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九上》阿里予

2、 众云归海 如往常

　　如往常那般，雅钲顺着小道往山上走去。可这山间小道，与往日不同，多了许多被踩的杂草，泥泞不堪。雅钲还未走到道观门前，有丝隐隐约约的血腥味往鼻子里冲，多年跟随在师傅身旁习医，雅钲对血的味道尤为敏感。
　　道观的门，是紧闭着的。
　　雅钲太阳穴突突跳起。不对劲，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往常卯时，师傅就会差大师兄打开大门，接迎善信。雅钲脚步轻晃向前走去，用手一推，门吱呀一声，微微打开了一条门缝。那条门缝里，映出地上的人和满地的血水，向她张开了血盆大口。
　　还没等雅钲反应过来，她人已瘫坐在地，糖人落在满是泥泞的土里。她双手颤颤悠悠地推开大门，急切地寻求一个否定的答案。门又吱呀一声，接着便是撞在门墩上的厚重声，血腥的一幕完整、丝毫不留情地摆露在她眼前。
　　霎时间，她仿佛失去了她的声音，泪水不禁顺着苍白的脸颊向下淌。她想站起身，全身已失去气力，只好匍匐往前爬。
　　她万般恐惧，跌跌撞撞向里屋走去。
　　是师傅，是阿仁，是师姐，二师兄。躺在地上，了无生气。
　　她身子往后一倒，昏了过去，一如破碎的糖人，跌落在在雨水的潮湿里。
　　一道闪电划破长空，暴雨又开始了。
　　不知过了多久，待她醒来时，人已在冯医师的医馆里，头上贴着帕子，脑袋昏昏沉沉。她能听见冯嬢嬢在一旁唤她姓名，她努力想做出回应，但无奈喉咙发不出声音，反复挣扎中，她又沉沉睡去。
　　噩梦又开始了。
　　梦里哪里都是血，道观院子里还未开满的无尽夏上也都是血。
　　师父，师父！
　　梦里师父众人的身影越来越远，无论她的声音多焦灼，众人都听不见似的，往那群歹人那里走去。
　　别去啊！别去啊！
　　恍惚间，她能感觉到有人往她嘴里灌汤水。阿钲，阿钲，那焦灼的声音再次把她从梦里叫了回来。
　　“醒了，醒了。阿宽！阿钲她醒了。”
　　雅钲先前眼皮耷拉着，全然使不上劲。她再次睁开双眼，便看见冯嬢嬢在一旁焦急地望着她，傍边还有冯医师，两人的眉头都凑在了一块。
　　她一张嘴，嘴唇上小口子便裂开来。
　　“嬢嬢…我…我睡了多久了？”
　　“孩子，你睡了两天，整整两天啊。”冯嬢嬢紧紧握住雅钲的手。
　　“阿钲，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你跟嬢嬢说。”冯嬢嬢怕听不仔细，弯下腰凑近去听雅钲的回答。
　　“嬢嬢…我…我饿。”
　　“阿钲好孩子，嬢嬢现在去给你弄吃的，等等嬢嬢。”还没等冯嬢嬢把话说完，她又睡了过去。
　　再一次被叫醒，好似是夜晚。冯嬢嬢端着小米粥叫醒了她。
　　“阿钲，吃饭了。”冯嬢嬢小心翼翼地将雅钲扶起，让她靠在床榻上，好能使上劲吃点东西。冯嬢嬢哄着，雅钲便配合着她，一口一口地吃着小米粥。
　　“乖孩子，多吃一些。肚子好有东西可以消化。”
　　一小碗粥落肚，生出些许力气。夜很黑，隔着烛火，两人对视，泪水夺眶而出。
　　“嬢嬢……”
　　“嬢嬢……我师父…他们在哪儿？”
　　冯嬢嬢连忙擦干雅钲的眼泪。
　　“阿钲，你别担心。你冯叔已经把他们…他们收殓起来了。”
　　收殓，雅钲实在无法把这一词同那些音容面貌联系在一块。这世间，再无明清观了。
　　“嬢嬢，我想去看看他们。”
　　“好孩子。明早再去吧。你现在需要休息。”
　　语罢，为了不让冯嬢嬢担心，雅钲顺着她的意思，躺下闭眼休息。殊不知，冯嬢嬢一关上门，雅钲便睁开了眼，心中的悲痛实在是如浪涌般，翻滚着难以平息。夜太黑了，她一夜无眠。
　　翌日，天还未亮，冯嬢嬢便轻悄悄走进屋。先是掖了掖雅钲身上的被子，用帕子擦了擦脸，接着又探了探雅钲额头，见雅钲不再发热，松了口气。这时，雅钲也借势睁开了眼，故作从睡梦中醒来。
　　“阿钲，你今日可好些了？”
　　“嬢嬢，我已无大碍。我是习医之人，了解自己的身体。只是，当下，我想…”
　　“嬢嬢晓得，昨日夜里，嬢嬢同你冯叔说了。今日一早，咱们就去衙门见见…见见你师父他们。”
　　“嬢嬢…为何？为何师父他们在衙门呢？”
　　“官府说是还没查明原因，只能停放在衙门，不允许下葬。”
　　“为何如此…”一阵悲愤又涌上心口，雅钲只能用力抓紧被子，好让这刻难以言喻的难过暂时度过去。
　　“那嬢嬢，我收拾一下，待会儿我们去一趟衙门吧。”
　　还没等话说完，雅钲就扶着床沿下床来。大致是气血虚亏的原因，还没等站立雅钲便跌坐在地，头一阵眩晕。
　　“阿钲…”冯嬢嬢顾不上手里的帕子，连忙扶起雅钲。
　　“嬢嬢，我没事。”雅钲摁了摁太阳穴。
　　“走吧，我收拾一下。”
　　在冯嬢嬢的帮助下，雅钲换了一身衣裳。随后又在冯嬢嬢和冯医师的注视下，雅钲勉强吃完了一碗小粥。天一大亮，雅钲便随着冯嬢嬢一行前往衙门。原本身体便不适，如今再加上五味杂陈的心绪，雅钲脚步轻浮，觉着此刻的她就如同踩在云朵上，就那样地飘着。
　　衙门到了。雅钲抬头看了眼牌匾。曾几何时，她和二师兄也来过这里，那时是帮山脚下的曾阿婆找回她走失的牛。
　　衙差领着一行人走到了衙门后边的一间小屋子。这里出奇地安静，明明十几米开外还是闹市。众人的脚步声此刻被放大了数倍，心情愈发沉重，雅钲仿佛连呼气也需要勇气。
　　衙差上前推开了那半扇木门。又是随着吱呀的一声，门，打开了。
　　雅钲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的情景。
　　是棺木，还有围着棺木萦绕的苍蝇。
　　见到这一幕，雅钲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痛，像个孩童般大哭起来。任凭她内心再强大，也无法坦然面对这一切。
　　冯医师见状，只好上前将木门又合了起来。雅钲一阵痛哭，听得旁人不忍卒视。站在一旁的仵作只得连声安慰道：“许姑娘，节哀顺变。”
　　节哀顺变，好生轻巧的字眼。冯嬢嬢蹲下身抱着雅钲，也许是先前忍得太过于辛苦了，雅钲便趴在冯嬢嬢怀里哭了起来。不知过了多久，冯嬢嬢怀里的声音渐渐平息。突然，雅钲猛地起身，走向那扇门，犹豫几秒后，毅然决然地推开了那扇门，走进那屋子中。
　　门外片刻的释放，并未能让这场景的残酷缓解半分，反而如头凶狠的猛兽，不停撞击着心头。
　　“师父，有我一日，定会找出凶手，为大家报仇！”
　　末了，咬着嘴唇吐出那些不甘与遗憾。
　　“是阿钲无用…没能在身边护你们周全。”说完，便跪下向四周磕了头。无数个夜里，她总是翻来覆去地想，或许那一晚她能回到道观，一切是不是有可能变得不一样？
　　屋外，众人一脸担忧。听见咚咚作响后，便见雅钲走出屋子，随后雅钲朝着面前的衙差大哥作揖道。
　　“衙差大哥，我想见见知府大人，不知是否方便引见？”
　　“许姑娘，这会儿正是公务时间，想必知府大人也很繁忙。”衙差面露难为之色。
　　“衙差大哥，我师门要入土为安。雅钲不知为何衙门要耽搁如此之久？”
　　“许姑娘，不急。待查明原因后，知府大人必将好好安葬明清观众人。”
　　“那要多久？还麻烦衙差大哥告知一二。”可能连雅钲也未能察觉，她的眼神里开始出现了狠厉之色。
　　衙差被神情变化吓得直发毛，连忙说道。
　　“许姑娘，今日知府大人确实不方便见客。稍后，我便向知府大人禀明许姑娘的来意，还望许姑娘不要为难在下。”
　　言至于此，雅钲只好先回医馆。
　　马车上，雅钲两眼失神地望向窗外。突然，冯医师拍了拍雅钲的肩，说道：“阿钲，有件事情我要同你说，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雅钲疑惑地望向冯医师。
　　“冯医师，但说无妨。”
　　“那里没有阿澈，那日唯独不见阿澈。”
　　雅钲一听，浑身颤栗，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一般，颤抖的双手使劲全力抓住冯医师的衣袖。
　　“大师兄！他呢？他现在在哪？”
　　冯医师摇了摇头。
　　“这几日我已经差人去找了，但都没有消息。”
　　顷刻间，抓紧衣袖的手又放下了。
　　“上天保佑吧。也许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蓦地，雅钲像是想到什么，向冯医师问道。
　　“那你们是如何找到我的？”
　　冯医师抬头思索。
　　“阿钲，三天前的晚上有人将你放在医馆门口。”
　　“晚上......”雅钲喃喃自语。可她那日晕倒前，明明是白日。
　　“那您可曾看清那人的面貌？”
　　“不曾，那晚我听见一阵敲门声，以为有人夜里突发高烧，便赶忙开门。谁知一打开门就看见你躺在地上，把你安顿妥当后，我差人去道观给你师父送信…谁知…。”说到此处，冯医师也难掩悲色，痛哭起来。
　　“还我故友啊！老天！”
　　雅钲已无泪可流。现在一切就像麻团，她想弄懂，那日救她的人是谁？那一夜又发生了什么？究竟谁是凶手？一切的一切都在脑海里倒腾着。
　　雅钲知道，虽然师父从不允许他们外出张扬，但师门里的人个个自小习武，大师兄更是身手不凡。这群歹人定不简单。她下定决心，哪怕是花光这辈子的时间，她也一定要找到凶手，除之而后快。
　　回到医馆，雅钲便回屋呆着，直至月亮升起，四下无人，她才愿意出来走走。
　　院子里静地很，雅钲抬头望月，心中的悲凉无从说起。
　　天可怜见。十几年前，师父在山下遇到尚在襁褓中的她，把她带回道观抚养成人，给了她如同父母一般的爱，也给了她手足之情。一夜之间，天地之中，她又孜身一人。
　　夜深了，她依旧这样不停地走着。那颗遥远的，挂在天上的月，也那样地回望着，那个在院中踱步的，小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