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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可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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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光明呢?是什么样的目的地?其间又要如何地复杂曲折呢?
传奇久久地怔忪失神,浑身激颤而汗湿。
她是以奥妙晦涩的时间魔法登顶的顶阶传奇,是中心塔在席第三核心成员。哪怕私下英真待她如母亲和长姐,明面上见到她也会温和地按照礼制打招呼称她维格列温夫阁下。
魔法造诣几乎能排进大陆前五的她,竟在这样的寒冬出了这样一身汗。
哪怕她只零星记得一点星火,也下意识地去观察、分析弗加瑟的言行——分析发现萌芽的这个人。哦......这样狡黠圆滑的人,也会生出高远的志向吗?
可她内里坚定、刚毅又不乏魄力,让曼德启不禁期待起来。
然后就被卡朔佩那两个大陆级别的蠢货给毁了。天杀的......曼德启不得不去救她,又疑心自己这样干扰进程是否会磨损了弗加瑟因此生出的志气、意识或者什么类似的东西。
但好在,坚定的人不会因为受到帮助或馈赠就更改意志,有决断的人也不会因为他人的介入而犹豫踌躇。这人甚至还能蹦出来不少有些缺德但又实在有趣的主意......
而如今她又窥见一点小小的星火,并似乎要见证它如何点亮。曼德启托腮开始发呆。
公爵开始收拾签子,她在发呆。
公爵开始擦洗陶罐,她还在发呆。
公爵......公爵板着一张脸把洗好的罐子放在小和西指出来的地方。
这家伙不会是在靠发呆躲掉干活吧?阿弥娑狐疑地看了眼神游天外的曼德启。
和西没有在应该的时间点回来,这让带着客人们感受“家”的小和西心里渐渐焦急起来。
舍丹特的春天并非完全安全。去年冬天的雪量正好,今年牲畜们不必怕没有草吃,也不必怕缺水。但是草原上的狼群也正处于饥荒期,瘦小的羊羔和带崽的虚弱母羊都是它们的理想食物。
和西是个经验老道的牧民,她生下来就在马背上长大,她的母亲她的祖母都是舍丹特的牧民。
为什么还没回来呢?小和西不住走神,写字的手频频顿滞。
天快要黑了,公爵收起书本,径直牵起小和西的手。
公爵没有再穿那些碍事绊脚的厚厚裙子,而是在贴身保暖的内衫外穿了一层剑鳞甲,在外套了层银灰色的袍子后随手捞了根腰带将袍子束拢。
阿弥娑对上小和西焦急又茫然的眼神,眨眼道:“别急,小和西。走,我带你去找妈妈。”
小和西知道客人们是身份很尊贵的客人。不论是她们初来时极为讲究的衣着和吃食,还是一口气掏一袋金币的排场,都足够让舍丹特没见识的牧民大为震撼。
和西私下抱着女儿窝在毡子上睡觉时,也压着声音谆谆教导自己的女儿:“小和西,那位银色头发的客人,好像是传说中的魔法师大人。这样的大人是像哈撒希一样能带来希望的大人物,说不定她是一个中阶的魔法师大人!你一定要比对待部落主人还要真诚地对待她们。”
说完,和西凝视女儿困意难掩的面颊,低声道:“如果可以的话,小和西,求那两位大人带你离开这里吧。”
女儿逐渐睡着,和西把来不及说的话咽回嗓子里,她的目光满怀爱意:离开这片只有牧草和沙土的地方,去土壤更肥沃的地方生长。去认字读书,要是能有那么一点点成为魔法师的天赋,那再好不过了。哪怕只是可以不再靠天气吃饭,不再与牛羊为伍,也是天大的幸运。
和西当然眷念这片宽广辽阔、可以任她跑马骑射的草原,但她也希望托举自己的女儿,让小和西能像哈撒希神鸟一样展翅高飞、飞出这片贫瘠的土地。
她不愿意女儿像自己一样永远眼盲心瞎,日复一日地在草原上游荡。
也许是客人的神色过于镇定,这稍稍安抚了小和西的焦灼。
脸蛋红扑扑的小牧羊人利落地收拾好东西,包括一壶煮沸过的清水、一小袋糖盐和家里最珍贵的几粒药。小和西看起来有条不紊,只有出发时紧紧牵住客人的手和掌心濡出的汗液显示着小和西的不安。
她们最先去的是离圈舍最近的草场,这是和西必定会去放牧的地方。
然而羊群们早就在圈舍内温顺地挤作一团,看不出丝毫遭遇意外的样子。有几串凌乱的马蹄倒是显示出骑马人的仓促和不安。
是什么样的急事让和西甚至来不及向家里传任何消息就仓促离开,还是有人以紧急之事欺骗了和西?
阿弥娑眼神冷下来,以极大耐心陪着小和西将附近的草场一一巡视。
小和西骑乘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领路,公爵则娴熟地操纵着缰绳伴行。
不过她们很快就知道了原委。
舍丹特的新主人派出整个郡最出色的一批战士向各部落发出信号:舍丹特即将迎来全新的统治者和法制,一切想要舍丹特变得更好、想要生活得更好的人都可以去舍丹特主城,从舍丹特的新主人手里获得许可。
至于什么许可,来了不就知道了吗?
什么叫想让舍丹特变得更好?是否可以理解为——“可以对舍丹特行使一定的权力”或者说“指手画脚”?
和西第一时间察觉到新总督的措辞微妙之处,将羊群草草驱入圈舍后就翻身上马、一路疾奔。
——
舍丹特主城算是舍丹特郡最大的城市,粗略看去也有几分大城邦的感觉。
往来的行人大部分都不是舍丹特人传统的打扮:毡帽和皮子裁制的袄子,而是一些在中京流行过的款式。譬如用皮毛裁出来毛绒绒的围脖,然后针脚细密的短袍搭配结实的骑裤和轻便的靴子。
体量匀称还好,要是个不太匀称嘛就像会像个竖起来的锤子一样上肥下细。
跟随父亲来舍丹特的阿弥娑心里是不大乐意的,但在见识砍人的狂潮后发烧了那么一两天。再恢复精力已经是有些脚步虚浮,眼底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这日她照例先用了一杯煮过的牛乳,为了解腻是连同中京最近流行的茶种一起煮的,喝起来确实是风味独特。紧接着又陪同父亲和舍丹特的几位执政官一起尝试了舍丹特的传统美食——烤羊。
一只整皮剥下的羔羊,腌制后撒上不同的香料。执政官很有眼力见地先为剑兰公爵片了一片羊腿肉,而后又殷勤地给剑兰的小主人也来上那么一片。
不得不说执政官片羊肉的技艺十分好,片的羊腿肉厚薄适中,保持嚼爽口感的同时保留的风味也恰到好处,一时间可以说是主人家和客人们都露出满意笑容。
阿弥娑就在这么一个和谐友爱的氛围中完成了晚膳,然后借由消食偷偷地溜出了门。
偷溜出门已经是剑兰小主人的传统艺能,因此剑兰公爵听闻仆人汇报后面色不变,只吩咐人远远缀在后面——跟踪一个神弃者简直不要太简单。
执政官们自然也有渠道得到这么一个消息,毕竟一个身份显贵的陌生面孔出现在舍丹特主城的大街上,那么这位贵女的身份很难猜吗?
不管她是悄悄替父亲考察什么东西,还是满足她自己的好奇心,鉴于他们搜集到的来自中京的一些传闻,小小地讨好或者说逢迎一下贵女的喜好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
在阿弥娑遇到好几拨来意明显的人、烦不胜烦之后,她眼珠子一转脚步一拐往一个巷子里一迈——一瞬间好像踏进了另一个世界。
在这里要感谢曼德启的友情帮助:一个附刻了小小瞬发魔法阵的炼金装置。
踏入魔法阵的阿弥娑眼前猛地一亮后才逐渐恢复视觉,她环视了一圈后不情不愿地把目光投向坐在她正前方不远处的人身上。
只一瞬间,她就打起十二分精神。
对方身上的布料并不常见,看上去像曼蒂尼联邦特产的威士尔登呢。
这是当地一种特产的面料,据说运用了一种绝密的处理工艺让毛呢面料细腻丰满又不失挺括,曾经被克让王室征为“永贡商品”。
至于克让皇室拿去做窗帘布还是垫脚布,威士尔登呢的创始人只微微一笑,拒不回答。
克让覆灭后,许多“永贡商品”都身价大涨,威士尔登呢更是被誉为‘皇家面料’,从此供不应求、一匹千金。
这当然是夸张手法。总之,能用威士尔登呢面料做衣服的人身份地位都不会太差。况且对方衣服的裁剪和暗纹都很符合自己的喜好,阿弥娑认为对方是一个品味很好的人。
而从对方瞬发的魔法阵和旁边那个脸蛋红扑扑的小孩来看,阿弥娑初步判断对方是游历四方收徒弟的魔法师。
除此之外,对方并不介意自己符合年龄身份的‘不太礼貌的打量’,这让阿弥娑暗松一口气。
她当然不是说对方是宽容或者仁慈。
与其说这是一种性格上的温和,她更愿意理解为这是一种基于对现状和任何突发状况都能掌握和控制的绝对从容。
对方并没有在身上佩戴任何能够彰显尊贵身份和显赫地位的饰品。与之相反的,对方的头上戴了一个一看就是手工制品的草帽,脸上则是一层布料做的脸罩,看起来像是在路边随手买来只为遮挡一下五官。
阿弥娑只能从布料的细微起伏中捕捉到对方较为柔和的面部线条,进而判断对方可能是一位不愿意暴露身份的女士。
但对方又似乎和那些处处讲究的贵妇人不太一样?
闻着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对方身上传来的清晰可闻的羊味儿,阿弥娑陷入沉思:这得多平易近人啊......
对方的目光虚虚落在自己身上,阿弥娑敢肯定那是一种不含轻蔑或敌意的平和目光,或许在考量什么评判什么。
但自己一个神弃者,有什么值得一位魔法师考量评判的吗?
她试图得到更多信息,对方却伸懒腰打了个呵欠,似乎是觉得无聊。
在自己转过万千思绪时刻,对方只是懒散地坐在椅子上翘着腿,手边放着一杯正冒着水汽的热饮。银灰色的长袍裁剪合体,很好地遮盖了对方任何会暴露身份细节的地方。
她几度试探地打量,偶尔能对上一双亮得惊人的黑眸。由此可见,对方还是一个精力充沛的存在,否则绝不会有这样明亮的眼神。
露出来的靴子一角是很低调内敛的深灰色,似乎某种程度上反应了靴子主人性格的一部分——对品质的高要求。别以为她没认出来这是一种罕见无害魔兽的皮毛制品,完整的一张正好做一只靴子。
又或者,银灰袍子人只是觉得小辈的注视无害因而任她暗暗打量?
坦白说如果阿弥娑有那么一丁点的魔法天赋,她就会发现对方其实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神弃者呢。
终于,对方站起身来。贵女下意识绷紧脊背,泄露出一点紧张意味来。
女人草帽下的眼睛温和明亮,声音听起来带着笑意——
“你就是阿奥拉瑟的女儿?”
贵女终于体会到对方态度中隐隐的善意。她心中稍定,不敢倨傲,毕竟目前对方似乎随时都能收走自己的性命:“是的,尊敬的女士。赫是中京剑兰家荆棘兰一脉后裔。”
当然,她也不忘提一下自己的身份,以免对方一时兴起做些‘结仇’的事情。
“荆棘兰呀......你的掌心肉这么嫩,剑柄不会磨烂你的皮肉吗?”
阿弥娑面色一变。她咬了一下舌尖,镇定道:“赫不爱练剑。家中的富贵足够赫快乐富足余生。”
贵女的语气和声调听起来像娇贵天真的少年,带着对未来平安快乐的笃定和坚信。
于是银灰色袍子的女士笑了一下,隔着面罩传出来有些失真,也许对方用了变音的小魔法:“啊,忘了您是剑兰家的大小姐了。”
阿弥娑当然听出来对方语气中的揶揄和小小戏谑,但她不敢动怒,只是吞咽一下、做出恐惧和不安的姿态。
贵女的小动作和神情都被一一收入眼底,这位神秘的魔法师不知有没有相信她做出的‘临时反应’,只随意地转移了话题:“宴会上有没有那么一位骑马来的猎隼者,叫和西?”
在舍丹特的草原上,拥有极佳眼力和骑射准度的射手会被称作猎隼者。她们能够骑乘在疾驰的马匹上张弓搭箭、射中急速飞行盘旋的鹰隼,猎隼者因而得名。
是的,和西是一个精通骑射的牧羊人,一名在主城大帐中有名号的猎隼者。
不过,剑兰公爵和执政官们的宴会,怎么会有一位自由牧民呢?少年阿弥娑摇头:“赫没有见过。但也许前宴里有这么一位好战士。”
她警觉起来,思索是否旁边那位新鲜热乎的小学徒正是那位名叫和西的猎隼者后代,否则这位魔法师怎么点名要见呢?
眼高于顶的魔法师,可不会对小小的猎隼者起什么兴趣。
她敏锐地发现对方调整坐姿时下意识扶了一下旁边的小孩,显然对方心中对小孩的态度是亲近的。看来很喜欢这个新收的徒弟了。
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后,对方好整以暇地把玩着一枚尼特。看起来不是最新版的铜尼特,上面有些斑驳的锈渍。
手指夹住铜币后轻巧地翻转到旁边指尖夹住,对方就这么不厌其烦地重复着这个小游戏。
阿弥娑眼尖地看见对方手指骨节和指腹上的薄茧——这意味着对方甚至有一定的体术基础。
打又不打不过跑也跑不了,少年阿弥娑大呼完蛋,只好耐心地等待对方下文。
然而对方似乎很喜欢这种逗小动物的游戏,往上抛出硬币又精准地用一根手指的指腹托住、掂了掂,语气温吞又可恶:“好孩子,装作淑女这么久,连怎么生气都忘了么?”
“要是碰见了什么无能为力的事情,岂不是永远只能装柔弱掉眼泪?”
少年阿弥娑:啊啊啊啊啊该死的!这是哪里来的坏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