你昨夜在皇帝寝宫做什么,皇帝百般命令不让人靠近,真让哀家好奇呢。”
皇甫衍怕她再口出狂言,当即挡在她身前,淡淡地说道,“朕与姑姑多年不见,不过彻夜长聊。”
“是吗?”
“母后若不信,大可问问内史。”
史官正提笔速速,徒然听到皇帝这话,惊得瞪眼冒汗。
不,他没观摩,不知道。
徐太后瞄了眼史官,也没为难,笑容可掬道,“皇帝说话,哀家怎会不信。”
史官抬手提袖,擦了擦额角。
太后和皇帝,这对非亲生母子虚与委蛇并不对付,大家不是看不出来,但只要二人不撕破脸皮,便会装一装母慈子孝。
解忧心疼得看了眼史官,方才错怪了,这官,确实不太好当。
不到片刻,大串嫔妃步伐匆匆紧随而来,朝皇帝行礼,皇帝甩了下繁琐的长袖,眉中隐含不悦,看着为首的皇后,在皇帝的冷视下,高皇后自知办事不力,没能拦挡得住太后,待起身,堪堪低首立一旁,未敢抬头。
解忧在这对青年帝后的目光中徘徊,大约琢磨出了点什么,她只是站在外面都遭了不少骂,徐太后却突然出现……
果然,徐太后比她更会耀武扬威,简短两言后,直接带头杀进圣祈宫,不是拦不住,而是没人敢不要命的拦,这场面,倒成了皇帝和朝臣在后面紧跟。
圣祈宫是祭祀行宫,分数个殿宇,左侧是祭祖祀殿,右侧是祭天天坛。
徐太后去了祭天坛。
高良姜看出不对劲,吸了口凉气,作揖温声问道,“太后娘娘来此欲作何?”
“昨日年宴,哀家见皇帝不胜酒力,怕皇帝贪睡……”徐太后看了眼人群,发现解忧不做声响地在百官后面,顿了顿,继续道,“误了祭天大事可不好,故而来代劳。”
“朕身体无恙,怎需代劳。”
“哀家多心了。”
皇帝给了个眼神,高良姜往后微退,做了个请的姿势,“臣请太后皇后移步出外,待祭祖之时,再由宣召进入。”
既然来了,徐太后当然不会走。
徐太后笑了声道,“太皇太后在世时,欲往相国寺礼佛,但寺中礼规森严,并不收女子,太皇太后却百般坚持,先帝最重孝道,听闻此事后,也不敢冒然赶走太皇太后,反而在寺中给太皇太后另僻居所,难道今日,皇帝要违逆孝道,将我这母亲赶出去吗?”
解忧竟有点佩服徐太后。
正式祭祖之前,会先有祭天仪式,先帝曾颁昭,只由皇帝携百官祭拜,女人是没份的,这也是刚才这帮人很意外她会出现,并且不同意她先进去拜的原因。
徐太后引经据典玩弄字眼,这帮礼贤下士自诩清风最重仁孝的文臣怔愣了很久,这是今日第二次当众抽他们脸,且是被两个女人。
接下来,这帮人分成了好几派,一边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做臣子的,不过混口饭吃,没必要为了谁拼命,一边是维护祖宗规矩,恨不得把肚里书墨全掏出来,让皇帝看到赤胆忠心,一边是大肆发挥仁孝礼义,让太后娘娘合心满意。
解忧猜到了这乱局,有太后挡着百官矛头和唾沫星子,这帮人早就忘了她还在,没凑热闹,她在后面待着挺凉快。
论了半天,怎么说呢,徐太后就是赖着不走,这帮文臣除了论论嘴皮子,其实并不敢强制把太后架着赶出去,礼官眼看祭天吉时将至,善意提醒,终是皇帝忍让,做了退步。
“母后是长辈,朕怎敢做不孝之举,”皇甫衍压了压眼中的冷意,“母后留下,在旁观看即可。”
祭天,意为供奉上天。
上至皇帝,下至百姓,所有人都信奉君权神授之论,皇帝由天命派遣,降世于凡管治黎民百姓,既是天命所归,代表着神圣,百姓不得违抗。
纵观历代君王,他们上位前,都喜欢弄一套假托是天命授权的理论,好让世人臣服,东明帝起义称帝时,这么干过,晋兴帝继位时,也这么干了。
解忧看了看上面的天,昨夜大雪化开,今天白云有日,天气真好。
方才她不过在圣祈宫外闹了下祭祖之事,朝官便辱言相向,若是有人闹天,不知道这帮人会怎样急赤白脸。
祭天台下,人群聚集,众臣依礼叩拜,站在最前的皇帝正手持香柱,要登坛时,徐太后身边忽冒出个小礼官,也奉上香柱,不待皇帝反应,徐太后已快步朝台上劲自走去,第一时间把香柱插入。
叩跪的众臣抬起头,难免惊诧。
历来祭天,是皇帝该干的事……
这位太后娘娘……
去年抢着祭祖,今年抢着祭天,明年是不是要穿上龙袍了?!
皇甫衍愣足了下,很快反应过来,后上了祭台,脸上压制着,“母后处处逾越礼制,不怕先帝怪罪么?”
“说来巧,”徐太后含着笑,“先帝托梦,要哀家替他多管教皇帝,莫因贪图美色,误入歧途。”
众臣面面相觑。
皇帝亲自反驳都被太后挡了回去,他们也不太好开口,何况是在仪式进行之时,没人敢不要命地站起来,豁出命去指责太后。
一切,都等进行完再说吧。
祭词很长,跪着的礼官神神叨叨了半天还没念完,解忧原想悄摸走人,但又想继续再看看,这迟疑须臾,忽有个官往后看了眼,起初是那小官跪得麻,挪了挪腿,松动筋骨,扭头往后整理衣摆时,直直的和她对视。
解忧回敬地看着他。
那小官扭回身去,静止了很久,似是不太相信,又回头再看了她一眼,这次的目光有些柔和。
很多年后,解忧站在巍峨宫殿之端,突然来了兴趣,问这名小官,“那年祭天,你为什么要回两次头?”
“没什么,”小官陪在她身侧,淡淡的说,“当时年轻,没见过胆子这么大不怕死的女人,就想多看两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