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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顾行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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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行之(二)
顾行之的出生伴随着期望与欣喜,顾父更是命人大摆宴席,施粥放粮,以贺顾府添丁之喜。
不谈家人的疼爱,御史台大夫的独子的身份就足以让顾行之活得肆意潇洒,人们都知道顾府的小公子颇善棋艺,更是拜于大魏棋圣的门下,得其真传。而齐侍郎的幼女,齐瑾娘,也在一年后拜入棋圣门下。齐侍郎更是有意结交顾府,便派人上门说合,想让两府结为姻亲,不过此事并未得到回应,此后便不了了之。
可在皇家威严之下,没有什么繁华是能够长久不败,被扔进马厩的那一刻,顾行之便不再是那个春风得意的高门公子,只是一介罪奴,宫内最下等的奴役。
起因还是御史台贪墨一案,牵扯众多,其中利益错综复杂,不光是顾家被贬,就连齐家也获罪流放,女眷充入掖庭。
当一个手持长剑身材魁梧高大的男子出现时,顾行之便被一个太监拉扯过来,那太监满脸堆笑的说:“大人,这就那小奴,脑子不算笨,兴许也能得大人的青眼。”
太监不动声色的推了推顾行之,想让他抓住此次离开的机会,否则过些日子怕是要安排净身,与自己一样成为一个残废。
顾行之攥着衣角,低头望着自己脚下的干草,不发一言。
“哼,看着身子不是个练武的材料,高公公你这又是何苦呢?”那人冷冷的哼了一声,转身想走。
高公公一把拦住,趁机塞了一包银子到那人的袖中,“我知道您也辛苦,麻烦大人你跑了一遭,您看、、、、、、”
“小奴,过来吧,你遇上了个贵人,要不然就你这身子骨,还想练武?”那人扬了扬手中,示意顾行之跟紧自己。
顾行之抬头望了望那站在一旁的高公公,那人和蔼的笑了笑,说是让他好好干,别给大人添麻烦。
顾行之将那高公公的脸印在了自己的脑海里,想着有朝一日一定报答那人的相助之恩,可惜顾行之自此以后再没有见过那人,也曾向别人打听过,可谁都不太记得那个洒扫马厩的老太监,只是迷茫的摇摇头,便接着忙碌自己手中的活。
那人将顾行之带到暗影司,告诉了他一些要守的规矩,并给他起了个新的名字——十一。
“不管以前的你多风光体面,但既然进了这里,就把那些都忘了,咱们都是给主子卖命的,主子高兴了,咱们都能得个好儿,以后你就叫十一。”
自此十一便每日同其他选上来的小宫仆跟着一位管教师父习武,他们都唤那人为丁教头。那位丁教头是个火爆脾气,稍有不慎,便会一脚踹过去,那些个小宫奴同十一一样,来到这里时不过七八岁,本该活蹦乱跳的年纪,却个个大气不敢出,敛着目光,生怕自己又挨打骂。
十一是这里面挨打最多的,并不是他不服管教,多次丁教头站在台子上,厌弃的斜眼瞪着十一,“也不知是谁把你选上来的,你这样儿的,老子一拳打的你吐血,根本不是块儿练武的材料!”
的确,十一武学的天赋不高,别人一两日便能练成的招式,而十一往往要比别人多花一半的时间。
“哟!十一,你怎么能又扫长街?莫不是丁教头又罚你了?”练武归来的师弟陈廉扛着一把弯刀,满脸戏谑的望着十一。
十一没理他,只是自顾自的扫着。
“呵,师兄,你这劲儿啊,怕是只能扫扫宫道了!哈哈哈哈哈”说罢,陈廉扬长而去。
夕阳已落,漫长的宫道上,只余十一一人,拿着扫帚扫去被风吹来的落叶。
回到睡房,已是深夜,十一并不会为陈廉的嘲讽而懊恼,相反,今日进行洒扫时,自己在角落里找到一块儿白石,不知从哪里来,被人踢过来踢过去,滚落到了这里,这石头用来制棋子最是合适,十一接着月光反复察看着手中的石头,嘴角扬着笑意。
几度春秋后,十一十三岁时,被派出去成为皇城内宁安公主的影卫,第一次执行任务,十一心内忐忑,只是盘着腿静静的坐在房梁上,过一会儿便忍不住观察那位才九岁的公主正在做些什么。
只见那小公主梳着两个小辫,扒着窗沿儿往屋外看,时不时的回头问身后的嬷嬷母妃何时来。
可是等了许久,仍未见到贤妃的身影,慢慢的小公主眸中的神采黯淡下去,尽是落寞。
过了一些日子,十一发现这个小公主最近总往浣衣局跑。自己也跟着两头来回折腾,按耐不住好奇心,躲在墙角偷听了小公主和一个老嬷嬷的谈话。
“嬷嬷,求求你了。告诉我吧!”
“唉,小公主。惠婕妤都走了,您如今是贤妃娘娘的孩子,还是快快回去吧!别为难老奴了。”
最后穿着一身云锦彩缎的公主低着头,一路沉默的走回了宫内。没有人肯告诉她亲生母亲的一点消息,就连一张画像都没有,宁安睡不着的时候会在脑海中描绘娘亲的样子。父皇皮肤黑黑的,自己生的白嫩定是随了母亲……想着想着便抵挡不住困意,沉沉睡了过去。
黑夜里,十一蹲在房梁上,看着那床上的小丫头,心内多了一份怜悯。
小公主十岁那年,十一在御兽园救下公主,那时他长得并不强壮,与其他师兄弟比起来还有些羸弱,只能使出全力勒紧缰绳。
可即便如此,回到暗影司,十一仍遭到了责罚,一来是身为暗影竟然暴露了自己,二来是差点陷公主于危险。十一的后背狠狠的挨了一倒刺鞭。
昏暗的屋子里,十一拿着丁教头派人送来的伤药,正脱下衣袍,费力的给自己后背上药,药汁浸入伤口带来的疼痛,让十一倒吸凉气。十一不解自己哪里做错了,可是这里不是求得公义的地方,只能默默忍受。
本以为身上的伤痛够让人烦恼,可十一回到小公主身边后才发现有另一件更让人烦恼的。这姑娘似乎缠上了自己,总是半夜朝着房顶幽幽的唤自己名字。
十一那时认为自己心性足够成熟,至少和宫殿里的小公主比起来,是这样的。所以自己只当那公主是小女孩儿心性,一开始并没有理她,自己可不想再挨一鞭子。
可那夜,醉酒的公主居然想去捞水中的月亮,无奈,只得自己再次现身救回这惹事的公主。
可当迎上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眸时,十一觉得这酒气醉人,自己也有几分头脑不清了。
也许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两人的牵扯就纠缠不清了,十一会应答公主的询问,公主也会因此而心中暗喜。后来公主又陷入了苦恼,皇室对于权力的争夺从未停止,如今自己的两个哥哥成为对手。
十一看着坐在秋千上的公主,就连背影都透着苦恼,十一想下去安慰安慰这个可怜的丫头,可是自己的身份不允许这般,只能将自己的影子和她并排,显得不那么孤单。
公主看到了十一的影子,笑话十一学艺不精,作暗卫还暴露了身份。
十一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可仍看得出公主烦恼,只是静静立在树上,陪着公主耗尽这漫漫长夜。
那次出宫,十一陪着公主逛遍了大街小巷,这是公主第一次出宫,也是十一多年第一次,两人都好奇的打量着另一个世间,只不过一个带着难掩的欣喜,另一个多了些惆怅凄凉。
十一拎着大包小包跟在公主身后,贪恋着难得的自由,路过一棋室,阁楼上的人饮茗下棋,看到棋盘与那莹泽生辉的棋子,十一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
走在前面的小公主也被自己所喜之物绊住了脚步,那便是软糯香甜的糯米糕。不仅自己吃的满嘴都是糖渣,还楞塞了一块到十一嘴里,抽离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十一的双唇。
第一次同女子这般亲密,虽是小公主随意而为,却在十一心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只觉得面红耳赤,心跳如擂鼓。
那晚十一在房顶上坐了好久好久,他明白自己的身份,也知晓自己的处境,但并不为自己喜欢上公主这件事而悔恨,如果上天眷顾,自己会守着她老去,那样也不错。
御花园遇刺,十一受得伤不轻,四下无人躺在床上的时候,便看着那枚护身符,这是她留给自己的,自己得好好养伤。这时一个小宫女探头探脑的朝着屋内打量,还问十一记不记得自己,十一摇摇头,那宫女委屈的快哭了。
说自己是他的师妹,一块儿拜了棋圣无涯子为师。十一想起来了,她是瑾娘,是父亲好友的女儿,也是自己的师妹,不过师父授课都是分开来的,自己并未同她见过几次。
躺了一个月,自己能下床走动了,可那瑾儿拦着自己不让乱动,怕撕裂了伤口。十一担心自己若再不活动活动,武功招式都要生疏了,虽然自己素来不喜欢练武,但这是唯一留在公主身边的法子。
过了半日,瑾儿拿着一瓶伤药为自己换药,看那瓶子似乎和平日的不同,瑾儿说自己也不知道,或许是春来寻到的良药。没想到这瓶药的药效要比别的好很多,用上之后疼痛减轻了不少,伤口也慢慢愈合。
又过了些时日,十一总算回到了公主的身边,那一日小公主又醉酒了,又摇摇晃晃的走到了湖边,这一次没有捞月亮,而是转身奔向十一,迎春花下,少女羞涩笨拙的吻到了自己的心上人。
慢慢的公主长大了,需要挑选一位名门贵族为自己的夫婿。十一知道那个人永远不会是自己,每次听到公主因择婿成婚一事与三皇子贤妃争执,十一的内心又凄凉又讽刺。
在避暑山庄时,十一察觉到了公主情绪的低落,可自己从何安慰呢?以什么身份安慰呢?从前还是顾行之的时候,最不屑的便是门第之观……而如今……
公主被罚禁足,十一知晓她会发狂,只得每日抽出片刻,冒着被鞭笞的风险,前往说书人那里抄写风趣雅文。
十一知道她会喜欢,果真当她看到案上的戏本子,高兴的要跳起来,十一觉得就算被抽几鞭子也值了。在看戏本子时,公主半假半真的说,自己要是被逼着嫁给不喜欢的人,自己就出家。
十一苦笑,公主还未及笄,还是个孩子呢。是啊,公主只是个小丫头,自己还要陪她及笄,陪着她度过余生。
树林遇险,是十一经历过最凶险的时刻,同她一块跳下悬崖,自己没有犹豫片刻。
当十一清醒过来时,看到昏迷中的公主浑身是伤,自责不已,懊悔自己为何没保护好她。从大姐处得知是那个自己眼中娇弱的小丫头用藤条缠绕的木排,一点一点的拖着自己前行的。
看着公主双肩勒出的血印,十一眼圈发红,身体微微颤抖,她那样怕疼,平日里最不喜欢的就是刺绣,总怕被针刺到。
十一庆幸自己恢复的很快,至少自己能够更好的照顾她,因着男女之防,十一负责采药煎药,而大姐则帮公主上药。
十一看到山间好看的花总会用心的移栽到院子里,希望她醒来就能看到,大姐笑话他泥泞的裤腿,像是耕地的黄牛,十一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十一……十一……”
当听到公主呢喃着自己名字时,一旁守候的十一立马凑了过来,可惜公主只是昏迷中并未清醒。
不怕,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十一握住公主裹着厚厚纱布的手,轻抚发顶,眸中含着泪。
当得知公主醒来后,十一扔下手中的背篓,跑到门前,却又怕自己慌乱的样子惊扰了她,深吸两口气,推门迈入。
看着躺在床上的人,恍若隔世,当她睁开眼望向自己时,十一才知道,这些日子没有她的陪伴,自己是多么孤独。
接下来他们度过了一段安稳日子,宁安常说这叫男耕女织的日子。十一笑而不语,继续忙着手上的活,自己要凑够钱,才能买了那枚珠花。
宁安快要及笄了,不能连一只像样的珠钗都没有,自己去镇上卖草药时,见到隔壁铺子里的一枚云珠青玉簪很是漂亮,已经攒了一些,再卖几次草药,把佩剑上的玉坠子当了,应该就凑够了。
可是十一没想到时局变化的如此之快,叛乱平息,公主仍旧会是公主,而自己也仍旧是暗卫。所以当宁安问自己,他们将来如何时,十一说了那句会陪着公主。
十一不肯确定宁安是否愿意同自己这般藏匿于山林,可是自己会陪着她。
可是在十一带回来那枚云珠玉簪的时候,宁安已经走了,是被王暄接走的,林间还有那装满蘑菇的竹篮。
十一没有多想,便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