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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金风玉露 公仪景和萧 ...

  •   仲春四月,大崟皇室的青禾祭如期在南如山举办。
      民间相传,南如山乃苍龙之骨化成,有龙息天泽笼罩,因此常年草木繁茂,山中有奇珍异兽无数,景色更是宛若世外仙境,日出之时,可见山林披金,清泉浮光。天武皇帝早年征战时,曾在此处大破敌军,所以登基后,天武皇帝将南如山视作圣山,大崟皇室的祭祀大典也多在此举办。
      皇室的繁文缛节甚是麻烦,祭祀的礼仪流程也让萧策感到无趣。不过好在他只是晏京城中的一个闲人,是困在囚笼中的质子,即便因为自己姓萧而被邀请来参加皇室的青禾祭,也只给他安排了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这倒正合他意,他本就不喜和这群人虚与委蛇,来参加祭祀也不过是不想驳了陛下的面子。隐没在人群中,他反倒自在些。
      “世子,我们北陆向来都是冬季狩猎,这春日正是万物生长的季节,晏京为何要春猎?”江肃小声问。
      “你光知道打猎了吧?”萧策抱着手,“每年春天,中州、东原和南越都会举办青禾祭,祭祀春神句芒,以祈求风调雨顺,农事丰收。祭拜春神才是青禾祭的头等大事,春猎只不过是皇室寻的乐子,打的也都是会糟蹋庄稼的野兽。”
      “咱们北陆怎么没听过有青禾祭?”江肃自幼跟在萧策身边,未曾离开过北陆,对北陆之外的世界知之甚少。
      “句芒是掌管农事的天神,北陆和西川多以放牧为生,不事农桑,不拜句芒,自然就没有青禾祭了。”
      “那这和我们拜牧神差不多。”
      “是。”萧策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说。
      祭祀仪式一直持续到未时才结束,萧策长长地舒了口气,准备起身回府,却突然迎面走来太子萧振。萧振作为当朝太子,座位在大典前排,不知为何专门跑到这后面的角落。
      “堂弟这就走了?”萧振见他欲离开,笑着招呼道。
      “见过殿下。”萧策行礼。
      “你我算是堂兄弟,不必拘礼。”萧振豁然道。
      兄弟?生在皇家,何来兄弟?这话说出来也不知谁会信!
      萧策心里厌恶这种虚伪的交道,却也只能迎合道:“多谢堂兄。”
      “这是准备走了?”萧振问。“早就听闻北陆的儿郎擅长骑射,尤其是祁州的男子,个个都有顶好的马背功夫。堂弟生在祁州,长在祁州,又征战多年,想来应是打猎的好手,何不留下让我们一睹雄风?”
      “不过是些雕虫小技,堂兄过誉了。今日有些头晕,所以想回府休息,免得这副病恹恹的样子在此处扰了大家的雅兴。”
      “可否需要寻太医来瞧一瞧?”萧振客套地关心道。
      “不必了,多谢堂兄关心。”萧策也礼貌地回应,“这是老毛病,回去休息休息便无碍了。”
      “那孤便不强人所难了,堂弟自便。”萧振说完便走了。
      江肃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底一阵发怵:“我总觉得,这太子让人瘆得慌。”
      “慎言。”萧策眼神凌厉地瞥了他一眼,提醒道。
      江肃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连忙认错。在北陆时,世子不计较这些,口无遮拦的臭毛病也就养成了,到了晏京他很是不习惯。
      萧策正欲离开,又忽地停住了脚步。
      “世子怎么不走了?”
      “碰上老熟人了。”萧策背起手,意味深长地笑道。
      “老熟人?”江肃顺着萧策的视线看去,只见一个明媚动人的女郎正跟在公仪景身后朝这边过来,公仪景依然是男子装束,和这女郎站在一起,乍一看以为是一对年轻夫妻。方才祭祀萧策并未看见她,想来她应是坐在女眷席。
      瑞音一瞧见萧策,便欢快地跑来:“阿策哥哥!”
      萧策垂眸,笑着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都多大了还这么不稳重。”
      “没想到你真的来晏京了!你怎么到了晏京也不来瞧瞧我?!”
      “今日不是瞧见了吗?”
      公仪景远远地瞧见萧策,心里不由得一紧——他和瑞音怎么认识?要是让人知道他们之前就相识,那她暗中去青州的事不就败露了?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公仪景转身想趁着瑞音和他寒暄的这会儿溜掉,却被瑞音叫住:“公仪大人,快过来!”
      公仪景无法脱身,只得硬着头皮回来。
      瑞音拉着公仪景介绍道:“这位是北祁世子萧策,他可是北陆有名的战神!阿爹说就是因为阿策哥哥屡立战功,陛下才破例允许他来晏京,厉害吧?”
      “早有耳闻。”公仪景点头,尴尬地笑笑。
      见她一脸窘迫的样子,萧策便猜到了她是不想让人知道他们认识,更不想让人知道她去过青州。
      瑞音继续向萧策介绍公仪景:“阿策哥哥,这位……”
      “公仪大人,久仰。”不等瑞音说完,萧策便打趣地说。
      “你们见过?”瑞音吃了一惊,为何萧策会认识公仪景?
      “不曾。”萧策摇头,“在北陆时就听闻当今朝野之上有一位女官,乃御史大夫公仪嵩之女,女郎气度不凡,又着男装,想来便是公仪大人了。”
      “世子幸会。”公仪景松了口气,看来萧策并没有打算为难她。
      “阿策哥哥这是要走了?”瑞音问。“我还想看你春猎呢!晏京的这些世家子弟都是绣花枕头,肯定比不过阿策哥哥!”
      “又胡说八道。”萧策无奈地笑笑。
      公仪景拉了拉瑞音的袖子:“郡主不是要见中郎将吗?再不走就见不着了。”
      瑞音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正事——她今日一来便求公仪景带她去见裴聿之,软磨硬泡一番公仪景才答应。
      “那我先走了,阿策哥哥,你要留下来啊!”瑞音匆匆道别。
      “世子,走吧。”江肃说。
      “不走了,我一会儿参加春猎。”萧策拂了拂袖子,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世子对郡主真是疼爱,郡主求您留下您就真留下了。”
      “我可不是为了那丫头留下的。”

      公仪景领着萧瑞音来到男宾的坐席区,她虽是女子,但因为在朝中有官职傍身,出入此处也算方便。
      “就在这等吧,中郎将过会儿就经过。”公仪景拉着瑞音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坐下。
      想了想,公仪景还是问出了口:“郡主去过祁州吗?怎会认识北祁世子?”
      “我父王从前在北陆驻守过一段时间。我幼时,父王和昀伯父出征,就把我留在北祁王府,让阿翎哥哥和阿策哥哥照顾我。”
      “阿翎是?”
      “是昀伯父的长子,阿策哥哥的兄长,但是几年前战死了。”
      公仪景有些唏嘘,即便是兄长战死,他也没有胆怯,更没有因为兄长之死而放下手中的刀剑,那他也会是这样的结局吗?
      “阿策哥哥还有个弟弟,叫萧彧,但是阿彧哥哥话很少,也不爱出门,所以不常陪我玩。”瑞音托着腮思考了片刻,“我都快忘了他长什么样子。还是阿策哥哥最好!”
      公仪景不禁笑出声:“你对自家的同胞兄长都不曾这般夸奖过。”
      “我大哥二哥三哥,都比不上阿策哥哥!”
      “你阿策哥哥居然这么好?好到你三个哥哥都比不过他?”
      “那当然啦!阿策哥哥可是大英雄!小时候我就喜欢看他和阿翎哥哥练武,公仪大人想不到吧,阿翎哥哥经常输给他!”
      “这么厉害!”公仪景漫不经心地附和道。
      “对呀!阿策哥哥虽然看起来脸臭,不好接近,但他其实人可好了,他总是把猎来的小兔子送给我,还带我摘果子!”
      公仪景有些意外——这人竟然还会带小孩?他那爱捉弄人的性子,竟没有把淳宜郡主气哭?
      “郡主就在此处候着吧,中郎将应该再过一会儿就会经过此处。”和瑞音聊了几句之后,公仪景想起来还要去陪穆阳长公主。
      瑞音笑眼盈盈:“多谢大人为我带路。”

      春猎即将开始,马场里,众人都已在马背上准备就绪。青禾祭是中州最隆重的节日之一,在这个节日里,平时在闺阁中闭门不出的女郎也可以有参加春猎的机会。马场里除了那些摩拳擦掌的儿郎,还有不少女郎在马夫的牵引下摇摇晃晃地坐在马背上遛弯。虽然她们大都不会狩猎,但在马场中骑骑马也甚是有趣,个个脸上都难掩欣喜。
      萧振见状,对公仪景说:“听闻公仪少卿的马术在这都城女郎中数一数二,不去显显身手吗?”
      公仪景回道:“臣平日里也常常骑马,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过节嘛,不同往日。”长公主拍了拍公仪景的手背,“你也去玩吧阿景,不必在此处守着我。”
      见姨母也这般劝说,公仪景便应下了,侧身唤道:“芸卉,去叫元青把我的马牵过来。”
      “是。”芸卉说完便离去。
      不一会儿,元青就把公仪景的马牵到了马场中,公仪景换了身骑装,步入马场,从元青手中接过缰绳,动作敏捷地飞身上马。
      公仪景驾着马在马场中跑了两圈,惹得周围的女郎连连称赞——她们从未见过骑马这般熟稔的女郎。
      公仪景停下马,一抬眸正好瞧见了前方的裴聿之,见他正远远地注视着自己,公仪景下意识地想躲开他的目光,调转了马头,不曾想一转身便正好与萧策迎面碰上。
      这人手里连缰绳都不牵,双臂环胸端坐在马背上,面上虽无表情,但那双漠然的深瞳里还是一如既往地含着几分傲气。
      “骑得不错啊,公仪大人。”萧策又打趣她。
      “雕虫小技,不敢在世子面前班门弄斧。”公仪景也揶揄道。
      “不知能否邀大人和在下一同狩猎?”
      公仪景连忙回绝:“这就不必了,在下着实不通射艺,世子带上我,只怕是添个累赘。”萧策心思难测,她可不想和这人有太多往来。
      “大人不必过谦,春猎无非图个乐子,又不是非要争个高低输赢,何来累赘之说?”萧策轻轻笑了笑,对身后的江肃说:“阿肃,把你的弓箭给公仪大人。”
      江肃愣了一会儿,还是一脸茫然地把身上的长弓递给公仪景。
      公仪景面露难色,但又担心惹恼萧策,他会把自己去过青州的事情抖出来,只能勉强接过江肃手中的长弓。谁料那长弓比公仪景预想中更沉,公仪景差点身体失衡从马背上掉下来。她心里窝了一肚子气——从小到大还不曾有人这样拿捏过自己的把柄,还是得想办法问问清楚这萧策到底意欲何为。
      见她趔趄,萧策没忍住笑了笑,随即又收敛起自己的表情。
      “公仪大人扛得起大理寺的政务,却扛不动一张弓吗?”萧策看她费力地把长弓挂在马背上,故意挖苦道。晏京甚是无聊,但是逗逗她却颇有生趣,无论何时何事,无论她流露出何种神色,即便是方才和长公主坐在一起时浅浅含笑的样子,那张清秀的脸上都有几分倔强的神情。那种神情让萧策想起北陆戈壁上振翅欲飞的雏鹰,脆弱且坚毅。
      公仪景整理了一下被长弓勾乱的衣裳,掩饰着自己的不悦,没有说话。
      “大人不通射艺也无碍,我一会儿教大人便是。素闻大人幼时便聪慧过人,区区射艺,想来一点就通。”萧策说。
      不就是陪他射个箭打个猎吗?这有何难?今日陪这竖子打完春猎,回去定要好好查查他有何把柄,只要威胁回去,看他还敢得意什么!心里虽然这么想,但公仪景嘴上还是谦逊有礼地回答道:“世子谬赞了,只怕在下乃朽木之材,不堪雕琢,若是在下实在学不会,扰了世子春猎的雅兴,还请世子见谅。”
      “大人过谦了,请吧。”萧策为公仪景让出了出马场进山林的路。
      公仪景点点头,拉紧了缰绳,喝了一声:“驾!”
      不料□□的骏马却突然像发疯了一般朝门口疾驰冲去,一时之间,这匹失控的马驮着公仪景冲散了马场中的人群,又冲破了马场的栅栏,任凭公仪景怎么拉缰绳它都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马场中霎时便乱作一团,不少女郎受到惊吓摔下了马背,惊叫声此起彼伏。看台之上众人亦惶然,陛下和长公主见状立刻喊道:“快去救人!”
      话音未落,只见萧策已骑着马追了出去。
      公仪景使劲攥紧了手中的缰绳,双腿也夹紧了马身,竭力控制住身体不让自己摔下去。但这疯马跑得越来越快,也不按公仪景牵引的方向跑,没一会儿便把公仪景带到了山林深处。不知跑了多远,周围的景色已越来越陌生,公仪景心里顿生恐惧,前方不知有急流还是悬崖,若是这疯马还不停下,她恐怕今日就得命丧此处了。
      耳畔的风声越来越大,四周的树木也渐渐看不真切,公仪景在马背上颠得头脑发晕,求生的欲望让她尽力地维持着仅存的意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公仪景决定冒险一试,找个空旷的位置从马背上跳下来。只是这疯马跑得这般快,若跳下去,就算没被摔死,估计也会断条胳膊或者腿。
      不管了!先活命再说!公仪景咬咬牙,正准备从马背上跳下,却听见身后有人唤她名字:“公仪景!公仪景!”
      不一会儿,萧策便追了上来,他一边拼力地驱着自己的马靠近公仪景的马匹,一边对她喊道:“冷静!听我说!”
      听到他的声音,公仪景心里突然踏实了不少,像是有一只刚刚学会飞行的幼鸟忐忑不安地从高空中飞下,又平安落脚。
      “坐稳了!我数三下,你就松开缰绳!”萧策的马渐渐和她的马身齐平了,他的声音也更清晰了些。“听见了吗?”
      “听见了!”公仪景大声回答。
      “三!二!一!”
      萧策话音一落,公仪景顺势松开了手里的缰绳。身下的马匹倏地加了速,公仪景身体失控,就在即将坠马的那一刻,她感到腰间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扣住,将她从马背上捞了起来,而失控的疯马如离弦之箭冲向了丛林深处。
      萧策本想将她拉到自己的马背上,可马跑得太快,他臂弯里还搂着个人,顿时也失去了平衡,二人一起摔下了马背。萧策将她环在怀里,从马背上跌落的那一瞬,他用自己的身体垫在了她身下。
      公仪景的头埋在萧策胸前,她惊魂甫定地缓缓睁开双眼,探出头——幸好,周围是平地,她还活着!
      “公仪大人要在我身上躺多久?”萧策察觉到怀中的人动了,想来她应是无碍。
      公仪景立刻尴尬地从萧策怀里钻出来,慌乱地道歉:“我不是故意的。”
      她的头发上还挂着几片树叶,脸上也擦了点泥,看上去有些狼狈。见她这副模样,萧策又想起了在青州时,她也是这般手足无措地从自己马车里跑了出去。萧策觉得有些好笑,开口问她:“没受伤吧?”
      公仪景摇摇头:“没有。”
      “没受伤还不赶紧扶我起来?”萧策没好气地说。
      “噢噢噢。”公仪景这才反应过来,萧策还躺在地上。
      她连忙挽住萧策的手臂,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公仪景这才发现,萧策背上的衣服都磨破了,他垫在了自己身下,自己没受什么伤,但他的后背却被地上的荆棘和沙石擦得血肉模糊。
      “你的背……”
      “皮外伤,不碍事。”萧策有些吃力地站起来,坠马时他的膝盖撞在了一旁的山石上,他感觉这一撞应该是把之前的旧伤撕裂了。但看她一脸紧张,萧策怕她自责,便也没有多说什么。
      可他走路的姿势还是引起了公仪景的注意,公仪景屈身一看,才发觉他的左腿裤子被血浸湿了一片。
      而他的马刚刚也被二人带倒在地,摔断了腿,现在二人只能徒步出山。
      公仪景蹙着一双长眉,满脸内疚,抬起他的手臂架在自己肩膀上:“走吧,我扶着你。”
      萧策望着自己臂弯中的人,双瞳剪水,眸光澄澈,她的肩膀很瘦削,骨头硌得萧策手臂有些疼,萧策心里多了些莫名其妙的感觉,他说不上来,只觉得不可名状,又乐在其中。
      “公仪大人连一张弓都扛不动,竟扛得动我这样一个七尺男儿?”
      “都伤得这么重了你还有心思挖苦我?”公仪景撇着嘴角。
      “你带我去哪?”
      “这里离马场太远了,一时半会儿走不回去。南如山东面山脚有个桐水村,应该离此处不远,我们去找户人家,先给你处理伤口。你要是因为救我落下伤病,再也不能带兵打仗,我就是大崟的罪人了。”公仪景头也不抬地说。
      “公仪大人也学会挖苦人了?”萧策笑道。
      “论挖苦人,在下的功力不及世子半分。”
      “公仪大人就是这么跟救命恩人说话的?”萧策佯装思索:“让我算算我救了你多少次……”
      “说吧,你想要我怎么报答你?”公仪景正好顺势把话说开:“我在青州的时候就答应过要答谢你,你还没说要什么答谢。”
      “这么快就想跟我撇清关系?我萧策的人情可不好还。”
      “你就算想要我以身相许都可以,只要你不怕北祁王族被杀头。”公仪景寻思,除了以身相许,好像别的答谢方式都并不让她为难,索性吓唬吓唬这贱嘴皮子。
      “公仪大人就这么想嫁给我?”
      “你……”公仪景停下了脚步,话到嘴边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没想到萧策竟这般厚颜无耻。
      “不是你说的可以以身相许吗?”萧策被她气急败坏的样子逗乐了。
      公仪景吐了口气,松开他的手臂:“我看世子伤势并无大碍,男女有别,世子自己走吧。”
      萧策见她松手,立刻捂着自己腿上的伤哀嚎着:“哎哟,这伤真疼啊!疼得我走不动道!”
      公仪景无奈,人家好歹刚刚才救过自己,自己这般态度着实不应该,罢了,懒得和这竖子计较。
      公仪景重新把萧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走吧。”
      “怎么答谢我还是没想好,但你放心,我不会用你去过青州的事情威胁你。小人所为,本世子不耻。”萧策说。
      公仪景没有回答。
      “这就生气了?”萧策问道。
      公仪景还是默不作声。
      “我都说了不会威胁你,你怎么还生气啊?”萧策突然有些急了,怕真把她惹恼。
      “你真的很重,我没力气说话了。”公仪景咬牙切齿道。
      萧策这才看见她额头渗出的细密的汗珠,让一个瘦弱女郎这样扶着自己走山路,确实为难她了。
      山里地形复杂,方向难辨,二人在山上绕了很久,到桐水村时已是深夜。公仪景扶着萧策进了村子,附近只有一户人家的灯还亮着。
      公仪景上前敲了敲门,没一会儿,一个约莫三四十岁的女人便开了门。
      “你谁呀?”女人冷着脸。
      “深夜叨扰实在抱歉,我们在山上迷了路,可否在此处借宿一晚?”
      “我这不是客栈,你走吧。”女人说完就要把门关上。
      公仪景急忙拉住门:“哎您等一下!”
      她解下腰间的蹀躞带递给女人:“这腰带上是上等的羊脂玉,不知这个可够抵一抵住宿的房钱?”
      女人接过蹀躞带,仔细端详了一番,终于松了口:“进来吧。”
      “多谢。”
      “我家没有多余的房间,你们就睡厅堂吧。”
      “好,麻烦了。”公仪景又问:“女郎如何称呼?”
      “张寡妇。”女人头也不回。
      “啊?”公仪景觉得这称呼未免太随意,听上去还有些侮辱,不太好意思叫出口。
      “我没名字,是被张老翁从山上捡来的,后来嫁给了他儿子,他爷俩死后村里人都叫我张寡妇。”
      公仪景扶萧策坐下,张寡妇这才发现这人受了重伤,她依旧语气冰冷:“你家夫君受伤了,需要用药吗?”
      公仪景脸倏地一红,解释道:“不是,您误会了,他……”
      张寡妇不耐烦地打断:“到底要不要用药?”
      公仪景只得点头:“多谢。”
      见她脸颊通红,萧策没忍住笑出了声。
      察觉到萧策的笑声,公仪景转头,撇着嘴角:“你笑什么?伤得不够重吗?还笑得出来?”
      “笑你被占了便宜。”萧策的声音有些沙哑。
      公仪景正想还嘴,却发现他面色苍白:“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莫不是你腿上旧伤复发,又走了这么远路,伤势加重了?”
      “无碍。”
      “早知道当时就应该留在原地等人来找我们。”公仪景自责地叹了口气。
      “若我们留在原地,恐怕救援的人还没等到,我们就已经被山里的野兽吃了,你没做错。”萧策安慰道。
      张寡妇拿了些创伤药和纱布,端了盆清水,又放了些吃食放在桌上,便转身上了楼。
      公仪景望着桌上的伤药,一时愣住了——萧策伤的是背,没法给自己上药,此处又没有别的男子……二人面面相觑,尴尬无言。
      良久,公仪景心一横,开了口:“还靠着做甚?起来擦药!”
      萧策“哦”了一声,僵硬地从椅子上起身坐直。
      “脱……脱衣服。”公仪景脸颊被烧得发烫,只得低头掩饰着两团红晕。
      萧策也有些手足无措,毕竟他也是第一次在母妃之外的女人面前脱衣服,顿时乱了阵脚,衣带半天才解开。
      夜色浓郁,烛火昏黄,衣物褪去,男人健硕的身躯映着幽暗的烛光,利落的肌肉线条随着他的呼吸缓缓起伏。公仪景抬头瞧去,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从肩膀,到胸前,再到腹部,处处都有伤疤,有的疤看上去已经有了些年头,而有的伤口似乎才刚结痂没多久,新旧伤疤交错,看上去狰狞可怕。
      注意到公仪景的表情,萧策急忙又拉起衣服遮住了自己的身体:“对不起,吓到你了。”
      公仪景心里泛上一阵酸楚——眼前这个男人,究竟是如何一次又一次地在战场上死里逃生?又如何一次又一次地攻破敌军?世人只道北祁世子萧策战无不胜,称他是“北陆战神”,可这世上哪里来的神?有的不过是舍生忘死之人。
      公仪景上前轻轻掀开他身上单薄的里衣,走到他背后为他上药:“世子那些伤都是战场上留下的吗?”
      “是。”
      “可还疼?”
      萧策动作很缓地摇摇头。
      “那么多伤,怎么可能不疼?”公仪景嘟囔着。
      “上了战场,受伤在所难免,只要人还活着,没有缺胳膊少腿,就不算重伤。”萧策不以为意,“北祁王军的将士们,有的被敌军的长刀卸了双腿,有的被用枪挑起,身体直接被刺穿,有的被俘了,等我们找到时,十指尽断,双眼被剜,身上骨头都被打碎了,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屈服反叛。我如今四肢健全,性命无虞,有何可疼的?”
      萧策说起这些时,语气云淡风轻,像是在讲些无关紧要的无聊话,却让公仪景听得胆战心惊。
      公仪氏世代都是文官,虽然祖父也是从动乱中走来的,但祖父过世得早,她不曾听过祖父说起在战场上经历的血腥故事,儿时阿爹疼爱她,也从未同她说过可怕的战事。她对战争的认识,是写在书卷上的“将军百战死,将士十年归”“百战沙场碎铁衣,城南已合数重围”,是快马加鞭送到太极殿的捷报,是史书上轻飘飘的一句“战败,死伤数万”……而对于萧策而言,战争是触手可及而又会转瞬即逝的生命,是兄弟朋友接二连三地离去,是哀鸿遍野的沙场,是支离破碎的家庭,是清醒地痛苦而又习以为常地麻木。
      公仪景眼睛有些发酸:“世子不怕死吗?”
      “怕,可总需要有人去扛起军旗啊。”
      萧策背对着公仪景,公仪景看不清他的神情,但也许是他确实早已习惯了受伤,公仪景给他上了这么久的药,他没有发出一声呻吟,也没有喊一句疼。
      “世子在北疆出生入死,但却被猜忌,世子可曾后悔?”
      萧策警觉地侧了些头:“公仪大人在说笑吧?何人猜忌我了?”
      公仪景自顾自地给他上药:“你觉得你能瞒得过我几时?我在朝堂待了这些年,若是连你为何来晏京都看不出,恐怕我早就遭人算计了。”
      “公仪大人果然聪慧。”萧策想来也是,但凡在朝堂斡旋过的人都能猜到自己被召回晏京的原因,索性懒得瞒她了,自嘲地笑了笑:“是啊,我在北疆出生入死,如今却沦为质子,我确实心有不甘,可若问我是否有悔,我的答案是不曾。从我记事起,祖父就一直要我努力习武,长大后收复北疆失地,直到他躺在病榻上意识涣散之际,他还在念叨着收复北疆,可那时候我还小,不懂祖父为何那般执着于这件事。”
      公仪景上完药,小心翼翼地将衣服给萧策披上,坐到他面前,为他清理手背上的伤口。他的手掌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但可能是常年握兵器的缘故,手心里有一层厚厚的茧子。她纤细微凉的指尖不经意地摩擦过萧策的掌心,微妙的触感让萧策一时之间恍了神。
      公仪景见他不说话了,抬头道:“然后呢?”
      萧策回过神,继续说:“十四岁时,我第一次随父王出征蒙州,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边疆百姓的生活。蒙州地处大崟北疆与戎姜接壤之处,北陆苦寒,蒙州更是天寒地冻,但戎姜人占领蒙州后大肆抢劫百姓,偌大的蒙州城里,没有一户人家用得起炭火,百姓衣不蔽体,城内饿殍遍地。那时我偷偷躲在营帐里难过了很久,父王找到我,他告诉我,我吃的每一粒米,都是北陆黎民百姓辛苦耕作的,食民之血汗,必要护民之安宁。从此之后,我就跟着父王和大哥四处征战,看到了越来越多可怜的百姓,我渐渐明白了祖父为何到死都对收复北疆之事念念不忘。于是我决心一定要完成祖父的遗愿,收复北疆……”
      公仪景震惊于北疆的百姓生活竟这般困苦,又忽然对眼前之人顿生敬佩。她还记得儿时姨母教自己念书——“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她不解何为君子,更不知姨母所言的百般雕琢历练是为何意。此时此刻,她忽然懂得了君子如玉的意义——玉者,温润纯良,却自有风骨气节,所以可堪琢磨。而萧策身上的累累伤痕,兴许便是他千雕百琢之迹……刀光剑影之磨砺,腥风血雨之淬炼,向死而生,矢志不移,终成瑾瑜。
      她心头涌上一阵莫名的感动,轻声说:“世子做到了。”
      萧策也笑了笑:“是,我做到了,我收复了北疆所有失地,北疆的黎民百姓再也不会受戎姜侵扰,所以我从不后悔,即便我今日受到猜忌,沦为质子,我也不会后悔从前在战场上那般奋力地厮杀。”
      她抬眸,对上了萧策的双眼,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似要将摇曳的烛光吞没,她却从中看见了世间少有的纯粹和赤诚。
      萧策也有些讶异,自己素来戒备心重,为何会对这个只见过几面的女郎说这些从未告诉过别人的话。他从不让自己吃亏,也开始套公仪景的话:“我都已经这般坦诚了,公仪大人是否也能对在下开诚布公呢?”
      “世子想问何事?”处理完伤口,公仪景整理着桌上的药和纱布。
      “你去青州,是为了十四年前你家人遇害之事吗?”
      公仪景犹豫了片刻,还是点了头承认:“是。”
      “那你入仕,是否也与当年之事有关?”萧策追问道,“你家人的死,没有那么简单,对吗?”
      公仪景语塞,她凭直觉相信萧策并非坏人,但她并不想让萧策知道此事,更不希望萧策被牵扯进来。二人都没有出声,这夜静得似乎能听见烛台上的烛泪滴落。
      良久,她开口:“世子何出此言?”
      萧策向她凑近了些,低声道:“若你家人之死真如当年彻查结果那般,你就没有必要再冒险去青州。你在青州被官兵追捕,说明害死你家人的真凶察觉到了你的行动,想对你下手。而能够调动官兵,说明此人身份不凡,你若是不入朝为官手握实权,恐怕即便查出了他是谁,也无法与之抗衡。对吗?”
      公仪景不语。
      “那便是我猜中了。”萧策得意地笑了笑,“就连我都能看出来你入仕的目的,难道害死你家人的真凶会看不出来吗?陛下与文武百官会察觉不到吗?”
      “我并没有期待过我的目的可以瞒天过海,众人知道又如何?真凶知道又如何?一想到真凶看见我一步一步逼近真相,也许会害怕得夜不能寐,我便觉得痛快。那人害死了我的家人,他就该一生都提心吊胆。”
      萧策第一次在这个瘦弱的女郎眼中看见狠戾的眼神,那样灼热的仇恨与怒火,像是要点燃这无边的夜色。
      “光是夜不能寐提心吊胆怎么够?换做是我,必将其剔骨削肉,以其斩首之血告慰亲人。”萧策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安慰道,“你会得偿所愿的。”
      公仪景重重地点头,二人相视而笑。
      累了一天,公仪景终于放松下来,在萧策旁边坐下。
      “这些年在大理寺,你过得很辛苦吧?”萧策想,她一个女子在这朝堂之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许是吃尽了苦头。
      “是有些辛苦吧。”公仪景淡淡地回答。
      “那你呢?你又可曾后悔选了这条路?”
      公仪景望着烛台上跳动的火苗,隐约想起了自己在大理寺接手的第一个案子:“六年前,我初到大理寺,不过是个寺正,众人都对我不以为意,只让我在卷宗房打杂。没多久,晏京南郊发现了三个孩童的尸体。这三个孩童不过十来岁,尸体放在衙门数日都不曾有人认领,想来应是穷苦孤儿,所以大理寺众人也对此案并不上心,大半月过了也并未破案。我去找少卿理论,他却说这些孩子身份不明,根本无从查起。”
      萧策冷笑了一声,轻蔑地说:“这些尸位素餐的鼠辈,不过是懒得查罢了。”
      “是,他们懒得查,于他们而言,这些孩子不过只是蝼蚁畜生,何必为其大动干戈?”公仪景继续说,“但我不服。我无法劝说他们,只能自己主动揽下了这个没人肯查的案子。我找仵作验了尸,发现这些孩子都是被活活打死的。看他们穿着像是童仆,我便挨个向晏京的奴隶贩子打听,终于找到了卖出这三个孩子的贩子,他告诉我这些孩子是被司马府的人买走的。我查到下州司马王茂昌府上,才得知他经常虐待下人,而面对我的质询,他竟然说不过是几个奴隶,死了便死了。”
      “荒唐!区区下州司马,竟也敢这般草菅人命?”萧策愤然。
      “从我接手此案,到我查出凶手,不过两日,只要稍用心思,很快就能告破此案,但因为死者身份卑贱,大理寺上下无一人愿去探查,多可笑啊!”
      “那王茂昌伏法了吗?”
      “我查明了真凶,证据确凿,但大理寺上下不愿得罪朝中官员,迟迟不肯扣押王茂昌。可那时我人微言轻,无可奈何。最终,我以探望姨母之名进了宫,由姨母出面向陛下弹劾王茂昌,才将其伏法。”
      “可你一上任就扳倒一个朝中官员,就不怕其他官员给你穿小鞋,你大仇还未得报就被构陷?”
      “不怕。”公仪景摇头,语气坚定,“我入仕虽是为了家仇,但我既已在其位,必要谋其事。在大理寺,我先是寺正,再是公仪家的女儿,所以即便有出师未捷身先死的风险,我也还是会让凶手为他的罪行付出代价。我想,如果我阿爹阿娘在世,他们也会支持我这样做。”
      桌上烛火快要燃尽,公仪景起身续了新烛,继续说:“在大理寺这些年,我都忘了自己处理过多少案子,我见过许多人因为身份低微便任人宰割,但我觉得这天下不该是这样,我想还世间一个公道。阿爹说过,公道不是天赐的,不是自古便有的,而是人去争来的,我愿做这个为百姓争取公道之人。”公仪景侧身看着萧策,“所以世子问我后不后悔选这条路,我的答案也是不后悔,就如同世子不后悔收复北疆一样。”
      “那我与大人是同一种人。”
      公仪景粲然浅笑:“是,我们算同一种人。”
      萧策对上了她澄明的目光,她发丝有些凌乱,清秀的脸上还沾着些泥痕,两片薄唇也有些苍白,昏暗的烛光映着她的侧脸,纤长浓密的睫毛在她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眸色却出奇的明亮。萧策忽然有些动心起念,盯着她的双眸出了神。
      公仪景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隐约间又感到耳朵发烫,方才好不容易消退的红晕又渐渐浮上了脸颊。公仪景急忙避开他的目光,别过头背身侧靠在椅背上:“时候不早了,世子早些休息吧。”
      萧策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背影,迟疑了一下,还是轻轻把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几次碰到她的手,她手指都是冷冰冰的,萧策猜测她应是有些体寒,山里夜间冷,萧策怕她冻着。这外袍还带着萧策的体温,覆上后背时,公仪景感到自己的双颊似是要烧起来那般滚烫,怕被萧策发现自己这副面红耳赤的模样,她不敢动弹,也并未说话。
      长夜无声,只能听见心跳若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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