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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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内烽火连天，滚滚狼烟不断，从四方涌来，腾起的烟雾遮住了万里苍穹，万马奔腾，乱石穿空，刀光剑影之中，分不清哪块是人间，哪块是地狱。
箭矢如雨，破损的旗帜飘于城门之上，残阳的余晖如若丝丝鲜血，映红了大地，与尸山血海融合。
通往外界的通道口所筑的房屋内，一名身着云袍的俊俏少年有条不紊地指挥平民逃出城，他手握一把长剑，不顾外面若隐若现的喊杀声，镇定自若。
隐蔽的门被推开，一个满身是血的持剑女子踉踉跄跄地入了屋，白湘见状神色大变，低声安抚了一下还未入地道的百姓，忙跑过去扶住了那位女子。
这女子生的好看，如花似玉却又透着一股不可侵犯的矜持和英气，长得与白湘有几分相像，一身血衣竟是衬得她如同巾帼英豪。
“阿姐，你没事吧？”白湘纵使知道这些血不完全是白潮的，但声音还是很抖。
白潮抬头，眼中泪光一闪，又被她生生憋了回去，她低声哽咽道：“你和百姓快走，他们要追到这里了，我断后。”
他们，自然是官兵。
白湘一愣：“阿爹阿娘还有二位兄长怎么办？”
白潮声音有点微弱，眼中泪花闪烁，她深吸一口气，颤声道：“辞伤，不用管阿爹阿娘了，你活着出去才是他们在九泉之下想看到的……”
“什么……九泉？”白湘懵了一瞬，似乎是没反应过来白潮的意思。
白潮的唇抿成一条线，不愿意再继续这个话题，偏偏这个时候，白湘终于明白了白潮的意思。
他难以置信的问道：“阿爹阿娘……死了？”
白潮含泪点了点头。
“阿姐，你……你骗我的吧？”
“不……不可能的吧？”
白湘在一片黑暗之中神情捉摸不透，他好像勉强挤出一个极为僵硬的笑，道：“阿爹和兄长这么厉害，他们肯定已经逃出去了吧？阿姐，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白潮嘴张了张，泪水却划到了嘴角旁边，摇摇欲坠。
她的沉默已经表示一切了。
“阿姐？”白湘不信邪似的追问，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角。
白潮别过头去，声音发抖：“辞伤，你答应我，什么都不要想，逃出去好不好？”
人总是不愿相信会让自己悲痛欲绝的事情，可有的时候，生活就是如此残忍而又真实，不得不遇见，也无可避免。
白湘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像是听不懂白潮在说什么，一动不动，仿佛傻了一般，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一片混乱。
许久，他松开了白潮的衣角，目光空洞。
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公平，只不过是受难者的顾影自怜。经历过的不幸，有时往往只是天意如此而已，即使万念俱灰，现实也永远会是如此。所谓人总有悲欢离合，只不过是旁人一句漫不经心的安慰和怜悯罢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白湘毫无征兆地发疯一般吼了起来，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反反复复重复着狂叫和零零碎碎的哭声。
他只有十三岁，根本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两行热泪从脸庞滑落，不顾还未撤离的那些百姓的眼神，眼看着就要冲出去与那些不分青红皂白的官兵拼命，被白潮一把抱住，阻止了下来。
白潮的身体也很颤抖，她一生都是如此要强，却在此时也再也控制不住，却仍旧道：“辞伤……辞伤……你听我说……乖啊，别哭……带着百姓逃出去，你也要逃，听到没有……”
白湘根本听不见白潮在说什么，他也不想听，只是耳膜阵阵轰鸣，他的抽噎声越来越小，随即发疯一般猛的推开了白潮，茫然道：“百姓？”
他笑了起来，模样癫狂，一张脸上表情近乎扭曲，声音愈发地响和抖：“苍生？江山？”
“他们算什么东西！他们他妈算什么！啊！！我连自己的亲人都保护不好，都对他们的遭遇无能为力，我有什么用！！！保护百姓有什么用！！！”
白湘嘶吼着，到最后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能崩溃的哭。
他从未如此想违抗白家家规，在白湘眼里，若是连自己至关重要之人都死于乱世之中，化为一缕不被人记忆的烟，自己却无能为力还要苟活于世，去遵循家规保护所谓的江山社稷，拯救不会把他们的付出与牺牲记于心上的百姓，简直荒唐得可笑。
社稷算什么？天下黎民又算什么？
再者，当今靠着他们的帮扶才得以继位的萧仪又算什么？
同样是人，为什么那些人可以忘恩负义，可以把他们踩在脚下，可以用他们的血，他们的肉，成就自己的帝王之路？！
凭什么！！！
白潮心如刀割却又无能为力，白湘是他们兄弟姐妹四个里最小的，天生就是一副放荡不羁却又爱憎分明的模样，他没受过什么苦，如今却成了如此疯魔之样，满身怨气。
但时间却不给白潮任何余地心疼，因为她听到了若隐若现的脚步声正如洪水般渐渐逼近这里。
她也想活着，也想为白家挣得一个清白。
可她更想白湘活着，让他代替他们白家活着，为他们报仇。
……不，哪怕不报仇也可以，只要他能好好地活下去，无论什么结局都可以。
她的儿子言泫已经生死未卜，她不想白湘也死于非命，这种执念强烈到，胜过自己活着。
因为自己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护着白湘，直到尸骨无存。
白潮毫不犹豫地上前一步，死死的抱住了白湘，态度坚决：“白辞伤，你给我听着，你必须逃出去，这样我们才死的不冤，不然别说是兄长他们了，就是我，化成厉鬼也不会放过你，听到没有？”
她的语气随着颤抖和白湘的泣不成声渐渐软下来，但依旧坚定得不可撼动。
“我们替你而死，并不是为了让你铭记我们，终日活在痛苦与罪恶当中，也不是想逼迫你替我们复仇，手上沾满人血，我们……我们只是希望你能好好的活着，健健康康，以后找到一个可以共度余生的人，永远快乐下去。”
“你一定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看到什么，我们永远会在你的心里，也永远会在冥冥之中保护着你，所以不管什么时候，你都要活下去，永远不要回头。”
“记住，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这是我教你的最后一个道理。”
原本就寥寥无几的人，现已经全部撤走了，空荡荡的屋内，只剩一扇半开着的暗门和两个依依惜别的人。
这一别，也许就是天人永隔，永不相见。
不会的，白湘恍惚地想，我这辈子都不会忘了这份血海深仇。
纵使前路是刀山火海，纵使他的敌人是当今天子，他也不会畏首畏尾了。
但他只想白潮和他一起活着啊……
这么卑微的一个愿望，为什么就是不能实现——！！！
砰！
一声巨响，白潮很快就反应过来，追兵已经到门口了！
这扇门根本不牢固，已经多年没有修缮过，再被砸几下，就会彻底断裂！
到时候，无论是她还是白湘，都会死！
白潮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抱起清瘦的白湘，把他扔进了地道。
不等白湘爬出来，就是一声门被打破的响声，门板碎裂，木屑飞扬，飘得满地都是。
与此同时，白潮冲着白湘最后笑了一下，似喜似悲，白湘分明看到了她眼底泪花闪烁，手上却发力，毅然决然地合上了地道的门。
“不要！不要！！！阿姐！阿姐！！有什么事我们一起扛着不好吗！！！阿姐！！！！”
白湘的声音撕心裂肺，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疯狂，但却阻挡不了门的紧闭。
在门关上的最后一刻，白潮向他说了一句话，白湘艰难地认出了口型。
她说的是……
“对不起啊，辞伤……”
寒光从白湘眼前闪过，只听见剑刺进皮肉的声音，一大片血溅了出来，顺着缝隙，滴在了白湘的脸上，滑落下来。
“阿姐——！！！阿姐——！！！！”
这个时候，白湘才知道，原来，血是腥甜的。
但是又好苦……
真的好苦，苦到心如刀割，疼痛如催。
“啊啊啊啊啊啊——”
白湘听到有人在叫，明明就在耳边，却又恍如隔世。
半晌，他才反应过来，原来是自己的声音。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一点一点，逼得他退无可退。
往事如烟，一切的一切，像是一场虚空大梦，在这一刻被侵入的魔鬼撕裂，碎玻璃撒了一地，步步淌着触目惊心的鲜血。
肝肠寸断。
原来崩溃的时候，声音会是如此的撕心裂肺，身体会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人扒开了皮，都是一样的血，一样的肉，为什么有些人穷凶极恶还可以笑得坦荡，他们这些真正的忠良之人却遭人陷害，堕入万劫不复的十八层地狱？
白鸿率领金羽军于水生火热之中，救了这么多人，却没有任何人感激他，反而还要倒打一耙，把所有的阴谋和罪恶，堆砌在他的身上，遭万人唾弃。
如此看来，他们当真是……蠢的无可救药。
白湘像一只彻底疯狂的野兽，露出了这么多年，从未有过的利爪尖牙。
他死命地去扒关上的门，手指泛白，渐渐露出血丝，一滴一滴，与白潮还未凝固的血和他不知不觉间，流下的泪混在一起，流入无人问津的地府。
这扇门，真的好沉好沉。
沉到，仿佛用尽毕生力气，也难以打开了。
哪怕到最后鲜血流淌，遍体鳞伤，也终究只是一片徒劳，只能留下一句——
“阿姐……你理理我……”
千万只鬼手从白湘身后涌来，紧紧扣住了他，将他往后拖去，无数魑魅魍魉尖声笑着，逐渐狂怒起来。
黑色的鬼手掐住白湘瘦弱的脖颈，仿佛要将他的身体咬成肉渣，慢慢吞噬。
而他的耳边，是诸多冤魂的怒叫声。
“复仇……”
“白辞伤，复仇……”
“你一定要复仇！！！”
“你一定要为我们这些冤死的人，复仇！！！”
“白辞伤，不要回头！！！”
他的眼中是一片漆黑，身体不由自主地被拖向了无边的地狱，纵使再怎么挣扎也无法重见光明……
“公子！公子！”
宣赋延清朗的声音把白湘从无穷无尽的梦魇里拉了出来。
白湘猛的醒过来，才发现刚刚是一场梦。
他已经不记得有多少次自己午夜梦回，都是这个场景，都是洛阳城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无数冤魂从他身边绕过，要他替他们沉冤昭雪。
白湘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朝着宣赋延摆了摆。
“我没事。”
宣赋延打量了一下白湘苍白的脸色：“……公子你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我早就说了，公子你……”
白湘伸手抵在他的唇上：“打住。”
宣赋延一向这样，每次白湘做噩梦的时候，他不仅能及时发现，还能絮絮叨叨好久且不厌其烦。
这毅力也真是绝了。
白湘见宣赋延终于住了嘴，便温声道：“出什么事了？”
宣赋延有点为难地说道：“就是……有个是女病人死活不肯喝药，说什么家人都死了自己还活着干什么……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
他顿了顿，又道：“反正我是劝不好。”
白湘轻笑了一声：“你怕不是没耐心，算了我去看看。”
医馆角落。
“我才不喝药！我爹和我娘都死了！我活着有什么用！”
碗重重的被摔到了地上，药从倾倒的碗里缓缓流出，浸湿了木质的地板。
白湘带着宣赋延匆匆赶过来，淡淡地扫了一眼地上的一片狼藉，又抬眸看了一眼缩在墙角的女子。
她的脸上似悲似狂，虽然披头散发凌乱不堪，但若是换一身衣服，好好梳妆打扮一下，想必是挺周正的一个人。
“相公子你来啦？”端着新熬的药过来的顾瑜仿佛看到了救星一般，赶忙将药递给白湘，“那这位病人就交给你了？”
白湘听他这个语气，瞬间觉得如果自己说“不”，他可能会立马昏过去。
白湘点了点头，示意顾瑜可以离开了。
顾瑜如蒙大赦，一溜烟就没影儿了。
宣赋延不满道：“这顾瑜什么意思，留着烂摊子不收呗？”
白湘轻轻笑了笑，道：“阿延，不可在背后议论他人。”
宣赋延乖乖闭上了嘴，白湘无奈地轻轻一弹他的额头，便端着碗往女子那儿走过去。
女子见他过来，往墙角里缩得更厉害了，她别过头去，一动不动，似乎极其不愿意见到白湘。
白湘自认为自己好像长得没那么吓人。
他蹲下来，尽量与女子保持距离，温声道：“姑娘，你若是不喝药，病是好不了的。”
他说这话的声音不轻不响，不等这女子开口拒绝什么，旁边的病人就道：“你一个医师懂什么，我们这些苦命人被羞辱伤害的时候有多无助，你们这些没有经历过的人是永远也不会了解的！”
宣赋延闻言就想揍人。
自己拼死拼活忙了这么久没得到一声谢谢也就算了，公子已经五日没合眼了，还要被这种这么没有感激之心的人说？！
啊啊啊好气啊，但是公子说不能动手！
白湘将药放在一边，缓缓将视线移到了那位抱怨的病人的身上，眼神之中有种说不出的晦暗，半晌，他才开口。
“救死扶伤，悬壶济世乃是医者仁心，正是因为世界上有无数痛苦之人，才会有医者的诞生。你们如今身上背负的是为你们而死的家人亲友的生命，口口声声的血亲已死，活着也没有用，但你们不仅不对救你们命的医者心存感激，还要以死相逼，让那些为你们而死的人的生命白白浪费，你们究竟良心何在？”
“每一个人都有不可言说的过去，不是你没看到就代表他没有经历过，正是因为这芸芸众生之中有太多感同身受之人，他们才会生出要让天下黎民安康的念头，试图拼尽自己的全力让你们活着。”
“人的生命很可贵，你以你现在的身份存活在这个世上的机会只有一次，若是你要辜负父母，执意赴死，便是最大的不孝。如此他们又怎会含笑九泉，死的心甘情愿？”
“我自然是知道失去身边挚爱之人的痛苦的，但你们若是因为一时冲动断送了自己的生命，你们甘心吗？那些在九泉之下，人世之中拼了命爱过你救过你的人甘心吗？”
“纵使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这些人考虑，不是吗？”
字字句句，可谓是掷地有声，一时间整个医馆竟无人再说话。
宣赋延：……
这就是学富五车的魅力吗？？？
他静静地看着离自己很近的白湘，难得挤出一丝耐心去等待漫长的鸦雀无声。
最终，有几个悉悉索索的声音弱弱地响了起来。
“医师，我……喝药。”一个声音打破了这份寂静。
“我也喝……”
“医师，我想通了，大不了把我这腿截了，能活就行。”
越来越多的声音渐渐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整个医馆流露出了人心的炽热，从此连绵不绝。
在白湘面前呆住的女子往外面移了移，苍白瘦弱的手捧起尚存余温的药碗，一口气喝了下去。
她放下碗，擦了擦嘴，抬头看着白湘。
“医师，对不起，谢谢你。”她的声音很弱，但是眼里有了光。
许久，白湘朝她一笑。
“无妨。”
已经入夜了，街上的灯光寥寥无几。
白湘走出医馆，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便看到医馆旁边站着一个长相有点熟悉的男子。
月光皎皎，映在那人的脸上，他侧过身来，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白湘。
“……殿下？”白湘有点好笑，迟疑地问道。
萧桓“嗯”了一声，随即道：“白公子方才那番话当真是鼓舞人心。”
白湘：……
这话题太尴尬了。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彬彬有礼地拱手道：“殿下见笑了。”
“不啊，我反倒是觉得白公子你真的说得很好呢。”
“连自己生命都不珍惜的人，谈什么与家人同生共死，他们连家人唯一的遗愿都没有完成。”
白湘看着他，沉默无言。
萧桓轻轻“啊”了一声，笑道：“一点拙见，白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他走上前，将一盒东西塞给了白湘：“天色已晚，我就不多加叨扰了，白公子早点休息，我先走了。”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时，白湘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萧桓原来在外面等了他这么久。
白湘掀开盒子，就发现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块桂花糕。
人与人之间的默契真够神奇的，萧桓居然带了他喜欢吃的甜食。
还挺感动的。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