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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停灯向晓 ...

  •   裴府。
      裴鉴英听闻公仪景刚从庆山回来,气得连连咳嗽:“胡闹!你若有任何闪失,叫为师如何面对嵩郎的在天之灵?”
      公仪景见师父如此生气,一时之间也被吓住了。虽然带回来不少重要的线索,但师父好像并不关心,只是念叨着若她假意告假私自离京之事被外人知道,定要受到重罚。
      公仪景不知该如何让师父息怒,手足无措之际,裴聿之急忙打圆场:“阿爹莫要再动怒,阿景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吗?”
      “是啊师父,我这不是安然无恙地跪在您面前吗?”公仪景接着裴聿之的话说,“况且我此番找到了那群山匪用的箭镞,竟然是官造的!只要去军器监查探军械调动的记录就能找到那个人是谁!”
      “孽徒!你还敢提箭镞!你是嫌自己命太长了吗?你在青州遇见了追兵,回到晏京竟还不知收敛,你若现在去查,就不怕真凶马上对你下手吗?”裴鉴英拍案而起。
      公仪景从未见师父如此动怒,心里惶恐不安。她确实知道这次私自去青州是冲动之举,但那时郭瑕之死让她无法顾及那么多,若再不加快行动,万一真凶将证据销毁干净,她的复仇就再无可能了。
      “是阿景复仇心切,莽撞了。”公仪景乖乖认错,“让师父担心,阿景该罚。”
      一见她认错,裴鉴英又不自觉心软了,胸中的怒气消了大半。虽然嘴上责备她,但心里却为她的勇气感到欣慰。
      “近期内,你不许再去查探此案。”裴鉴英语气稍微缓和了些。
      “是。”公仪景应声。
      “聿之,送阿景回去。”裴鉴英说完便转身回了卧房。
      裴聿之将跪在地上的公仪景扶起来:“走吧。”
      公仪景跟在裴聿之身侧,依然满脸愧疚。裴聿之见她一言不发,主动开口:“阿爹要你近期别再去查探此案,是怕你被害死你家人的幕后主使盯上。你此番去庆山已是冒险之举,阿爹是担心你才会……”
      “我知道。”公仪景打断他,“你不用解释,我知道师父的心意。”
      “阿景,不如把查明此案之事交给我吧。”裴聿之顿了顿,还是说出了口:“当初的大理寺卿周维在办完公仪氏之案后就辞官回乡,又死得凑巧,那人甚至连关在大理寺狱严加看守的郭瑕也能下手,你这次去青州,他竟然还能调动青州的官府追捕你,这幕后真凶着实危险。我担心他会……”
      “你想说什么?”公仪景见他欲言又止,问道。
      “我希望你不要再追查下去了,我知灭门之仇不得不报,那就让我替你报,我向你保证一定会给你、给你们公仪家一个交代,只要你能平平安安。”
      公仪景听到这话,心里不免觉得有些可笑,难道裴聿之可以解决那些危险,而她却不能解决,只能等着被人保护吗?她知道裴聿之对她的好,但裴聿之似乎没有真正懂过她的想法。不过这也无所谓,她本来就从未奢望过别人的理解。
      “聿之,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这种话以后不必再说了,查案之事,你也要莫要再过问。”公仪景不爱解释,也不爱为自己辩驳,所以只是应付了一句就转身朝前走去。
      裴聿之也察觉到了她的不悦,只好转移话题:“找时间去看看长公主吧,前几日我在宫中遇见她,她很想你。”
      公仪景仔细一想,好像确实很久没去看姨母了,一直忙着查找线索,竟有将近两月未去宫中探望她。
      “过几日,便是青禾祭,到时候你可以陪长公主去看看春猎。”裴聿之说。
      “好,我择日就去宫里陪姨母。”公仪景答应道。反正最近这段时间都不能有明显举动,不如去宫里住几日,陪陪长公主。

      揽月楼。
      萧策坐在二楼的露台上,一边烹茶,一边眺望着晏京不胜繁华的街景。十日前,他抵达晏京,觐见了陛下,入住了御赐的府邸。萧颂康确实出手阔绰,将名满晏京的长风楼赏给了他,又如敕旨中所言,派了御医为他检查伤病,似乎将他召入进城是只是为了亲人小聚,慰问一下这个从未谋面的侄儿。但太子嘱咐的那句“莫要轻易离京”,却提醒着他这祥和气氛之下是天子的警示。
      驰骋沙场的少年将军如今却无法策马征战,只能在这富贵之地做个闲人,成日无所事事,吃喝玩乐——他连日游走在晏京的酒肆茶楼,又挥金如土地买下许多珠宝,一副纨绔子弟做派。
      “世子,您已经连着好几天逛这市井之地了。”江肃不知道为何自家世子到了晏京会性情大变,以往在北陆,世子生活简朴,从不喜寻欢作乐,平日不是在军营练兵就是在府上看书,为何到了晏京就这般沉迷享乐?难道这晏京的盛世之象真能麻痹人的心智?
      “入口甘甜,回味清香,晏京的翠玉茶果然名不虚传。”萧策合上双眼,细细抿了一口杯中的新茶,似是没有听进江肃说了什么,继续自顾自地说:“江肃你看,坐在此处,可以将晏京最繁华的街景尽收眼底,都说这揽月楼是晏京最贵的酒楼,看来贵有贵的道理。今日来时我听闻,揽月楼老板私藏的石冻春是天下少有的佳酿,只有这里的老顾客才有机会向老板讨一壶,我们之后可以常来。”
      “世子,我们不是……”江肃警觉地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我们不是来找人的吗?”
      “我们才来晏京多久?对晏京尚不熟悉,就急不可耐地去查人,你是想让我死在这吗?”萧策淡淡地说。
      江肃恍然大悟,忽然明白了萧策这副纨绔做派的用意:“原来世子成日吃喝玩乐是装给别人看的?”
      “皇室本就是因为忌惮我,才将我从北陆召到京城,说是赏赐,实际上是想将我困在晏京。若我来了不老实待着,反而四处打听消息,恐怕不出几日你我就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了。”萧策放下茶杯,“你记得长风楼正门偏东那家卖布匹的铺子吗?”
      “记得,苏锦布庄,专卖姑苏的锦缎布匹。”
      “那铺子的老板伙计都不是姑苏人,是晏京口音。店门口的门匾是崭新的,刚刷的字漆,铺子里的物什也都是新打的,路过门口时还能闻到细微的酒气。这说明这家铺子原先是卖酒的,而且这酒肆才刚刚改为布庄不久,这布庄是新开的店。”
      “属下听不明白,请世子明示。”
      “那是监视我的眼线。”
      “什么?”江肃吃了一惊。他仔细一想,确实每次出门都会和那铺子的伙计对上视线,他原先只觉得是邻里之间的友好招呼,没想到这铺子竟然是用来监视他们的幌子。
      “陛下会忌惮一个战功赫赫的萧策,但不会忌惮一个游手好闲的萧策。所以只有让他们看到我沉迷荣华富贵,他们才可能放松对我们的警惕,我们才有机会行动。”
      “世子之前在青州特意对那公仪景施以援手,助其脱身,不如我们现在去找她,借她之手为我们查明真相。即便我们不能轻易有所行动,但利用她,也一样可以达到目的。”江肃提议。
      萧策望着楼下涌动的人潮,在人群中瞥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忽地笑了笑:“不用找了,她已经来了。”
      江肃不明所以地朝萧策目光的方向看去,只见公仪景正带着侍女走来,她依然是男子装束,身着缟羽翻领外袍,外袍上错落地绣着素采色的竹叶暗纹,蹀躞带将她的腰束得盈盈一握,长发盘成男子式样的发髻,只缀一支玉簪。她未施粉黛,走路的步子也沉稳,看上去倒真像个温润俊秀的少年郎。兴许是生在名门世家的儿女都有些不凡的气度,即便她身材瘦小,也没有被淹没在人群中,远远望去,一眼就可以注意到她。
      萧策正欲让江肃下楼将她请上来,便瞧着一对老夫妇当街拦下了她,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她显然没有注意到这二人何时出现的,白皙的脸上流露了些许受到惊吓的神色。
      那老翁一边叩首一边高呼:“求公仪大人为我儿做主啊!”
      那老媪也应和着:“老妇恳求公仪大人处死那毒妇!为我儿报仇!”
      一时之间街上的人都被吸引了注意力,纷纷围过来凑热闹。
      公仪景面不改色:“令郎之案,大理寺已作出判决,无须再议。”
      “我家三郎乃禹州长史,好歹也是朝廷命官,如今被李氏杀害,大理寺却不将那毒妇就地正法,可怜我儿尸骨未寒,九泉之下却不得安眠!”那老翁跪坐在大街上嚎啕大哭,老媪也哭天抢地地吵嚷着:“我的三郎啊!大理寺就这么放任杀害你的凶手逍遥法外!是阿娘没用,不能替你报仇!”
      围观的路人听到这番话,议论纷纷,窸窸窣窣地说些“昏官”“惨无人道”“女人做官实在乱套”之类的话。
      这老夫妇见路人的话风也倒向自己这边,急忙老泪纵横地嘶吼着:“李氏杀人偿命!李氏杀人偿命!”
      旁边的路人也开始起哄:“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公仪景并未被这些话乱了阵脚,处变不惊地说:“你二人说李氏杀了令郎,那被令郎打死又被抛尸井中的陈氏呢?”
      老夫妇一怔,一时之间无言以对。
      围观的路人也吃了一惊,没想到事情竟然有反转。
      “禹州长史薛志长期殴打妻妾,其正妻李氏,妾室陈氏,皆长期遭其虐待。一年前,薛志失手将陈氏打死,怕惊动官府,竟将陈氏抛尸野井,谎称陈氏失踪。不料这一切被李氏无意间亲眼目睹,李氏在薛志面前说漏了嘴,薛志便提刀欲将其灭口,结果却被李氏反杀。李氏的供词和府丁的证词都能对上,她没有说谎。大崟律法规定,凡有危及自身性命者,抗至杀之,无罪。”公仪景蹲下身,直视着这对夫妇躲闪的眼神,语气波澜不惊:“不知二位究竟要我还你们什么公道?若真要讨公道,李氏被打瘸了腿,陈氏尸横荒野,这笔账又该如何算?二位就该庆幸薛志已经死了,不然这些罪名扣上来,他也不会好过。”
      “什么叫殴打妻妾?夫妻之间哪有不吵架的?”老媪嘴硬道。
      听到这话,公仪景始终淡漠的脸上终于浮现了几分怒气,她深吸一口气克制了情绪,字字有力地对那老媪说:“你哪怕在街上随意打一个人,大崟的律法都会让你付出代价,难道因为那是薛志的妻妾,薛志就可以肆意虐待她们而免遭惩罚吗?你自己也是女人,难道你嫁了人就活该被你丈夫殴打吗?”
      薛老翁驳斥道:“李氏出身微寒,那陈氏也不过是一个从街上买回来的贱妾,死了便死了,我家三郎可是朝廷命官!他的命难道不比这毒妇和贱妾的命金贵吗?”
      公仪景愤然,转头看向薛老翁:“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芸芸众生,谁的命都不比谁金贵。薛志是你的儿子,你心疼他,可李氏和陈氏也是别人的女儿。你看见李氏身上的伤了吗?血肉模糊,触目惊心,硬生生被打断了一条腿!还有陈氏,我们把她从井中捞起来时,她已尸身腐败,仵作说,她身上有多处骨头断裂,颅骨有被钝物砸碎的痕迹。你这金贵的儿子好狠的心啊!”
      公仪景起身:“薛志身为一方长史,理应勤勉自律,宽厚仁爱,可他竟视人命如草芥,枉顾大崟律法,实在是……死有余辜。”公仪景刻意把这四个字说得很重,她看向围观的路人:“试问禹州长史,连自己的妻妾都不爱护,他又如何会爱护禹州的百姓?”
      众人纷纷倒戈附和公仪景,大骂薛志心肠歹毒。薛氏夫妇见风向已变,放弃了继续辩驳,生怕公仪景再当街抖出他们儿子的什么丑事。
      薛老翁拉着这老媪起身,想赶紧离开,这老媪却回过头恶狠狠地对着公仪景说:“你这铁石心肠的女人,别忘了我家大郎乃三品太子詹事,你不过是个四品官,得罪了我们薛家,大郎绝不会放过你!”
      “我素来秉公执法,问心无愧,我倒要看看令郎要如何不放过我。”公仪景不以为意。
      薛老翁一边道“你快别说了”,一边拉着这老媪在众人的指责中落荒而逃,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去。
      看着这对夫妇仓皇远去的背影,公仪景心中有些落寞——难道这天底下的女子性命,都如此轻贱吗?她不服。
      身后的芸卉见她出了神,轻声唤她:“女郎,咱们还有东西要买呢。”
      公仪景回过神来,明日便要进宫去看望姨母了,姨母久居深宫,对宫外的东西很是喜欢,今日本是出来买些讨姨母欢心的玩意儿,却没想到在街上闹了这么一出。
      而此刻坐在揽月楼上的萧策正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在青州时,萧策只觉得她是个有点小聪明的女子,虽然有些机灵,但实在娇弱。今日一见,方知她有如此魄力,虽出生富贵膏梁之家,却不屑于谄媚权贵,也不畏惧强势,反而体谅弱者之疾苦。
      “心有尺度,能见众生,公仪家的女郎果然不是寻常女子。”萧策将杯中的翠玉茶一饮而尽,“我没有选错人。”

      扶云殿。
      “姨母。”公仪景还没进门就唤了一声。
      萧颂宁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连忙应声:“阿景!”
      公仪景拎着礼物,快步上前。看到她来,萧颂宁双眼倏地含满了笑意,嘴里却故作嗔怪:“这么久都不来看我,还以为公仪大人把我这个姨母忘了。”
      “姨母可别挖苦我了,”公仪景挽着萧颂宁的手臂扶她坐下,“快看看我从宫外给您带了什么。”
      公仪景打开盒盖:“有汪家的莲花酥,林记的奶酪樱桃、甜梨饯,还有我从揽月楼好不容易求来的石冻春,姨母快尝尝。”
      萧颂宁慈爱地捏捏她的鼻尖:“这么多甜食,阿景是想让姨母胖得走不动路吗?”
      “当然不全是吃的啦!”公仪景取出一个小匣子,“这是我从胡商手中买来的玛瑙串珠,姨母戴上定合适极了。”
      公仪景不等萧颂宁开口就将这串珠戴在了她手腕上,握起她的手:“果然衬姨母。”
      萧颂宁手指轻轻点了点公仪景的额头,无奈地笑笑:“你一个月才多少俸禄,竟去买这般名贵的首饰,若你阿爹在世,定要训你不知节俭。”话刚说完,萧颂宁便有些懊悔,怕提起她阿爹会让她难过。
      “只要能讨姨母欢心,花点银子又怎么了?我这般孝顺,阿爹夸我还来不及呢!”
      萧颂宁见她没有将刚才的话放在心上,不免有些心疼,她知道十四年前的惨案是公仪景心中无法磨灭的痛处,但公仪景却总是在人前做出一副已经走出来了的样子,她越是这般故作坚强,萧颂宁心中越是怜爱她。
      萧颂宁轻轻伸手抚上她的侧脸,替她整理鬓角的碎发:“阿景,近来朝中可有人为难你?”
      公仪景摇摇头,靠在萧颂宁肩上撒娇道:“有姨母给我撑腰,谁敢为难我呀?”
      “就你巧言令色!”萧颂宁攥紧了她纤细的手指:“阿景,虽然你不说,但本宫知道你为何入仕。不论你想做什么,都可放心大胆地去做,姨母给你兜底,但你务必要万事小心,不可伤了自己。”
      “姨母怎知……”公仪景一怔,多年来,她从未告诉过姨母自己追查庆山一案之事,但原来姨母什么都知道。
      “本宫曾辅佐朝政十年有余,若是连你的这番心思都察觉不出来,又怎能活到今日?”
      “姨母……不反对?”公仪景有些担心,怕长公主知道她的目的后会劝她放手。不过,若她真想劝自己放手,早就该说,何必等到今日?
      “当然不反对。”萧颂宁温柔地摩挲着公仪景的手指,“阿景,你这些年来的政绩我都看在眼里,你有明断是非之才略,并非池中之物,即便不为了查明你家人的死,也应该好好施展你的才能。如今朝堂之中,多有酒囊饭袋之辈,你和你阿爹、祖父一样,是刚正之人,那便去肃清这天底下的不正之风吧!”
      公仪景的双眼忽地有些酸,这些年来,她入朝为官之事遭到了不计其数的非议与阻挠,即便是她最尊敬的师父,一开始也不允许她做出这般惊人之举——毕竟女子为官,古往今来都少有。但听到姨母如此坚定地支持她,她忽然感觉有了底气。
      “众人都说,女子为官,不成体统,姨母为何不阻挠我?”
      “何为体统?”萧颂宁嗤笑了一声,“这体统不过是男人定下的体统罢了,凭什么女人就该任男人摆布?本宫自幼才学出众,名冠晏京,却只能屈居后宫。先帝驾崩之时,本宫临危受命,辅佐圣上,却惹来文武百官的不满,称本宫干政有失皇家威仪,甚至胡诌本宫妄图挟天子以令诸侯。归根到底,不过是些鼠辈妒火中烧,看不得女子胜过他们罢了。”
      公仪景一直觉得她这姨母慈眉善目,温婉亲人,直到今日才发现她竟有如此壮志豪情。恍惚之间,公仪景似乎看见了当年那个挽大厦于将倾的大崟长公主,看见那个天武皇帝最引以为傲的女儿如何杀伐果决地肃正朝纲、稳固社稷,如何在危难之际藏匿失去父亲的痛苦,承担起辅佐幼帝的重责……那时她也不过只有十八岁,这偌大的江山,却忽然就落在了她瘦弱的肩膀上。而本该成为她后盾的文武百官,却无一不想将她逐出朝堂。她无法想象那些艰难的岁月里,姨母是如何一步一步走过来……
      “因为女儿之身,本宫曾是朝堂的众矢之的,如今,姨母绝不会让你像我当年那般孤立无援。”萧颂宁将公仪景揽入怀中,“好孩子,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姨母一定会护住你。”
      “嗯。”公仪景点头,没忍住的眼泪无声地滴落在萧颂宁的肩上,她也不由地抱紧了姨母,姨母身上的气息让她感到安心了不少。
      十四年前,家破人亡,她忽然从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名门贵女变成了遗孤,是姨母又给了她一个家,待她视如己出。寄住在扶云殿时,宫里那些世家女郎时不时嘲笑她是孤儿。换作从前,她定会还嘴驳斥回去,但那时她已无家人可依靠,只能忍气吞声,是姨母一次又一次地呵斥那些不懂事的小女郎,将她护在身后。她至今还记得十四年前的某个雨天,这个大崟最尊贵的女人俯身蹲在她面前,一身华服被大雨淋湿,她却只是伸手为她拭去脸上的泪珠,温柔地笑着说:“我们阿景不是孤儿,你还有姨母,姨母也是你的家人。”

      公仪景在扶云殿住了数日,每日除上朝和在大理寺处理公务,都在扶云殿陪着萧颂宁。萧颂宁终身未嫁,亦无子女,又不喜太多人侍奉,因此扶云殿平日里总是冷清,不过公仪景在时,殿里会多些人烟气。公仪景打算在这儿住到青禾祭,陪萧颂宁看完春猎再回公仪府。
      三月底,天气渐暖。青禾祭的举办日子渐渐近了,宫里也热闹起来,不少高官贵族家的儿郎和女郎都收到邀请,提前住进了宫里,准备参加几日后的祭祀。
      是日,裴聿之进宫,顺道来看看公仪景,二人用过膳,公仪景便送他出宫。
      “过几日春猎,若我拔得头筹,阿景打算如何为我庆祝?”裴聿之没话找话。
      “中郎将骑射技艺了得,拔得头筹乃预料之中,取胜有何值得庆祝的?若你输了,才该庆祝。”公仪景打趣道。
      “输了为何要庆祝?”
      “庆祝你找到了对手啊。”
      “那应该是没法庆祝咯,我的对手可不多!”裴聿之叉着腰,自信满满。他师承辅国大将军陆敬山,自幼习武,也颇有天赋,年纪轻轻就被提拔为中郎将,区区春猎对他来说确实不在话下,他所求的不过是逗逗公仪景开心。
      二人正走着,便迎面碰上了淳宜郡主萧瑞音,这娇俏的妙龄女郎一见到裴聿之就红了脸,垂着一双水灵的杏眼不敢直视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欲走上前又迈不开步子,被身边的几个女郎撺掇着颤巍巍地行了礼:“瑞音见过中郎将,见过公仪大人。”
      公仪景早就意会到了淳宜郡主的心思。这小女郎十六岁,一年前失足掉进了宫外的护城河里,裴聿之把她捞起来之后,她的一颗心便挂在裴聿之身上了——她时常往裴聿之巡视的地方跑,裴聿之过生辰时还精心挑选了礼物送到裴府……但裴聿之从未给过她回应,始终待她疏远又不失礼数。面对裴聿之这番态度,即便她父亲贵为汝江王,也不好出面与裴鉴英提起婚事。毕竟堂堂汝江王,怎舍得自己的宝贝女儿倒贴给一个不识趣的竖子?
      “郡主这是去哪儿?”公仪景也礼貌地招呼道。
      “瑞音来参加青禾祭,皇后娘娘安排我住在凝萃阁,但我太久没进宫,忘了路怎么走。”瑞音一边回答公仪景,一边怯怯地偷看裴聿之的脸色。
      公仪景素来擅长察言观色,立马就听懂了瑞音的话外之音,顺势说:“正好,中郎将也要去凝萃阁的方向,那便劳烦中郎将送郡主一程?”
      “可会耽误中郎将的正事?”瑞音话虽这么说,却仍然满眼期待地望着裴聿之,巴不得他立马答应。
      “怎么会呢?中郎将今日并无要事在身,自然不耽误。”公仪景侧头给裴聿之使眼色。
      裴聿之心头一紧,他知道公仪景对他并无情意,但他没有想到公仪景竟会将他推给别人,不免有些来气:“我要出宫,并不顺路。”
      “送郡主到凝萃阁后,中郎将再出宫,也耽搁不了多少功夫。”公仪景继续劝说道。
      “凝萃阁所在之处,多有妃嫔居住,聿之不便去。”裴聿之不悦道。
      公仪景仔细一想确实有道理,只得对瑞音说:“那我让我的侍女为郡主带路,郡主意下如何?”
      瑞音清丽的小脸难掩落寞,却也只能答应:“那便有劳了。”
      “芸卉。”公仪景对身后的芸卉吩咐道:“送郡主到凝萃阁。”
      “是。”芸卉应声。
      芸卉带着瑞音和那几个女郎渐渐走远。公仪景望着那个远去的倩影,有些责备地说:“淳宜郡主年轻貌美,天真烂漫,你为何要那般疏远她?”
      “不喜欢便不喜欢,还有什么理由?”裴聿之垮着脸走开。
      公仪景跟上他:“你都二十三岁了,师父多想看你成婚你不知道吗?”
      “我不喜欢郡主,为何要与她成婚?”
      “淳宜郡主样貌、家世、性格、人品都无可挑剔,你为何不喜欢她?”裴聿之走得快,公仪景跟得吃力,累得气喘吁吁。
      “既然郡主这般好,不如你娶她算了。”裴聿之冷言道。
      “你说的什么胡话?”公仪景觉得又好气又好笑,“郡主俊俏可爱,我若是儿郎,我还真愿意娶她。”
      “那你便去娶吧。”裴聿之气得加快了步子,“淳宜郡主娇惯无知,我裴聿之要娶的女人,应是学识深厚、勇敢坚毅的女郎,怎么着也不能比你公仪景差吧?”
      “你嫌郡主无知,那是因为汝江王只教了她诗文,天下女郎所受之教育多是如此,你若让她也拜入师父门下学习治国理政,她未必会输给我和文武百官。她娇生惯养,不过是因为她有父母疼爱,若我阿爹阿娘还在,我必定比她更骄纵。不过是形势造人,勇敢坚毅之女郎值得你欣赏,那娇生惯养的女郎就该被你贬低吗?”
      裴聿之忽地停下,向她走近了两步,对上了她的双瞳:“你是真的听不明白我的意思吗?”
      公仪景不习惯与男子靠得这般近,被他的举动吓得一愣:“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喜欢的人……”裴聿之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开口:“是你。”
      一字一句,像一阵雷鸣回荡在公仪景耳畔,震得她的脑海忽地一片空白——她没有想到这个自己从小视作兄长的男人竟然对自己怀有这样的情愫。可她这些年来一直将他当作自己的家人,从未有过男女之情。确切来说,她从未对谁动过情,尤其是选择了入朝为官这条路之后,她就知道自己此生必不可能与谁厮守终身了。她的表姨母,大崟的长公主,如今孑然一身的寂寥生活,也会是她此生的结局——这是女子参政的代价。
      公仪景渐渐恢复神志,下意识地回避道:“你我已经长大了,这样的玩笑话今后莫要再说。”
      “我没有说玩笑话。”裴聿之握住她单薄的肩膀:“阿景,从小,从小我就喜欢你。对我而言,不论你是小时候那个调皮骄纵的公仪府小女郎,还是如今独当一面的大理寺少卿,只要是你,我都心仪。这些年,我推辞那么多亲事都是为了你,你当真不明白吗?”
      裴聿之长眸微垂,如视珍宝般望着眼前人,他这些年好不容易辛辛苦苦藏起来的爱意,此刻决堤而出,连他自己也对刚才说出口的这些不冷静的话感到意外。可他无法再克制,他明白公仪景心中没有他,但他仍想赌一把,赌十多年的陪伴、从未更改的真心、不计后果的等待,可以换公仪景回头看他。
      “聿之,你是我的家人……”公仪景缓缓开口。
      虽然早就知道是这样的结果,但裴聿之依然难以掩饰自己的失落:“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早就知道……可我就是不甘心,总想试试,想着万一你会看到我……”
      “我选择的路,是不允许我嫁给任何世家和重臣的,你也不想看到裴家招来忌惮对吗?”
      “我明白,我都明白,我没有奢望过能娶你。阿景,我只想知道,你可曾有一刻将我放在心上?如若你对我动过心,或是你现在愿意试着接受我,我可以等你,等到你完成你想做的事,我们一起远离朝堂,去田园隐居。”裴聿之小心翼翼地问:“你……可以给我这个机会吗?”
      公仪景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措辞,才能不伤害到他,沉默良久,公仪景说:“聿之,你有你自己的人生,不必等我。”
      裴聿之握住她肩膀的手缓缓垂下,他有些哽咽:“这就是你的答案吗?”
      “是。”公仪景答道:“聿之,于我而言,你是可以信赖的兄长,我们自幼一起长大,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得,但我对你并没有男女之爱,只有手足之情。我不是你应该爱的人,你也不用等我。”
      “罢了,我早预料到了会是这样的结果。”裴聿之轻叹了一声,勉强扯出一丝笑意,“阿景,我们……还是朋友吗?”他生怕将这层纸捅破之后,公仪景会躲着他,就像他自己躲着瑞音那样。他想,即便公仪景心里没有他,至少让他陪在她身边吧,只要能够就这么远远地看着她就好……
      “我们是家人,你是我的兄长。无论如何,这都不会变。”
      “好。”裴聿之重重地点头,“不必送了,你回去吧。”他想一个人冷静一下,若公仪景再在他眼前晃悠一刻,他怕自己还会说出让局面更难堪的话。
      裴聿之转身向宫门深处走去,即便到了此刻,他也还是心存幻想,期待着公仪景会否突然叫住他的名字,对他说:“聿之,我想清楚了,等等我吧。”然后他喜极而泣,颤抖着将她瘦弱的身躯拥入怀中,她的身上有极浅极淡的幽兰清香,只有像他那般靠近,伏在她颈间,才能闻到,仿佛公仪少卿是大崟的公仪少卿,而阿景只是他的阿景……他在这样的激烈的想象里抑制不住地燃起最后一丝希望,而后这丝希望又转瞬即逝,如火苗化为一缕轻烟——公仪景没有立刻离开,但也并没有追上来,只是站在原地,直到沉沉的宫门缓缓闭合,裴聿之的背影被门缝压缩得越来越窄,最后消失不见……
      宫门在他身后合上的那一瞬,裴聿之忽然感到胸腔像是空了一块,四月的春风正和煦轻柔,却吹得他心生寒意。若公仪景心中曾有过他,哪怕她的爱意淡薄如云烟,哪怕她只有片刻对他动过心,他都会全力一试。然而,公仪景却一分残念的余地都没有给他留下。
      裴府的管事在宫门外候着,见裴聿之出来便道:“二郎,回府吧。”
      “先不回了。”裴聿之抬头,天色欲暮,几家商铺稀稀疏疏地点起灯盏,像是街市之中散落几粒星辰。“去揽月楼,我想喝酒。”
      长夜漫漫,裴聿之已喝得神志模糊,却始终无法入睡,朦朦胧胧之中似乎看见公仪景的身影来了又去,而他根本无力抓住。不知到了什么时辰,他终于从困倦中强撑起身体,吹灭了案上的灯盏。
      停灯向晓,抱影无眠,大抵如此。

      叶望放下笔记本,不由得唏嘘。据说大崟历史上唯一的女官公仪景出身名门,才能卓绝,她本以为公仪景入仕是因为有家世背景和自身才略加持,却没想到她是因为背负了血海深仇,才不得不做出这样的选择。
      “吃饭就好好吃饭,你这样边看书边吃,饭菜都不香了。”老于敲了敲桌子提醒叶望,她看得入迷,已经好一会儿没动筷子了,“下午拍摄还得继续,赶紧吃完干活了。”
      “哦哦哦,行。”叶望收好笔记本,往嘴里扒了几口饭。
      身穿黑色工装的男人在她对面的位置落座,叶望抬头:“景老师?”
      “叶编导,昨日我情绪不太好,如果说的话让你觉得不舒服,我向你道歉,对不起。”景策神情认真,言辞诚恳。
      叶望有些意外,就这么点小事儿,他居然还特意跑过来道歉?
      “没事没事,我没放在心上,景老师不用客气!”叶望连连摆手。
      “那就好。”
      “对了!”叶望开口:“你给我的笔记我看了一些,我有个问题,为什么公仪景拒绝裴聿之时说,她做出的选择不会允许她嫁给任何的世家和重臣?”
      景策喝了口茶,娓娓道来:“在大崟,有才能的女人如同豺狼虎豹,让帝王避之不及。因为如果一个女子有从政之才,又嫁给了王公贵族或是朝中重臣,等同于政治结盟,有可能成为难以控制的势力。当年穆阳长公主辅佐朝政时,朝中就有人议论,若她嫁给朝中的重臣,恐怕会危及大崟的江山,也正因如此,长公主终身未嫁。女子为官则终身不嫁,这个不成文的规定便由此传了下来。”
      “这不胡扯吗?”老于忿忿然,“古往今来的乱臣贼子不计其数,难道个个都娶了有从政之才的老婆?不过是把狼子野心的锅丢给女人罢了。”
      “老于说得对。”景策点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君王的猜忌和世人的揣度本就不需要理由,不过是寻个由头把女人关在宅院里而已。自古以来婚嫁就被视为女人最重要的人生大事,一旦社会将男人娶妻的审美设定为愚昧无知,便不会再有女人去读书学习,女人就更好掌控了。”
      “真是鸡贼。”叶望撇撇嘴。她想起波伏娃说的话——男人不爱卖弄学问的女人、有头脑的女人;过多的胆量、文化、智慧、个性,使他们惊慌失措……身为女人,意味着要表现得软弱、轻率、被动、温顺。
      “所以惠宣皇帝允许公仪景入朝为官,一是因为皇帝确实对公仪家有愧,二是因为公仪家只剩下了她一人,皇帝认为她掀不起什么风浪,并不是因为皇帝真心欣赏她的才华?”叶望问。
      “可以这么理解,若是惠宣皇帝真心赏识她,也不会让她在大理寺的卷宗房里待五六年。”景策回答。
      叶望叹了口气,不知千年前那个年轻的女子为了给家人报仇,在那般艰难的社会环境中付出了多少代价。
      “可公仪景后来不是嫁给了萧策吗?萧策可是手握兵权的亲王,他居然敢顶风作浪,娶公仪景这样的女人?不怕被皇帝杀头?”老于发现了盲点。
      景策却笑了笑,意味不明地说:“能和公仪景结为夫妻,是他三生有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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