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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恰逢其时 ...

  •   “来喽!新鲜出土的文物来喽!”考古队的老秦一面兴奋地高呼着,一面小心翼翼地将从公仪景墓室中发掘出的文物带出了工地。
      众人被他逗乐,纷纷凑上前来看北祁王妃的墓室中出土了什么物件。
      老于和叶望举着摄像机跟在老秦身后,镜头聚焦在存放好的文物上——一支竹节样式的岫玉簪,即便过了千年,簪身也依然泛着莹润的光泽,还有一支没了簪鞘的藏剑簪,细窄尖锐的剑刃看起来似乎依然锋利……
      “这可是北祁王妃啊!还是大崟开国名相公仪铮的孙女,大崟历史上唯一的女官!怎么陪葬的首饰就这两件?”老于举着摄像机还不忘叨叨。
      “也许是王妃生活简朴吧……”老秦漫不经心地回答。
      叶望看着眼前的两支簪子若有所思,直到老秦问了句“小景呢”,她才回过神来,意识到今天一直没见到景策的人影。虽然她和景策相识不久,但这几日的相处也让她发现景策对考古工作非常上心,几乎每件活儿他都亲力亲为。今天开的可是公仪景的墓室,这么重要的历史人物,他怎么会错过?
      拍摄完毕后,叶望经过了景策用于临时办公的活动板房,她从窗口望去,果然看见那个熟悉的背影正对着手里的某个物件发呆。
      清脆的两下敲窗声响起,景策抬头看到了窗外的人,急忙收起手中的一对佩璲,上前开了门。
      “叶编导,有事吗?”
      “没事,就是今天开公仪景的墓室,但您不在,所以我过来看看,您今天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景策回答。他之所以今天没有下工地,是因为不敢去面对那座墓室。但面对叶望,他却垂着头掩饰道:“公仪景,我很了解,所以不去也行。”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波澜不惊,但叶望仍然看出了他低垂的眼眸中一闪而过的悲伤,难道他是因为家里遭遇了什么才影响到工作的心情?
      叶望没有追问,把话题绕到他的专业上来,希望他可以暂时忘记不快:“公仪景在历史上留下的记载并不多,景老师怎么会了解她呀?”
      却没想到此话一出,景策手中整理资料的动作忽地停下了。
      叶望见他面色凝重了几分,心里也有些忐忑,莫非自己说错话了?
      生怕自己再戳中他的痛处,叶望识趣地起身道:“呃……那我就不打扰了,景老师你忙。”
      “我给你的那本笔记,你看了吗?”景策抬眸。
      叶望摇了摇头:“最近工作太忙,还没来得及看。”
      “你得空的时候看看就知道了,公仪景的故事,可不止野史中几句轻飘飘的记载那么简单。”

      自天武皇帝创立大崟,国土便被划分为中州、东原、南越、西川、北陆共五州,都城晏京坐落在中州,而其他四州分别由四大王族镇守。
      其中,中州、西川、北陆三州交界处因地形复杂,辖域边界交错不明。而青州就坐落在三州交界处,不论是北陆还是西川,要想往返中州,青州都是必经之地。十四年前,张胜为首的那伙山匪就是在此枢纽之地埋伏,屠尽了公仪嵩的车队。
      公仪景和褚岩日夜赶路,终于来到青州庆山。
      “岩叔,我们走的不是官道吗?为何这路这般崎岖狭窄,人烟也稀少?”公仪景自幼长在晏京,不曾去过外面,对京城外世界的了解全从书上和裴鉴英口中得来,所以见这般荒凉的官道,难免有些疑惑。
      “庆山在青州郊外,离青州城有二三十里远。这官道走的人少,官府自然没有费心维护。”褚岩说。“不过好在之前我们的部曲来此抓捕郭瑕时,我已经将此地的路线地形摸熟了,前面不远就是当年车队遇害的地方。”
      二人驾马来到一处山峡,褚岩指了指前面:“主公,就是这里了。”
      公仪景下了马,环顾四周,参天大树将官道两旁的山体遮得密不透风,很难看清树林里的景象——确实是埋伏的好地方。
      十四年光阴洗刷,这段官道上当年留下的血腥气早已烟消云散,经过的人也不会知道这里曾血流成河。她俯身,将手覆在官道的地面,隔着十四年的漫长岁月,她似乎还能感受到山匪蜂拥而出时车队人马的恐慌,耳边像是能听见阿爹阿娘和兄长的呼救声。她眼眶湿润,不忍再想象十四年前的惨状,颤抖着收回了手。
      二人在官道和两旁的山坡上反复搜寻,只可惜时间过了太久,即便有什么证据,也早已被大雨冲走了。
      公仪景不死心,提议去当年山匪的寨子里看看。可自从张胜等人被抓后,那座寨子也早已被官府夷为平地,如今那里只有灌木丛生。
      虽然早有预感可能会一无所获,但公仪景不免有些丧气。
      褚岩见状,安慰道:“主公莫急,天快黑了,我们得下山了,明日再来。”
      褚岩领着公仪景来到山下一户人家,说:“主公,我们若现在赶回青州城,估计城门都关了。我之前来庆山曾在这户人家借宿过一晚,今夜我们恐怕也只能在此处落脚,不能回去住客栈了。”
      “无妨,就在此借住一晚吧。”
      公仪景随褚岩上前,叩响了柴扉。一个中年模样的男子出来开了门,一眼认出了褚岩,笑道:“竟是郎君!快随我进屋。”
      “今日我来山上办些事,一不留神就天黑了,还得叨扰您一晚。”褚岩取出一枚银锭放到男子手中。
      “郎君哪里话?”男子注意到褚岩身后站着一位身材纤瘦、面容清秀的年轻人,问:“这位小郎君是?”
      “这是我家小侄,这次跟我一同出来,给我打下手。”褚岩没有告知自己和公仪景的真实身份,随口给公仪景胡诌了一个身份。
      男子没有多问,只是领着二人进屋。
      “该怎么称呼您?”公仪景礼貌地问了一句。
      “我叫乔顺德,若不嫌弃,郎君可叫我一声乔大哥。”男子憨厚地笑了笑。
      乔顺德的家不大,但干净整洁。他的妻子正在灯下借着灯光缝补衣裳,一旁的少年在桌案的另一端温习书本。见乔顺德带着客人进来,他的妻子也立刻露出淳朴的笑容,招待公仪景和褚岩二人落座。
      “我们是山野粗人,粗茶淡饭,还望二位郎君莫要嫌弃。”乔顺德的妻子料想他们应该还未吃晚饭,端来一碗菜汤,一盘兔肉。
      “乔大嫂客气了,本就是我们麻烦您和乔大哥,谈何嫌弃?”公仪景尝了一片兔肉,味道出乎意料的不错。
      二人用过晚饭,便在堂屋歇下了。
      公仪景素来认床,直到深夜也没有睡着,次日天还没亮便早早醒来。
      二人收拾洗漱完便准备向乔顺德一家道别,却突然听到乔顺德儿子屋里传来一声尖叫:“阿爹快来!”
      乔顺德快步来到儿子房中,只见儿子用被子蒙住头瑟瑟发抖:“阿爹!有蝙蝠!”
      乔顺德常年在山上打猎,抄起扫帚三下五除二就将在屋里乱飞的蝙蝠打落在地。
      褚岩也过来询问:“怎么了?可有危险?”
      “没事,飞进来一只蝙蝠,把这孩子吓到了。”乔顺德转身走到儿子床边,一把掀开他的被子,语气有些责备:“你可是儿郎,都多大了还怕这畜生?”
      乔顺德的妻子将儿子护在怀中:“他小时候就天天被后山那群蝙蝠的叫声吓得睡不着,怕这东西也不奇怪,你训他干什么?”
      “慈母多败儿,你就护着他吧!”妻子在客人面前顶撞自己,乔顺德感到有些丢脸,摔下扫帚出了屋。
      公仪景看了看地上那只奄奄一息的蝙蝠,狰狞的翅膀蜷缩在一起,白色的翅边在乌黑的身子上十分显眼。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急忙问:“乔大嫂,您家附近经常有蝙蝠吗?”
      “不常有,蝙蝠都住在深山的山洞里,只是偶尔会看到一两只。”
      “那令郎儿时被蝙蝠叫声吓得睡不着是怎么回事?”公仪景追问。
      “我也不知为何,平时都很少见到蝙蝠飞到有人烟的地方,但他刚出生那会儿,后山的桦树林里突然飞来很多蝙蝠,每天夜里都在叫,吵得人睡不着,这孩子一听到蝙蝠的叫声就止不住地哭,直到长大还是害怕蝙蝠。”乔大嫂仔细回忆了一下,“更奇怪的是,那会儿还是涂月,这大冬天的,也不知道为何会出现这么多蝙蝠?”
      听到这,公仪景瞳孔有些许放大:“那令郎今年多少岁了?”
      “十四岁。”乔大嫂注意到了公仪景细微的情绪起伏,问:“怎么了?”
      “没什么,多谢乔大嫂!”公仪景没有多解释什么,只是问乔顺德买了两把锄头,便叫上褚岩迅速上马离开了。
      “主公可是发现了什么?”褚岩猜到公仪景肯定是察觉到什么线索了,才会走得如此匆忙。
      “岩叔可看见那蝙蝠的翅膀?”
      “看见了,翅边是白的,确实生得奇怪可怕。”
      “那是白翼蝠,嗅觉灵敏,生性嗜血,兴奋时会发出刺耳的叫声,我曾在师父的藏书里见过这种蝙蝠。”公仪景说,“乔大嫂的儿子今年十四岁,也就是说十四年前的涂月,这后山的桦树林突然有很多蝙蝠出没。这白翼蝠在冬天里出现,狂叫不止,一定是闻到了附近有血腥气。”
      “十四年前的涂月,不就是老主公遇害那一年吗?”褚岩恍然大悟。
      “对。”公仪景继续反问:“阿爹的车队是在官道遇刺,那这里的血腥气是怎么来的?”
      “主公是觉得,这边有什么异样?”
      公仪景摇头:“我现在也不知道我猜得对不对,只能到了桦树林再一探究竟。”
      休息了一夜,二人的马跑得飞快,不一会儿就到了乔大嫂说的桦树林。桦树林不算太大,公仪景下了马,环顾林中的环境,思索该从哪里查起。正走着,她突然感到脚底一阵刺痛,没忍住闷哼了一声。褚岩扶她坐下,她脱下靴子一看,鞋底竟不知被什么刺穿了,好在鞋底够厚,脚底只被刮破了一点皮,连血都没流。
      她正准备重新穿上靴子,却突然发现鞋底的切口有些奇怪。她敏锐地察觉到这不对劲,穿上鞋起身回到刚刚经过的地方,她蹲下身,扒开密密层层的落叶,一枚有些泛绿的锐物凸出地面。
      “主公就是被这东西扎到了吧?”褚岩问。
      “岩叔,你过来看。”公仪景将褚岩唤过来。
      褚岩也蹲下身,仔细一看,惊呼道:“这是!箭镞!”
      公仪景倒吸一口凉气,有预感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她从马背上取下锄头,打算挖开看看这底下有什么。褚岩刚开始还费解公仪景为何要买两把锄头,现在看来她早有先见之明。
      不一会儿,公仪景就将这支冒出地面的箭挖了出来,木制的箭身已经朽了,但箭镞依然完好。
      公仪景仔细端详,片刻,她对褚岩说:“岩叔,你比我懂兵器,你看这箭镞,可是铜制的?”
      褚岩接过一瞧:“正是,这箭镞生的锈是绿色,应是铜制不假。”
      公仪景眉头紧锁:“铜制箭镞,可不是寻常百姓用得起的……”
      褚岩忽然反应过来:“对啊!铜矿珍贵,只有京城十六卫和四州的王军精锐才能用得起铜制的箭镞。”
      “没错,你看这箭镞的样式,分明是官造的。”公仪景将箭镞折下来,细心地用手帕包住放进腰间的囊中。“岩叔,我们得继续挖,下面肯定还有。”
      “嗯!”褚岩提起锄头继续往地下挖,随着挖掘越发深入,不断有兵器被挖出来,箭镞、刀剑、长矛……无一不是官造的样式!
      公仪景神色哀伤,哽咽着说:“师父说过,阿爹的尸身上有箭伤,但山匪寨子里收缴的兵器却并无弓箭,想来,那些弓箭是被埋藏在此处了。这些兵器沾过血,所以才会引来那么多白翼蝠。”
      “到底是谁如此胆大包天,竟敢私自给山匪提供官造的兵器?”褚岩面有怒色,也不由得攥紧了双拳。
      “看来只能回晏京,去军器监问个清楚了。朝廷官造兵器的数目种类皆登记在册,这么一大批军器调动,肯定有记录。”公仪景又包了几个箭镞,“岩叔,不能再挖了,我们得把这里恢复原样,不能让对方发现我们来过。”
      说罢,二人又将挖出来的兵器放回原处,掩上泥土,铺上落叶。公仪景和褚岩擦了擦手,正准备上马离开此地,却听见一阵脚步声逼近。不一会儿,二人便被十来个衙役打扮的人包围住了。
      “大胆贼人!给我拿下!”带头的衙役呼道。
      “官爷,您搞错了吧?我们二人要去青州城里采买,只是途经此处歇歇脚,怎就成了贼人?”褚岩一面糊弄,一面将公仪景护在身后。
      “还敢狡辩!我明明看见你二人在此行为鬼祟,去城里为何不走官道?采买需要带上锄头?”褚岩本就不擅长编造谎话,那衙役立刻就察觉出他话里的破绽,对二人拔刀相向。
      “主公先走,我们城里客栈见。”褚岩低声对公仪景说。“放心,打得过。”
      公仪景有些担心,不忍丢下褚岩,但她没有武艺傍身,若留下恐怕只会拖累褚岩。褚岩统率公仪府部曲多年,武艺高强,以一敌十确实不在话下。公仪景没有再犹豫,飞身上马,喝了一声“驾”,便飞驰而去。
      “愣着干什么?你们四个赶紧去追!”领头的衙役对身后的四个小弟喊道。
      说完,四个衙役立刻提着刀朝公仪景的方向追去。
      公仪景骑着马,但身后的衙役依然穷追不舍。她心想骑马目标太大,索性拉开一段距离后,将马丢在草丛中,方便自己找地方藏身。
      谁知刚走不远,衙役又追了上来,她边跑边观察四周的地势,再往南跑一段,就可以到官道,沿着官道就能回到城里躲起来。在脑子里计划好路线后,公仪景拼命地朝官道的方向跑去。

      庆山官道。
      “世子,快到午时了,离城里还有一段路,先歇会儿吧。”江肃驾着马,回头对马车里的人说。
      “停车吧。”马车里传来男子低沉的声音。
      江肃把马车停在官道旁,不悦地嘟囔着:“世子就不憋屈吗?您好歹也姓萧,陛下邀您去晏京疗养,却不派人来接您,也不让您带侍奉的人,多寒酸呐!”
      “休要妄言,你若觉得憋屈,也可以现在滚回祁州。”萧策淡漠地说。
      江肃意识到自己的话不太妥帖,连忙道歉:“属下失言。平日在军营里和世子说话放肆惯了,以后不会了。”
      “我不计较这些礼节,但到了晏京,你若再胡言乱语,掉脑袋的时候我也护不住你。”
      “世子教诲,属下谨记。”江肃掀开车帘,给车里的人透透气,说:“世子在这稍等,属下去取水。”
      话音刚落,一个身着玉白色长袍的年轻人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进了马车,把江肃和车里的萧策都吓了一跳。
      “你是何人?竟敢闯进我家郎君的马车!”江肃一边呵斥,一边伸手想把这人拉出马车。
      谁料这人竟丢给他一枚金锭,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便将车帘放了下来。江肃不免觉得此人有些可笑,知道上的是谁的马车吗?北祁王府的人怎会缺金锭?他正欲掀开车帘将这不知死活的冒失之徒揪出来,却听到萧策说:“在外面看好,别让人过来。”
      江肃虽疑惑世子为何允许陌生人上自己的马车,却也不敢抗命,只好在车外守着。
      萧策打量着眼前的人,虽然穿了男子样式的翻领外袍,面容也有些英气,但身材瘦小,眉眼清秀,一看便知是女子。她神色慌乱地掀开一角窗帘看向外面,萧策只能看见她白皙秀气的侧脸,还有眼尾的一颗小黑痣。
      “有人追你?”萧策悄声问。
      对方有些窘迫,点点头:“快走。”
      萧策也没有再问,只是对车外说:“江肃,赶车。”
      “是。”江肃正准备继续赶路,就看到旁边的山林中追出四个衙役。
      四个衙役没追上人,只见到马车,便要上前检查。江肃将四个衙役拦在车外:“大胆!知道这是谁的马车吗就敢搜?”
      “我们也是为官府办事,正在追捕逃犯,例行搜查,还请郎君行个方便,大家脸上都好看。”一个衙役说。
      听到外面的声音,公仪景心跳止不住地加快。萧策察觉到了她的紧张,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得罪了。”
      话音刚落,萧策便一把将公仪景揽到自己怀中,抖开一旁御寒的毛毯盖在她身上,她身段很小,这毯子将她的衣服遮了个严严实实。萧策手托住她的头埋在自己颈间,伸手抽下她头上的发簪,她的发髻瞬间散开,柔顺的长发铺到毯子上,像是飘落了一匹光泽美丽的绸缎。
      萧策这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公仪景完全没反应过来。直到自己的侧脸贴在他脖颈间的皮肤上,感受到他的体温,她才下意识地想挣脱。
      萧策附在她耳边轻声说:“不想被发现就别动。”
      公仪景虽然不知道这男人葫芦里买的什么药,却也没有选择,追捕她的衙役就在车外,若她出去就会被抓住,要是她来青州的消息传回晏京,麻烦就大了。公仪景只好顺着萧策的意思,一动不动地将脸埋在他颈间,她从未与男子这般亲密地接触,男人滚烫的皮肤将她的脸烧得有些燥热。
      车外,衙役还在和江肃争吵——
      “我说过了,你们要抓的人这里没有,这车里的人你们得罪不起!”江肃说。
      “有没有,一看便知,若郎君心中没有鬼,让我等看一看又有何妨?”衙役死咬不放。
      “够了!”萧策掀开车帘,“要看便看,这里有你们找的人吗?”
      几个衙役探头,看见了马车里的男人,虽然这男人坐着,却也能看出他身材高大,衬得他怀里的女子小鸟依人。男人神情冷峻,不怒自威,几个衙役也不自主地屏息。
      马车最前面的衙役转头对其他人说:“确实没看见刚才那小子。”
      江肃不耐烦地催促:“可以走了吧?”
      “稍等。”一个衙役警觉地上前说道:“可否请这位女郎抬起头?”
      听到这话,公仪景不由得紧张起来,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这个陌生男人的衣裳,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不安,对方的手用很小的幅度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像是在安抚她。
      萧策抬眸,从怀里取出族徽举到衙役眼前:“怎么?连我的美人也要让尔等粗鄙之辈一睹芳容?”
      衙役定睛一看,男人手中举着一块花纹盘错的墨玉,隐约可以辨别出那墨玉上的图案是一条体态雄劲的长龙。龙纹是萧氏的族徽,马车中的男子竟是皇室的人!
      “小的该死!小的有眼无珠!求郎君恕罪……”几个衙役被这族徽震慑得连连跪拜,萧策无心听他们奉承,只是叫江肃赶车离开。
      走了一会儿,公仪景伏在萧策身上,悄声问:“那些人走了吗?”
      她说话时呼出的气息窜在萧策颈间,他倏地红了脸,怕被这女子看见,只得别过头去“嗯”了一声。
      公仪景从他怀里钻出来,看了看窗外,那些人确实没有跟上来,她长长地松了口气。回过头来,这才看清对面男子清朗俊逸的侧脸,男子眉眼深邃,高挺的鼻尖下一张薄唇显得他面容冷淡,不好接近。她想了想该怎么感谢对方的救命之恩,却发现他身上的衣裳一看就材质名贵,联想起刚才那几个衙役谄媚的话,想必对方是出身尊贵之人。这人既不缺钱,用金锭感谢他就有些多余了。
      见她欲言又止,萧策面无表情地开口:“你想说什么?”
      公仪景思忖片刻,有些为难地吐出几个字:“多谢郎君出手相救。”
      萧策没有过问她的身份,也没有问那些人为何追她,只是淡淡地说:“你要在何处下车?”
      公仪景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蹭了人家这么久的马车,尴尬地说:“就在这吧。”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匆匆下了马车。
      “哎!”江肃见她跑这么快,怨了一句:“这人真是不知礼数!”
      “好好驾你的马车。”萧策说。
      “也不知这人是什么身份,若真是官府的通缉要犯,我们岂不是放虎归山?”
      “她不是通缉要犯。”
      “世子怎知她不是?”
      “她一上车,我就看见了她藏在腰带里的佩璲,和父王给我的一模一样。”
      “什么?!”江肃大吃一惊:“世子的佩璲可是先帝赐给老王爷的,王爷将这佩璲给世子带上,就是想提醒陛下铭记先辈的兄弟情谊,她又怎么会有一模一样的佩璲?”
      “这佩璲本就是一对,我北祁王族有一枚,而另一枚,在公仪氏手里。”萧策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挂在腰间的佩璲。
      “所以那个人是……”
      “公仪嵩的女儿,当今的大理寺少卿,公仪景。”萧策一字一顿。
      他手里还握着刚才从公仪景头上抽下的发簪,这女郎跑得快,他还没来得及还。这发簪晶莹剔透,看上去是岫玉材质,打成了竹节的样式。他不由得想起刚才那张清冷又倔强的脸——清风修竹,倒真与她相配。

      公仪景在路上遇到的人家重新买了匹马,一路奔波,终于在太阳落山之前赶回了青州城的客栈。
      公仪景收好行李,打算等褚岩一来就立马动身回晏京。可一直等到晚上,褚岩都还未归来。“难道岩叔没有脱身?不对,岩叔武艺高强,甩开那几个衙役绰绰有余。那他为何迟迟未归?”公仪景自言自语,浮想联翩。
      突然,两下叩门声将她从思绪中拉回神。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警惕地听辨外面有多少人,是否是追兵。
      “郎君,有人让我给您捎个口信。”门外是一个少年的声音。
      公仪景站在门后,问:“谁?”
      “有个额头长了块疤的郎君让我告诉您,不要以为他就这么放过你了,你这纨绔子弟教唆他妹妹和你私奔,还把他骗去城外驿站,要不是今日城门关了,他指定要了你的命,明日巳时他必进城把你揪回去,跪在他家祠堂谢罪。”门外少年声音还有些许稚嫩。
      额头有疤?这不就是褚岩吗!城外驿站应该是他今晚落脚的地方,他找人捎口信难道是因为城门关了他进不来?可现在尚未到关城门的时辰啊……
      公仪景粗着嗓子说:“笑话!我岂会怕他?现在都还没到关城门的时辰,他找这番借口,不会是怂了吧?”
      “郎君有所不知,今日傍晚不知为何,城里忽然戒严,城门口多了很多官爷,只允许本地百姓通行,还提早了一个时辰关闭城门。那位郎君听上去是外地口音,应是进不了城才让我给您带话。”少年回答。
      忽然戒严?难道是因为今天那些衙役没抓到自己和褚岩,所以才开始严加排查?公仪景猜测。若真是这样,明日褚岩要是执意入城恐怕会有危险。
      公仪景打开门,看见了门外的少年,约莫十二三岁的样子,穿着蓝色的粗布褂子。公仪景掏出一挂铜钱:“明日卯时,你去城外驿站告诉他,他不必来找我,后日,我亲自去驿站找他麻烦。”
      那少年见钱眼开,急忙伸手去接那挂铜钱。
      公仪景再嘱咐了一遍:“他说明日巳时要来揪我,你务必在卯时就把话给他带到,别让他占了先机上风,做人就要争这口气。”
      少年接过铜钱:“是。”
      “若明日你按时把话带到,我再赏你一挂钱。”
      少年双眼放光,连连点头:“一定带到!”
      夜里,公仪景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思绪万千——能提供官造的兵器,郭瑕背后的人到底是谁?庆山挖出的那些官造兵器究竟从何而来?若丢失这么一大批军械,肯定会被朝廷知道,但为何从未听过这样的风声?今日那些衙役又为何会突然出现?城里突然戒严,城门口的护卫也开始排查外地人,莫非当年那个凶手盯上了自己的行踪,开始对她动手了?能调动青州官府的衙役,真凶难道是青州的官员?不过,阿爹又怎会与青州的官员有瓜葛?而且青州的官员又怎能在晏京对郭瑕下手?那就只有一种可能——真凶确实在晏京,而青州的官府也听他调动!这满朝文武,究竟有谁可以做到调动官造军械却不被人察觉、远在晏京就能指挥青州的官府呢?
      次日,公仪景早早起床,准备去城门口探探情况。她行动匆忙,刚一出门,便撞在了一个高大健硕的身躯上,她连忙道歉,抬头一看,竟是昨日马车中的那位男子。
      “是你?”萧策有些意外,环顾了一下四周,确定周围没人,戏谑地对她说:“昨日城里突然戒严,是为了抓你吧?还真是不知死活,昨日被青州官府的人追捕,不趁机跑远一点,竟还敢入城?”
      公仪景一见他就想起昨日自己被他搂在怀中的暧昧气氛,再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她控制不住地一阵脸红。慌乱地掩饰道:“我还有要事在身,不陪郎君闲聊了,郎君若想要我答谢,就等我回来再说。”
      说罢,公仪景便匆匆地跑开了,一如昨日匆匆跳下马车。萧策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嘴角露出了一分笑意,又很快恢复如常。
      “世子,我们该出发了。”江肃提醒道。
      “今日不走了,再住一晚。”萧策转身回房,“你下楼去补房费。”
      “啊?为何还要住一晚啊?”江肃疑惑。
      “你没听见她说的话吗?要她答谢的话,等她回来再说。”
      “世子什么时候开始计较别人的答谢了?”江肃越听越糊涂。
      “不是真的要她答谢。她是公仪嵩的女儿,十四年前,公仪嵩一家除了她全都死在了庆山,她来这里,十有八九是为了当年的事。虽然不知道她到底意欲何为,但她乃朝廷命官,不能轻易出闪失。如今她孤身一人,那些追兵随时会抓到她,我得在这看着。”萧策回到房间,为自己倒了一杯茶。
      江肃随他进了房间:“她是否有闪失,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世子此番入京,还是不要节外生枝。”
      “你忘了我们入京的目的是什么吗?”萧策喝了口茶,“我们在晏京孤立无援,若无人帮衬,要查出七年前是谁在军中安插了细作,恐怕难如登天。”
      江肃明白了他的用意:“世子是想利用她!”
      “她对晏京熟悉,又身居大理寺少卿此等要职,若有她帮忙,定会顺利不少。”
      “所以,我们现在要……”
      “保住她,让她欠我人情。”
      萧策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起身打开了窗。窗外是完全陌生的景象,他自幼长在北陆,虽常年征战,却从未见过北陆以外的风光,不免有些好奇,多看了两眼。此去晏京,前路未卜,听闻晏京风光旖旎,美不胜收,但对他而言,晏京的繁华不过是覆在危机之上的迷人假象。

      午时过后,客栈楼下持续传来悠扬婉转的弦乐之声。北陆的乐曲雄浑,萧策未曾听过这般柔美的乐声,便出了屋。只见楼下厅堂中,几位身着轻纱罗裙的妙龄女子正弹奏着曲子,台上还有身段婀娜的舞姬翩翩起舞,厅堂里衣袂飞扬,暗香浮动。一个小二见他倚在扶梯上观赏楼下的舞乐,便上前解释道:“郎君可喜欢这舞乐?这可是我们老板花大价钱从芙蓉坊请来表演的美人,郎君若想欣赏美人的姿容,不如到楼下饮一杯。”
      “芙蓉坊……可是烟花之地?”萧策听这描述,猜想应是如此。
      “郎君不知,这芙蓉坊是我们青州美人最多的地方,就连南越的苗疆少女、西川的美艳胡姬,都能在芙蓉坊见到。”小二殷勤地说,“今日来的,可都是芙蓉坊一等一的美人,郎君快下楼喝一杯吧。”
      “不必了。”萧策喜爱乐曲,但对美色并无兴趣,小二也只好悻悻地离开。
      萧策正欲转身回房,却听见楼下传来一个男子粗犷的嗓音:“官府搜查!”
      萧策一怔,回头一看,楼下厅堂涌进了一批衙役。
      客栈老板急忙迎上去:“不知官爷大驾光临,要搜何人?”
      看上去像是衙内打扮的人厉声喝道:“县衙接到消息,说你这客栈住了个贼,穿身白衣,身长约五尺,晏京口音,是个瘦弱小儿。你可曾见到?”
      老板解释道:“官爷这就难倒我了,我这客栈每天人来人往,那么多客人我如何记得住?”
      “记不住也无妨,我等一搜便知。”衙内挥了挥手,身后的衙役即刻涌向客栈的各个角落。
      萧策心想不妙,衙内的描述一听就知道他们要找的人是公仪景,得赶紧告诉她让她藏起来。他快步走到公仪景房间,可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回应。
      “莫非她还没回来?”江肃猜测。
      眼看着楼下的衙役就要搜到此处,萧策没有犹豫,踹开了她的房门,里面却空空如也。难道她已经离开青州了?不对啊,如今城门把守森严,正排查出入的外地人,她怎么逃得掉?萧策有些奇怪。
      “我们去找她。”萧策合上房门,准备下楼去找公仪景,如果她不在客栈,那便去客栈外拦她,免得她不知道客栈情况,贸然回来,羊入虎口。
      二人疾步下楼,萧策却忽然在厅堂停住了。
      “世子,不是要去找她吗?”江肃不知为何萧策突然止步。
      “不必了。”萧策轻笑了一声,“你看那个抱着鸾筝的乐妓。”
      台上的美人见到官府的衙役,个个被吓得花容失色,不敢出声,瑟瑟发抖地缩在一角。江肃朝萧策示意的方向望去,衣香鬓影中,一个抱着鸾筝的女子站在其他乐妓的身后,不仔细看不易注意到她。一身鹅黄的齐胸襦裙衬得她本就纤细的身材更加弱柳扶风,那襦裙样式做得风尘,半露着她的一边香肩。虽然戴着面纱,但依然可见她眉宇修长,眼波清澈,额间一朵梅纹花钿娇艳欲滴,显得风情万种。
      “那是?”江肃十分疑惑,世子莫不是看上了这美人?刚才不还说要去找公仪景吗?
      “那就是公仪景。”昨日见她时,她不着脂粉,素面朝天,她鼻梁生得高,看上去有些英气,再加上一身男子打扮,的确像个少年郎。今日换了女子装束,又化了妆,乍一看确实判若两人。虽然那面纱遮住了她半张脸,但萧策认出了她眼尾的那颗小痣。
      “啊?!”江肃很是诧异,台上这妩媚艳丽的美人和昨天闯进车里的那个冒失之徒竟是同一个人!
      也许是察觉到了有人盯着她,她敏锐地看向这边,对上了萧策的目光。萧策笑了笑,这女郎手段真多,不知一代开国名相公仪铮见到自己孙女身为名门闺秀却穿着露肩襦裙,扮作风尘女子,会作何感想?
      衙役们没有搜到人,只能离开。厅堂里的气氛忽然放松了下来,很快又恢复了一派香艳的景象。
      公仪景见衙役走了,想悄悄溜开,换回自己的衣裳。约莫一刻前,她刚回客栈,就在楼上远远地看见那队衙役往这边走来。她本想逃出去避避风头,又怕与衙役正面撞上。正好看见弹鸾筝的乐妓下台来歇息,边走还边抱怨着天天弹琴累得慌。她灵机一动,说自己今日可以替她弹琴,工钱也归她。那乐妓一听竟有这等好事,想也没想就答应了,还动作利落地给她描了眉,点了花钿,完事便走了。可那乐妓身材比公仪景丰满几分,这襦裙一直往下掉,公仪景浑身不自在,只想赶紧把衣服换了。
      她正想走,却被客栈老板叫住:“娘子,马上开始下一曲了,你这是还要去哪?”这老板认不全人,公仪景又戴着面纱,老板没有发现已经换人了。
      公仪景无奈,只好硬着头皮回到台上,不过幸好她学过弹筝,应付几下应该不会露馅。
      见她摆出要演奏的架势,萧策来了兴趣:“走,我们过去。”
      “过去干什么?”江肃问。
      “去品鉴品鉴公仪大人的琴技。”萧策打趣。
      江肃喃喃自语:“世子什么时候开始学会揶揄别人了?”
      萧策坐在台下,点了一壶春雨酿,一边饮酒,一边欣赏着台上女子的琴声。她手指纤细,抚琴时如细密的雨丝落在琴弦上。
      一曲毕,台下的众人纷纷鼓起掌。萧策也起身喝道:“好!”
      江肃被他这一声喝彩吓了一跳,世子的行为反常得让他意外。
      萧策走上台,来到公仪景的身边,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转身对着众人说:“这位美人,我买了!”
      此言一出,公仪景、江肃、台下众人都目瞪口呆,公仪景不知这男人到底安的什么心,却也不敢反抗,怕惹恼了他会被他揭穿自己。江肃也不知世子为何会做出买乐妓这般出格之事,虽然这乐妓是假的。
      只有客栈老板像是见到财神爷一般,谄媚地试探道:“郎君,芙蓉坊的老板是我朋友,我可以代收这美人的赎金,不过,这芙蓉坊的美人可不便宜。而且郎君还得给我些打赏,毕竟若不是我把这美人请到店中,你也不会遇此良缘。”
      萧策不以为意,转身走到公仪景面前,像是挑逗猎物一般对她伸出手,说:“美人可愿跟了我?今生今世,我保你荣华富贵。”
      台下一片唏嘘,见公仪景迟迟未动,萧策继续说:“除了荣华富贵,我还可以许你平安无虞,想不想和我一起去看看晏京的秀丽风光?”
      公仪景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决定赌一把,犹豫了片刻后,轻轻将手放在他掌心。
      众人亲眼目睹了一段佳话,纷纷欢呼喝彩。
      萧策牵着公仪景,走到台前,对下面的江肃说:“去付钱。”
      说完,萧策便拉着美人的手上了楼,只剩下江肃在原地呆若木鸡,直到客栈老板拿着算盘过来找他结账,他才回过神。
      萧策带着公仪景进了屋,便松开了她的手,转身把房门关上。
      “你到底想干什么?”公仪景被占了便宜,心中不忿。
      “昨日是我的美人,刚才也是我的美人,怎么现在就翻脸了?”萧策扯下她的面纱,看她妆容明丽的脸上流露愠色,萧策觉得甚是有趣。当初在邸报上看见她的名字,他还在想,能身居此等要职的女子究竟是什么样,也许是个行事泼辣、面目可怖的悍妇?如今看来,不是悍妇,是只脾气不小的幼虎。萧策继续逗她:“你今日不是还说回来要答谢我吗?怎么答谢?”
      公仪景见这场面,心想这男人不会是要她以身相许吧?
      “郎君想要我怎么答谢?”公仪景往后退了一步。
      “不如陪我去晏京一睹都城的繁华盛景?”萧策故意说。见她不语,萧策笑了笑:“你不是要出城回晏京吗?公仪大人……”
      公仪景一怔,转念一想,这男人不会是在诈自己吧?可不能露出马脚。她掩饰道:“郎君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看她不承认,萧策从腰带里抽出自己的佩璲举到她眼前:“这佩璲你也有一块吧?你若不是公仪景,难道这佩璲是你偷的?那我可就要把你交给官府了,毕竟这佩璲……怪名贵的。”
      公仪景见他手里有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佩璲,忽然反应过来他的身份:“你是……北祁王?不对,北祁王没这么年轻。你是北祁世子?”
      萧策点头,报上自己的名讳:“正是萧策。”
      “老北祁王曾立誓,北祁王族世代镇守北陆,世子怎会在此?”公仪景纳闷。
      “我奉诏入京,这一路不敢有人拦我,公仪大人若要出城,不如随我一起。”
      “为何帮我?”公仪景依然满心戒备。北祁世子萧策有“北陆战神”之称,但他心机深重,善用计谋,这些她早有耳闻。萧策帮她,不知是何目的。
      “你祖父和我祖父是出生入死的兄弟,这个理由够吗?”萧策转身坐到榻上,悠闲自得地继续品茶,“当然,你若不信也无所谓,总之若想出城,我们明日一早就得动身。很快,我买下芙蓉坊美人的传言就会在城里散播开来,到时候即便我车上多带一个人,也不会有人怀疑。”
      公仪景没有别的办法,只好答应:“好,我跟你走。”
      在江肃的掩护下,公仪景取回了自己藏起来的行李和衣袍。正打算回屋换上自己的衣裳,却被萧策拦下:“我今日买的是个美人,不是男子,你换回自己的衣裳,明日出城时岂不是穿帮了?”
      公仪景心想确实有道理,只得做罢。可这襦裙一直往下掉,让她不敢做太大动作,她连连整理自己肩上的薄纱,想拉上来多遮住一些。萧策看出了她的尴尬,背过身去丢了一条大氅给她:“赶紧披上,省得你又一副我故意占你便宜的样子。”
      公仪景接过大氅披上,转身向门外走去。
      萧策叫住她:“你去哪?”
      “回我自己屋里。”
      “我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你带进我房里,你今夜若自己住一间,客栈的人看见了还以为是我不行。”
      公仪景脸涨得通红:“什么行不行?难不成你真要我和你住一间?我虽打扮成男子,但你明明知道我是女人还……”
      “还什么?还要你和我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萧策故意反问,“放心吧,本世子不会趁人之危,我对你也没有兴趣。今晚你去睡床,我睡榻。”
      公仪景看了看,屋里摆了一条长榻,榻后有一扇屏风,屏风后才是床。她仔细一想,萧策买下美人却不一亲芳泽,而将美人放在另一个房间,确实会令人生疑。有这屏风隔着床和榻,倒也不会被他看见什么,便答应下了。
      阿爹在世时给她讲过老北祁王萧钺在战场上的英雄壮举,夸赞老北祁王品行高洁,武功盖世,有这样的祖父,这萧策应该不是小人吧。公仪景暗自揣测。
      夜色渐浓,公仪景却毫无睡意,屏风外的男人让她感到十分不安。这萧策平白无故帮自己掩饰身份,还送自己出城,难道真的只是因为二人的祖父曾有情谊吗?世人都说北祁世子萧策之所以用兵如神,屡立战功,是因为他城府深不可测,那他又在自己身上用了什么心机?他帮自己,那最后又需要她用什么还这份人情?
      萧策坐在榻上,侧身倚着扶手,闭目凝神,最近路途奔波,让他有些疲惫。可这榻睡得不舒服,他半梦半醒。兴许是听到了屏风后翻来覆去的动静,他又朦朦胧胧地睁开双眼。
      “大晚上的,你还不睡?”萧策开口,“都说了,我不会动你。”
      “世子不也没睡?”公仪景隔着屏风说。
      “我是被你吵醒的。”
      公仪景下了床,走到屏风外,见萧策托着额头,眼神困倦,方才发现这榻太窄小,而他身材高大,定是睡得不舒服。
      “你怎么出来了?不是怕被我看吗?”萧策抬头。
      “你去睡床吧,这榻太小了。”公仪景说。
      “不必,行军打仗之人不计较这些。”萧策催促她:“赶紧回去睡觉,有我在这看着,你很安全。”
      公仪景没听,只是坐到他对面,借着昏暗的灯光对上那双深眸。
      见她坐下,萧策问:“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陛下为何诏世子入京?”公仪景目光凌厉地直视着他的眼睛,这是她审问犯人的习惯,偶尔会不小心带到别的场合。
      “那我想问,公仪大人为何来青州?”萧策反问。
      “世子帮我,代价是什么?”公仪景见他不回答,换了个问题。
      “那些衙役,又为何要追你?”萧策继续反问。
      两人都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但话已至此,二人都知道再问下去就不识趣了。
      …… ……
      次日清晨,公仪景跟着萧策,一路畅通无阻地出了城。离青州城远了些,公仪景道别了萧策和江肃,便赶到城外驿站与褚岩汇合。

      东宫。
      徐朔脚步急促地进了萧振的书房,有些犹豫地说:“禀殿下,人……没抓到。”
      萧振怒气上头,将手中的书卷摔在桌案上:“青州这群废物,连一个不会武功的女人都抓不住。”
      “属下是担心,埋在庆山的那些兵器被她发现。”徐朔忧心忡忡。
      萧振合上双眼理了理思路,说:“发现便发现吧,那些兵器不会指向孤,公仪景若要查,只会查到舅舅身上。不如随她去查,借她之手除掉舅舅,孤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接手舅舅在西川的所有势力,反正舅舅早晚都是孤的一枚弃子。”
      “殿下不担心凤玉侯若是落网,会将您供出来?”徐朔提醒。
      “他不敢,舅母和表弟还在孤手上,他不为自己考虑,也该想想自己的妻儿。”萧振想了想被自己安顿在东原宁州的那对母子,胸有成竹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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