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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

  •   宣赋延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白家牌位,陷入了沉默。
      白湘上完了香,往后推了一步,不偏不倚地跪在了垫子上。
      他拱手作辑,口中轻声说着什么,许久才站了起来。
      “公子。”宣赋延见他转过身,打破了这份沉寂,“您真的要去萧桓那儿吗?他可是离天子很近的人。”
      白湘看着他,道:“我若是不去,下次指不定还能有这样合理的进京的机会。”
      宣赋延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不太忍心:“公子……”
      白湘态度温和却异常坚定:“你不用再说了,我意已决。”
      宣赋延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
      月光惨淡,透过开了一条缝的窗照射进来,空无一物的旧木桌上,斑斑点点的白光若隐若现。
      白湘靠在牌位旁的柱子前,屈着一条腿,睫毛微垂,像是睡着了。
      他缓缓睁开眼,抬起右手看着发呆,摩挲了几下手指尖,就又垂了下去。
      其实方才在和宣赋延说话时,还有一点他没有说出口,那就是他信萧桓,这种信任来的莫名其妙,但是确实是真实而又不可泯灭的。
      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信了一个人,就会一直信下去,就像一直相信宣赋延不会出卖他一样。

      时间一晃,天就亮了。
      早晨中的第一声鸡鸣混杂着一缕淡淡的阳光,清风拂面,带走了明月。晨曦之中,露水坠于郁郁葱葱的树林里,折射出五彩斑斓的清光。此时正值仲夏时节,却满城荒芜,满目疮痍,本该人来人往的街道之上,只有残垣断壁。
      白湘撩起医馆门口的帘子,修长瘦白的手指格外好看,他前脚刚迈出门槛,就听到顾瑜莫名其妙的喊声和宣赋延“妈的”一声叫骂,回头一看,就发现两个人撞上了。
      顾瑜见白湘终于转身看向了他,便焦急道:“相公子这是要远行?”
      白湘笑了笑:“是。”
      顾瑜不知道他是白湘,自然也不知道他去京城干什么,只知道医馆要没人了,一脸欲哭无泪:“相公子,你走了医馆怎么办啊……”
      宣赋延天生长了一张损人的嘴,一打开就关不上:“顾瑜,不是我说你,你都十五了,还不能学学怎么料理医馆里的事儿吗?有点担当成不?你是男的!”
      顾瑜:……
      大哥您能别操心地像个妈吗?
      白湘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宣赋延马上就闭嘴了。
      顾瑜看了一眼白湘,道:“那相公子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白湘怔了怔,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什么时候回来?
      可能这里的一切,在他这么一走之后,就恍然一场大梦,消逝得无影无踪了。
      但纵使是那样,这满门尽灭之仇,他也不得不报。
      就算再也回不来了,他也不会退缩。
      都是从地狱中走过一圈的人了,还会怕往事如烟,不堪回首;还会怕时间匆匆,肉身化为一缕烟,飘然离去?
      只要能不负那些为他而死的人,哪怕是这条命,他都无所谓。
      他看着顾瑜,心中有些复杂,过了许久,才道:“不知道,可能永远都回不来了,但只要你觉得我在,我就一直在。”
      言毕,他冲宣赋延招了招手,宣赋延就拎着包袱走过去了。
      像是对自己和其他人说的一样,白湘用一种不高不低的声音道:“走了。”
      一直在?
      顾瑜看着白湘远去的背影,好似释然一般,由衷地笑了一声。
      相公子,往后若是有幸,再见吧。

      城门口,一条长队伍排的整整齐齐,乌泱泱的人头一眼望不到边,为首的落座于一匹黑马之上,可谓是年轻气盛,气宇轩昂。
      萧桓一张俊脸上没什么表情,冷恹恹地目视前方,迟迟没有带队离去。
      沈毅完全不知道自己师父和白湘结盟这档子事儿,还像个傻子似的不停地问:“师父,怎么还不走?”
      萧桓想把“走”字刻他脸上。
      萧桓转过头,一双乌黑的瞳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满是不耐烦。
      虽然每天都是对着这张棺材脸干事的,但沈毅还是被这种一贯冷冰冰的眼神吓了一跳,怂兮兮地闭上了嘴,尽管心中的问号已经要从头顶喷射出来了。
      一道清光照在城门口的大路上,清风透过梧桐树,沙沙作响。不远处翠竹依稀,群山层恋叠嶂,层林尽染。青山远黛,近水含烟,街上有了些许人烟,簇拥包围着一片花团锦簌。
      寿春虽不像玉宇琼楼,金碧辉煌的长安城,但灯火阑珊之中也有了点战争之后少见的人情味。
      萧桓一副凛不可犯的样子,在看到白湘牵着马过来的一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翻身下马,沈毅不自觉地朝他的目光看过去,就看到了那位长得很好看的相凌云。
      相公子他怎么来了?
      师父什么时候和他勾搭上的??
      他后面好像还跟了那个超级爱怼人的紫衣少年???
      这怎么看都是来他们这边的啊????
      这到底什么情况?????
      沈毅感觉自己急需冷静一下。
      就这么一冷静的功夫,白湘就已经和宣赋延牵着两匹白马过来了。
      宣赋延看了沈毅一眼,莫名觉得这人有点眼熟。
      好像在哪见过。
      然后他就看到这位有点眼熟,长得比较讨人喜欢的人朝他翻了个惊天大白眼。
      宣赋延:???
      怼的人多了有一个好处就是,你不容易记仇。
      但你不容易记仇,不代表被怼的人不会记仇。
      不过没关系,宣赋延一向对“没见过”但是很眼熟的人有好感。
      于是他朝沈毅点了一下头,还笑了一下。
      沈毅:……
      这是挑衅还是神经质还是失忆???
      白湘没有注意到两人之间的小摩擦,只是朝着萧桓拱了拱手,笑着温声道:“见过殿下。”
      萧桓很不自在地“嗯”了一声,有点刻板地回礼。
      他在军中和长安里见的要么是公事公办的同僚和对他望而生畏的下属,要么是卑躬屈膝,在天子脚下唯唯诺诺的大臣,像白湘这种对一切都游刃有余,还很善解人意温文儒雅的性格,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白湘对他的不自在倒是一点都不在意:“殿下是要我在队伍的哪儿?”
      萧桓理所当然地说道:“白……相公子若是愿意,跟在我旁边就行。”
      白湘还是笑盈盈的:“是。”
      目睹了一切的沈毅和宣赋延双双无语:……
      沈毅看着萧桓那双时不时落在白湘身上的眼睛,心说色相误人啊色相误人,瞧这相公子把师父迷的 ,居然专门让他跟在自己身边。
      搞得像他是天仙下凡一样。
      沈毅心里这么嘀咕着,慢慢抬头的时候,就对上了白天仙的眼睛。
      沈毅:……
      不要心虚啊沈越皓,你什么都没想……
      然后他就隐隐约约听到白湘和萧桓笑着说了一句什么,萧桓满脸写上了不好意思,还很“傻”的抓了抓头发,笑了一下。
      这种大狼狗被驯服了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沈毅将就着无处发泄的怨毒和师父被抢了的失落,看向了宣赋延。
      “人蓄无害”的宣赋延此时还不知道,沈毅已经把对白湘的仇恨值移到了他的身上。
      食物链最底端的宣赋延已经骑上了马,绕到了沈毅的旁边。
      然后他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位公子,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你好眼熟。”
      沈毅闻言差点一口凌霄血喷出来:……
      是的,是见过,第一次见面就吵了一架,他还是败下阵来的一方。
      沈毅一巴掌拍在脑门上,觉得自己可以挖个坟跳进去了。
      宣赋延不明白为什么这人要无缘无故拍自己脑门。
      不疼吗??
      沈毅强行将想要把宣赋延脑子掀开看一眼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的冲动压了回去,笑的很虚伪:“见过,我叫沈毅,字越皓,咱们第一次见的时候发生过一点口角。”
      宣赋延听了之后神情茫然了一秒,随即“哦”了一声:“你就是萧桓……殿下的徒弟?”
      沈毅用力点了点头。
      宣赋延不记仇一样地说:“我们以后说不定要共事很长一段时间,所以我介绍一下,我叫宣赋延,字……”
      “等等,我字什么来着?”
      沈毅:???
      这家子人都是奇葩吧!
      这是什么操作?自己字什么都能忘?
      “啊,想起来了,我字诚兮,鉴于我记性不太好,咱们就当是初次见面了,怎么样?”
      沈毅还沉浸在宣赋延连自己字什么都不知道的震惊里,整个人仿佛被惊雷劈了九九八十一道,过了半晌,才握住了宣赋延伸过来的那只手。
      宣赋延自顾自地牵了一下就收回了:“行,那我们以后就算是朋友了!”
      沈毅:……
      朋友,体会过和吵架吵翻天的人做朋友的感觉吗?

      沈毅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这么放荡不羁的款式的人。
      这个宣赋延,好像比他预想中的不太一样啊……
      有点可爱是怎么回事……

      萧桓带的兵少,又因为大家归心似箭,速度极快,过了三日便已经离长安城不远了。
      傍晚时分,天边的余晖渐渐黯淡下去,月光之中,大地在光晕下一片氤氲,军队露营在一片连绵不绝的高山下,归雁扑闪着翅膀,顺着微风一并归了巢。
      树木丛生,百草丰茂,在这片荒无人烟的山脚,袅袅炊烟从篝火中升起,映得周围一片火红。
      不知从何处转来一阵笛声,时而绵长时而短促,悠扬婉转,如同山间清泉流淌;又时而像瀑布间的飞沙走石,倾泻而下的流水,玉屑银珠四溅,颇有摧枯拉朽之势。古道边,芳草接天,在阵阵笛声中昏昏欲睡。
      “白公子还会吹笛?”
      萧桓带着笑意的声音坐在白湘旁边,打断了白湘的吹奏声。
      白湘习惯性地把笛子放在手里飞快地玩弄了几下,直起身拱了拱手,笑着“嗯”了一声。
      “我阿娘教的。”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笑意不减,反而更深。
      “这根笛子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了。”白湘的脸上看不出表情,萧桓实在是无法确定他眼里究竟是悲伤还是怀念。
      白湘把一切高兴的、不高兴的感情都藏的太深,太深了,以至于几乎没人知道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又想表现出什么。
      萧桓垂眸看着比自己矮了一点的白湘,心中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明明离得只有一步之遥,近在咫尺,却感觉这个人和自己之间有一道深不可测的隔阂,恍如天涯海角。
      萧桓指了指白湘身下的石头,示意他坐。
      萧桓难得将锋芒收了起来,刚准备说句什么话来安慰一下眼前的人,就听到刚坐下的白湘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殿下会什么乐器吗?”
      萧桓诡异地沉默了一秒,道:“古琴。”
      白湘想象了一下这个在战场上上阵杀敌,杀伐果断的将军,觉得他身上无论怎么收敛都藏不住的戾气和杀伐之气估计在弹琴的时候都会爆出来,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声轻笑像修剪过后的猫爪一样轻轻挠了一下萧桓的心,有点痒。
      他有点不太好意思:“那个……你是不是觉得这挺不符合我的?”
      白湘转过头来,一双眼睛极其明亮:“没有没有,我只是没有想过另外一种状态下的殿下而已。”
      萧桓欲言又止,居然有点儿委屈,轻声呢喃了一句:“又不是我想这么凶的……”
      其实萧桓长得并不凶,相反还是那种俊俏少年的容貌,看着很能让人喜欢,但这幅相貌若是配上一把一看就充满戾气泛着寒光的银剑,和他每天板的像棺材一样的脸,就成了反向效果。
      但平心而论,萧桓也不想变成棺材脸,主要是军中那些人智商低还极其自不量力,情商也是半点没有。这些实在是让人气不过,萧桓骂久了就懒得再和颜悦色地朝着对方说话了,干脆就顶着一副高高在上生人勿近的样子,到处训人。
      “白公子为何要选一个这么僻静的地方休息?”萧桓感受着周围的寂静问道。
      这里确实是大部分兵呆的地方很远,夸张点可以说是与世隔绝,白湘选了个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一片热闹非凡的景象,独留自己一人在上面吹笛独奏。
      就连宣赋延都耐不住寂寞下去看了。
      白湘道:“初来乍到,还不知军中规矩,自然是不敢下去的。”
      萧桓万万没想到是这个理由:“嗐,这有什么不敢的,你跟我走。”
      他毫不犹豫地抓起白湘瘦白的手,温热的手心贴紧了白湘有点发凉的手背,快步往下面走去,还不忘小心翼翼地回头扶一下白湘。
      白湘怔怔地梦游一般往那片人声鼎沸的地方走去,冰冷的手慢慢被捂热,喧嚣的场面在他眼中划过,而他也不再置身事外。
      几十盏用纸潦草糊成的灯被一群闲来无事的兵点上,徐徐升起,飘向银河。
      没有人会知道这里曾如此欢乐,但这些人还是沉浸其中,仿佛永远不怕黑夜的漫长。
      万家灯火。

      白湘被萧桓牢牢地抓住手,他突然觉得,好像真正去拥有一个互相信任的人,其实也不错。
      有什么好退缩的呢?
      那些烧的火红的孔明灯背后,是无数人满怀希望的憧憬,也是黑暗岩石上感受不到的人间烟火,从此满天星辰与人间合为一体,年少时的骑马倚斜桥,世世不陨。
      火光映得白湘的脸有了点健康的红晕,萧桓转头看了一眼他,就见他站在一片光亮之中,身后炊烟袅袅,苍穹辽阔。
      萧桓心中生出一个毫无由来,极为荒谬的想法:白湘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黑黢黢的山被照的绿树成荫,万里苍穹一碧如洗,千山万水踏破了一片暗夜,人间烟火是寂静中的喧嚣,是无论孤身一人走多少路,翻多少山都看不到的岁月温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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