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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奖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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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目送少年阿弥娑离开小巷,银灰袍人毫不犹豫地开启了另一个炼金装置。
她极有耐心地站在原地,直到一段时间后一队训练有素的骑士路过巷口并且检查几番后才提起嘴角轻笑一声:“真警惕啊。”
她语调慢悠悠地发出赞叹,眼珠子挪到右上侧:“看了这么久,还不出来么?”
见毫无动静,她拉长声调:“放心,曼德启阁下的魔法,谁能识破呢。”头顶才传来一点窸窣声音,一个人就兀地跳下来轻巧地落在地上,一双眼睛专注地盯住她被面罩挡住的脸。
她弯眉摘下帽子,轻轻勾住面罩拉下——易容魔法也就随着面罩的拉下而失效,露出赫柏塔永远记在心里的一张脸来。
鼻子真灵啊。公爵心中感叹,泛起暖意的同时也划过几丝冷意。
一个莫名其妙强加在自己身上的‘契’,一个随时随地能认出自己的赫肯。彼时的她会感激这样延续自己生命的行为,此时的她就会因此生出芥蒂和怀疑。
诚然,她是如此感动于对方为自己、为弗加瑟所作出的一切,那么她也深知自己骨子里森然的多疑和控制欲。
不是她无心无肺所以无动于衷,正是因为她有那么几分真心——虽然少得可怜,但正因为是真心,所以决计不能随意给出。
那就是——
她要如何相信赫柏塔。
这样的追随、这样的赤诚,究竟会向自己索要什么回报需要自己付出什么代价,对方才会满足?
她冷静地回望赫肯,看见对方眼里炙热沸腾毫不作假的喜悦,心却一寸寸冷下去。
公爵轻轻地深呼吸一下,伸出手腕转动两下,没有叙旧而是嘴里吐出让赫柏塔立刻浑身冰冷的话:“这个,能取消掉吗?”
那双盈盈的紫眼睛依然灵动,却冷酷至极。赫柏塔不自觉地无声吞咽,胸腔内的器官下意识蜷缩了一下。
下一刻,阿弥娑的手腕浮现出细密冰冷的暗红色鳞片,一层一层一圈一圈地张合,仿佛恶兽吐息。公爵并不诧异,甚至称得上平和:“怎么了,不愿意?”
赫柏塔扬眉,稠绿的眼睛亮幽幽地紧盯着公爵,却顾左右而言它:“大人,我很会舔。您还没有试过。”
阿弥娑:......
阿弥娑面色不变,镇定道:“我又改变主意了。您这样的能力,可以去做更多的事情,把您拘束在我身边,就像把一只布布鸟折断翅膀。”
你是传闻神话里才会出现的凶兽,有惊天的巨力,而我只是一个寿命短暂的人类。为什么要居于我之下呢?为什么要服从我呢?为什么会对我另眼相看呢?
忠诚吗?我们甚至不是同一个种族,哪里来的忠诚呢。爱情吗?这样的东西,竟然会出现在你我之间吗?
所以,再说一遍吧。你的誓言、你的真心,你对另一个我剖吐的话,统统再对我说一遍。
而我会趁势相信你的真心,利用你的能力。因为我需要这么一枚暴力的棋子、一柄趁手的刀。我想要做一件前所未有的大事,为此我愿意付出一切,任何挡在我面前的障碍都必须要被铲除。
要说吗?赫柏塔女士。
对年幼的我吐露的‘真心’,要再吐露一次吗?
然而赫柏塔一如既往温顺地微微屈膝跪坐在地上,这样服从柔顺的姿势却让阿弥娑心头顿生怒火。
你在服从什么?你在柔顺什么?你了解我吗,你知道我吗,你明白我的真心少得可怜几乎给不出去任何吗?你要一个连身世都是假的贵女向你许诺什么,才会收起你这副任由取夺的模样,露出你的獠牙和欲望?
“大人。”赫柏塔的声音慢慢地,一字一顿无比清晰,“我真的很会舔。”
公爵:?
她怎么会产生和这个赫肯稍稍假意谈心然后再顺势笼络的想法。
阿弥娑扶额,无力道:“好了,别再说了。你——你还是说说最近做了些什么吧。算了,我大概也猜得到。”
她沉吟片刻,就看见对方仰着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自己,不由得喉咙一梗。
说实在的,公爵都有点恼怒了。这个赫肯不按自己预想的出牌也就算了,怎么还像个石头一样?能不能别看了......公爵回忆了一下上次锚点消失前没干完的事情,终于后知后觉地心里咯噔一下。
哦......公爵不自在地瞥了一下对方的大腿,心里更不自在了。最后她眼不见心不烦,闭眼道:“好了好了,你不应该在她手底下当差吗?赶紧回去吧别耽搁时间了。”
“布布鸟从不离开舍丹特,大人。”赫柏塔声音低低的,让阿弥娑一下止住思绪。
她仍旧闭着眼,但非常熟练地又捂住了小和西的耳朵——天知道她刚刚捂小孩耳朵捂得有多快!阿斯沛坨在上,赫肯不懂害羞难道她还不懂吗!
“我知道大人害怕什么。”赫柏塔神色郑重,语气比中京贵族子弟求婚还要严肃:“我也知道......大人想听什么。”
默默无闻陪伴剑兰小主人这么多年,甚至以不知名下属的身份替对方办过事,赫柏塔对少年的阿弥娑多了几分的了解,自然也就对面前的阿弥娑更多了一点了解。
剑兰家没有照拂小贵女的女主人,阿奥拉瑟对女儿的感情似乎很复杂。
他既像是母亲又像是老师,对少年阿弥娑的学习其实暗地里很严格,却又不严格要求对方学习作为剑兰继承人必备的剑术,甚至连荆棘兰的使用方法也不教授。
有些贵族私下嘲笑阿奥拉瑟,说他这些做法其实是在谄献君主,表明自己和自己家族的无害。又或者是在迂回地保全自己的家族和女儿,以免遭到清算。
谁让他有那样的功劳,却有这样的继承人呢?
史书哪怕背得滚瓜烂熟,自己没有拿得出手的实力,又能如何呢?要知道,这可不只是王室和贵族的世界,更是魔法的世界!
神弃者神弃者,单这一项就注定了剑兰家的前途灰暗,阿奥拉瑟再怎么培养女儿也是无用之功,要他们说还不如过继一个有天赋的儿子呢!
恶意,鄙夷,同情,怜悯,这就是阿弥娑的童年底色,是她作为德不配位的继承人的必经之路。
结果好嘛,她连继承人的身份都站不住脚、她压根就没流剑兰家的血!
好你个弗加瑟,偷摸着出这么一个难题!天知道发现自己不能催发血契魔法的时候阿弥娑心里有多么震惊诧异和无语。
你玩这么大啊弗加瑟!
公爵愤愤不已,连夜把荆棘兰拿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没什么特别的啊......这也是神弃者的悲哀了,连问题出在哪里都看不明白。
知道这个绝密的,除了始作俑者弗加瑟,当事人阿弥娑,也就当时处在现场且听力极好耳聪目明的赫柏塔了。
赫柏塔还在说话,想忽略她的声音都不行:“大人,我这些年也读了不少书。”
赫肯说话竟然听起来蛮真诚的,像个成年女人似的,“说到底,大人不相信我而已。”
“我知道大人的顾虑,我是异种、是个蠢笨的赫肯,读了那么多书也记不住太多东西。但我知道,想要得到才会付出,想要相信才会怀疑。”
谁说不是呢?
如果阿弥娑·剑兰不曾为赫柏塔的赤诚热烈动摇,她就不会质疑对方的眼神和真心。如果她不曾丝毫信任赫柏塔,就不会疑惑对方的索求。
说白了,只有需要对方的人,才会想控制对方。只有想信任对方,才会怀疑对方值不值得自己的信任。
那么问题来了,谁又真的有这样的胆量和魄力直接压注、去毫无保留地全心全意地信任别人呢?
那些看似真诚的话语,如果是蘸着蜂蜜的毒药呢?那些赤诚的行动,如果是覆盖着绸缎的匕首呢?
她想要的所图谋的还如此朦胧无望,一个异种口口声声的情谊和忠诚难道是什么很值得信任依赖的东西吗......
阿弥娑此刻不是16岁的贵女,不会在对方看似真挚的话语前讷讷不敢回应,而是说:把你的蜂蜜擦除、把你的绸缎展开,给我看看你藏着的是什么东西。
说服我、动摇我、取信我甚至于取悦我,拿出你的诚意、拿出你的手段来!
我宁可要会伤人的烈鸟猛禽,也不要毫无用处的摆件。我把你比作随时可以展翅高飞的哈撒希,愿意给你驰骋天际的‘信任’,这是我可以给出的‘回报’。
而你,带来希望的‘神鸟’,你要选择什么作为筹码?
你说你愿意寻找最漂亮的羽毛、最闪耀的宝石和最璀璨的鳞片为我做巢穴,为我献上最清澈的泉水和最鲜美的内脏。
但我不是愚蠢的16岁少年,也不是没开化的野人。你把我比拟做‘不愿意离开的舍丹特’,把我喻为你的‘巢穴’,那么你愿意为我做什么?
亲爱的赫柏塔女士,您的真心要如何举证。
赫柏塔低垂下眼睫陷入沉默。亲历贵女的年少时光,她当然听得懂公爵柔和面孔之下的冷酷诘问。她奉上一颗柔软的真心,而对方捏住这颗真心,言辞酷烈似乎毫不动摇:向我证明你的真心。
可是真心要如何举证?
赫柏塔眨眼,蠢笨的赫肯在说完那几句话意识到对方抛过来的巨大难题:她怎么证明她的情意真挚、她的身心忠诚、她的真心炽烈?
这不能怪赫柏塔陷入迟疑,因为这本身就是一个非常难以回答的问题。被证明出来的真心,是真心吗?可如果不证明,又凭什么说这是真心呢?
“大人又欺负我。”
赫柏塔抬眼,声音低沉而笃定,“大人让我回答一个无论怎么回答都有错误的问题,却让我给出一个大人满意的答案。大人真的会满意吗——?”
当然不会。阿弥娑弯眉一笑,将终于忍不住困意沉沉睡去的小和西抱起托在腿上,轻轻拍打着小和西的肩臂。
她的神情是那样柔和,让赫柏塔几乎看呆:“那你要怎么回答我呢,亲爱的?”
一个普通的社交词汇从对方的嘴里慢吞吞地吐出来,却让赫柏塔脑子都白了一瞬。赫肯下意识地张大嘴巴,看向阿弥娑的神情明明白白地写着:她也想靠在阿弥娑腿上然后被叫亲爱的。
阿弥娑:。
为什么产生一种欺负笨蛋的感觉。阿弥娑无语片刻,却看见对方以手撑地、以膝盖当腿,就这么爬行过来。
阿弥娑:?
她大惊失色,想说自己不是这么刻薄要逼手下当狗的人,你要名要利我都可以给你,你要权势也不是不行。你要情谊我也是可以配合几分,你不必如此啊!你不是凶兽吗你不一般都是那种恶狠狠的坏蛋角色吗怎么就这样爬过来了?
而在赫柏塔的角度,她偶尔仰头,只能看见对方那张脸上浮现出自己很熟悉的浮于表面的不解和茫然。
当然,阿弥娑眼底闪烁着的纯然愉悦,她也并非看不懂。
她再蠢笨也能在这么多年的相处中窥见对方旺盛到不得不掩饰的掌控欲。
从相识起,对方对自己近乎全权包揽的教学和安排,从衣食住行再到连自己身旁的侍女都不能容忍沾染的独占欲,比起自己都毫不逊色。
这何尝不是一种......无言默契。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无言的投诚:你想要得到绝对的服从,那我就用头贴住地面;你想要完全地掌握,那我就露出我的咽喉和肚腹。
我是你蠢笨的学生、痴愚的追随者,我给出了我的筹码,这样的筹码足够你满意吗?足够得到一点点珍贵的信任吗?
赫柏塔神情诚挚,落在阿弥娑眼里却是一种明确地蛊惑。对方以跪姿一步步前行,搭配着那双像燃着鬼火的幽绿眼睛,眼神炽热又专注,有一种目的明确的进攻性。
她的膝盖好像没有跪在硌人的石板地面,而是跪在她的脚背上然后沿着她的腿一路攀行上来。
阿弥娑说不清楚是兴奋还是不适,脊柱传来热得发痒的痒意。她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赫柏塔的动作,被对方的眼神和表情搞得心脏痒痒的。
如果换做是别人,这样的折辱说不定会换来隐忍的恨意,然而对于赫柏塔——她仔细观察着赫柏塔的神态,对方似乎毫无羞耻的观念,仿佛跪地膝行或者爬行是再普通不过的行为。
明明是跪着爬行过来,眼神却好像在说我要张嘴咬了一样,给她下一刻就会张嘴含住皮肉撕咬的即视感。
视觉和感觉的反差太大太大,以至于阿弥娑心里猛地升腾起隐秘的热意,让她不由得心脏一紧:“亲爱的,这就是你的回答吗?”
亲、爱、的,这、就、是、你、的、回、答、吗?
赫柏塔会说什么呢?
赫柏塔什么都没有说。
身姿矫健的雌性隆起脊背,脊柱将白色的衣袍撑起细微的弧度。肩臂一伸一缩、膝盖一提一落,她就来到了阿弥娑身前。似乎很恭敬,又似乎是狩猎进攻的姿态。
紧接着,言行恭顺的臣服者仰头,以极温顺的姿态露出对任何生物而言都脆弱的脖颈,阿弥娑能看见对方由于仰头动作而拉扯出的一点点瘦削肌肉。
似乎是为了展示自己的服从,赫柏塔无言吞咽两下。她好像知道公爵对于自己身体微不足道的小小迷恋,刻意跪坐下去分开大腿探头稍稍朝前。
下一刻,她用脸贴住阿弥娑的膝盖外侧后仰头,眼神却并不柔和、反而极具侵略性地落在阿弥娑脸上。
她直白地取悦阿弥娑,并且用眼神无声地发出询问——
此刻,我给你掌控我一切的权力。那么你,会用什么作为奖励——奖励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