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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道观一瞥   血,又 ...

  •   血,又是血。

      做着梦的人靠在红柳树上,额头豆大的汗珠随着挣扎的神情掉落,嘶哑的闷声从喉咙传出。蓦然,她一睁眼,眼前不再是一片血色,取而代之的是满地朦胧的月光。

      又是那个噩梦,她无力地将身体重重往后仰去,迟迟无法回神。休息片刻后,她起身,向跃然于树顶的月亮望去,想获得些许安宁。慢慢地,她又转头望向席地而睡的人,这里哪一个都不是她至亲之人,也许这世间今后就只徒留她一人。她努力回想过去的这一个月,回想着最初那一日风平浪静的分别。当时,以为那天的分别是天上掉落的雨滴,可倏然而至却是一颗巨石,将人砸得血肉模糊。

      那日,依旧如常。师父早早遣她们一行三人下山去帮助镇上的医馆。近来,流民众多,城里的老医馆人手不够,冯医师又是师父多年好友,师父便时不时让她们下山帮忙。

      正逢春天,启城山下野花遍地。三人从山上道观顺着小道走下来,有位女子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百般聊赖地打量着远处的云彩,丝毫不理会傍边小师弟的碎碎念。

      “阿仁,你莫要再说话啦。城里的说书先生都说不过你。走快一些。”

      “阿钲,莫要催他了,他腿短走不快。”话毕,两人哄堂大笑。

      傍边的阿仁听到后撇起嘴:“阿姐,你们又取笑我。”气得不停用手里的小木棍扒拉着路旁的杂草。这家伙走着走着,偶尔找到一些好玩的就大声呼唤着阿姐们,像极了只小猴。

      “哇~阿姐,你们看。野葱葱!我们回来的时候摘些回家,和师娘一起包包子吃,可香。”

      “阿姐,快看!鸡枞菌!

      “阿姐阿姐,野蛇泡!阿姐,等一下!我去摘些吃。”

      雅钲无奈地望着自家的弟弟,大步向前走去。远处的老翁正埋头打理着田里的油菜花,雅钲想着师娘年事渐长,近来还得早起采药。昨日夜里,还来了位受了伤的善信。这年头,百姓流离失所,许雅钲不禁摇了摇头。想到这,雅钲不由得加快了脚步,想着得早些回来同师娘采药才行。

      恰逢这时,迎面走来两位男子,带着面纱,两拨人打了个照面。男子停下脚步,轻声问道:“姑娘,请问明清观是不是往这个方向去?”

      雅钲有些疑惑,这带面纱之人竟要寻明清观,可这几日,也不曾听师父提起过有客人要来拜访。雅钲眉头一挑,还没等出声回答,便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顾懿,我看见明清观的匾牌了。”

      “顾懿。”雅钲默念了一遍。这两人身着丝绸布,并非普通人家。雅钲打量着对面的人,不料,那男子隔着面纱也看向她。两人对视一眼,雅钲便匆忙挪开视线。

      只见这位“顾懿”作揖说了声“姑娘打扰了”,便已然离开。

      几人继续向山下走着,云海翻涌,夏天更甚。道观年复一年的光景便是如此。

      入城后,要经过一条长街,七拐八拐才能到冯医师的医馆。长街上,满是摊贩。雅钲有意无意地打量着街上的人,似乎多了些新面孔。偶然路过一小摊,便听见有人说北面战事又起。过会儿又听人说起了吴庸王。雅钲纳闷,这吴庸王不是在南边吗?一下子听得多了便听糊涂了去。

      三人一早下山,早膳也还没来得及吃。师姐将两人稍作安顿后,便向馄饨小摊贩要了三碗馄饨。雅钲屁股这才刚坐下,便瞅见阿仁这家伙直勾勾地望着糖人摊,得!这会儿说什么都得买上一份糖人了。

      雅钲知道拗不过阿仁,索性大手一拍。

      “走吧,去糖人摊。”

      雅钲刚付完钱,阿仁已经乐呵乐呵地舔起了糖,丝毫没有察觉背后奔驰的马儿。马飞速奔来,马背上的人大喊着:“快让开,快让开!”

      眼看快要碰上阿仁,许雅钲一个侧身将阿仁拉回糖人摊后。

      “阿仁,小心些。”阿仁愣了愣,等反应过后赶忙往雅钲身后躲,嘴里吧咂吧咂的甜味都被这后怕冲散了。雅钲仔细打量着这些官兵,军旗上写着“邑”,原来是顾邑王的部队。雅钲心里直犯嘀咕,今日这事情,咋一件比一件蹊跷。

      “师姐,这顾邑王的兵马怎么会到我们启城山呢?”雅钲刚回到馄饨摊,便向师姐提及此事。师姐一听,下意识地朝着官兵的方向望去,眼眸顿时升起不解之色。

      三人用过早膳后,循着巷子来到了冯医师的医馆。正巧这时冯医师和学徒准备把药箱搬上车,扭头看见三人,便招呼几人用早膳。本来三人都已吃过馄饨,但一看见冯医师差人送来的荠菜包子时,都忍不住吃上一两个。

      平日里,冯医师都会将问诊处搭在城门外,一是方便流民就近问诊,二是他这老医馆小,着实铺张不开,今日也不例外。吃完包子,雅钲话不多说,双手抬起了大药箱便往马车上放,虽说雅钲也就十五六岁的年纪,那力气丝毫不比同龄男子弱。

      收拾妥当,一行人坐着马车往北城门去。还没等马车靠近城门,远远地便能望见问诊处早已有人在等待。前来问诊的流民里大多是老弱病儒,病症又以寒症居多,有些人的症状反反复复不见好,所以总会来问诊处寻冯医师看病。

      一到问诊的小棚子,众人便围了上来。雅钲先是将药箱归置,而后随冯医师摆桌问诊。流民大多是从北边来的,听说是受水灾。雅钲一边吆喝众人排队看病,一边在一旁帮冯医师登记起病人的情况。几人忙碌到中午,未休息片刻。冯医师抬头看了眼眼前问诊的人,又探头看了看他的身后,空无一人,又回身看了眼快要见底了的药材,便吩咐几人收拾东西回府。就在这时,一位大娘巍巍颤颤地走到雅钲跟前,手里拿着的棉帕子早已破旧不堪,只见大娘轻声问了句:“姑娘,我就在这城里住着,不是流民,也能跟您这看病吗?”

      雅钲如鲠在喉,眼前的大娘五六十岁的模样,也许会更年轻些,因为贫穷催人老。雅钲赶忙让她坐下,为她把脉。询问了一番后,雅钲便同大娘说,她只是个小感冒,没什么大碍,而后便寻了几副药让大娘带回家。

      望着大娘的身影,雅钲心里突然冒出了酸水,这世道不济,百姓苦啊。雅钲叹气,无奈地摇摇头,已不知是今日第几次无奈摇头了,这时,风渐起,雅钲抬头望天,乌云逐渐摞起,好似要落雨,雅钲便嘱咐师姐带阿仁先行返回道观,她留下来帮冯医师收拾物什,晚些时候再回家。

      师姐闻言,望了望天,便嘱咐道:“早些回家。最近不太平,即使你武艺不俗,也切莫大意。”雅钲朝师姐努了努鼻子,笑道:“我知道了,放心!师姐。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两人话毕,师姐便牵住阿仁,带着他往启城山走,一路上,阿仁奔奔跳跳。可没跑出不远,不知是想到什么,阿仁便急忙转身朝雅钲喊道:“阿姐!你回家的时候别忘记给我带糖人!”

      风吹得急了,摊贩的旌旗随风鼓动起来,连雅钲的回答都吹散了。

      “知道啦。你个小贪吃鬼。”

      说完,雅钲便低下头整理药箱。等雅钲抬起头,再望去第二眼,阿仁和师姐已变成远方路面的小点,愈行愈远。

      尽管天气还有些泛凉,雅钲已经出了层薄汗。

      雅钲欲将药箱搬至马车上,为了防潮,便用橡木来制作这药箱,难免硬重。雅钲稍有吃力,只见骨节分明的大手一把抱住了药箱,雅钲陡然怀中一空,视线顺着那手的方向望去,是一位男子。眼睛好生惑人,看一眼是看不够的,好俊俏一公子,但是就是太清冷了,身上还有丝若隐若现的檀香味。好看得雅钲都愣了愣。

      反应过来后,雅钲连声答谢道。

      “多谢公子。”

      未见男子做答,只见他转身向他身旁的人吩咐道:“把食物先分发给大家吧。多照顾些老人小孩。”

      不曾想,刚把食物搬出来便引起一阵哄抢,几位男子凭借自己力气大,便使劲往前冲,眼见快要撞到一旁的妇人,男子一把抓过带头的人,揪着那人领子抡着转圈,而后将其踢到一旁,狠厉眼神睥睨着其他哄抢的人,嘴唇轻启:“排队领。”

      这人,够狠够决断。雅钲在一旁观察着,越发觉得这个人不一般,身着朴素也掩盖不住他的不凡器宇,在现下这一亩三分地,他就是独立于鸡群的鹤。

      这边风波刚平,那边的流民中又有人大哭大闹起来。雅钲定睛一看,原来是位妇人,怀里抱着个孩子,跌跌撞地向她跑来。那个男子也转身望向来人的方向,警惕地看着妇人。等走到雅钲跟前,雅钲俯身查看,才发现妇人怀里的幼儿,全身发热,不停抽搐。眼见幼儿快要咬伤自己的舌头,雅钲连忙将手塞进幼儿嘴里,防止其咬伤,幼儿虽未多进食,但咬人的力气未减半,雅钲忍着痛吩咐男子取布条。男子见状赶忙撕下外衣的布条,塞入幼儿嘴里,雅钲这才空出手,为其施针。

      运针不过半刻,幼儿便渐渐稳定下来。众人松了口气,男子不无佩服地对雅钲说道。

      “姑娘,好医术。”

      雅钲刚从紧张的运针中缓过来,随口接了句:“不敢,只是随师父学过几年医术,医术尚浅。”

      这时冯医师匆匆赶来,也替幼儿号了号脉,小儿脉象渐稳。冯医师将那小儿的手放下,欣慰地朝着雅钲说道。

      “阿钲现在可谓是得了许道长的真传,医术了得。”

      男子本已转身寻马去,听到这句话蓦然转身向雅钲问道。

      “姑娘的师父是许道长?敢问是明清观的许道长吗?”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男子眼睛闪过一丝惊慌,但很快便恢复正色。

      二人相对无言,沉默片刻后,只见男子的随从牵着马走过来。

      “公子,时候不早了,我们要接着赶路了。”

      男子接过马缰,一个跃身,便稳当当地坐上马鞍上。

      “还未请教公子姓名。”

      男子微怔:“姑娘,有缘再相会。”

      话毕便转身离去。

      雅钲有些恍惚,今日碰见的人总有说不上来的怪异之处。未能多想,冯医师便让雅钲上车回城。雅钲随着冯医师的马车,回到医馆。雅钲正要收拾东西回道观,大雨一声招呼也不打,扑头盖脸哗啦啦直下,长街上的摊贩避闪不及,食物与衣服在雨水里浇着。

      过了一刻,雨也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这晚的雨,很大。许雅钲不曾见过那么大的雨,雨下得又急。见雨势太大,冯医师连忙让许雅钲同他们一旁留宿在医馆。

      半夜,雨渐渐地小了下来,最后只剩淅淅沥沥的雨声。雨歇后,空气里热气变得浓稠。雅钲梦里睡得不安稳,做了一夜的噩梦。

      早晨,雨歇时分。医馆里众人已起身做活,冯医师打开医馆的门,望着门前的积水不禁一阵感叹,好一场大暴雨。早膳用过后,雅钲便告别冯医师。路过市集时,还特意买了阿仁心心念念的糖人,想着带给阿仁尝尝。

      雅钲再次穿过长街集市。往启城山走去,群鸟齐飞,似乎要冲破云层,不知将往何处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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