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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山雨欲来 公仪景查案 ...

  •   天启四十八年。
      公仪景送刚刚给裴鉴英复诊完的老医士出府。
      “公仪大人止步吧,老夫十日后再来。”
      “李医士,师父的病当真无药可治吗?”纵然公仪景不愿面对,却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李医士轻叹,道:“老夫听闻裴大人年幼时过得清苦,常常饥一顿饱一顿,所以身体孱弱。如今大人年事已高,这肺疾又是日积月累而患,这些年来老夫为大人广觅良药,却效果甚微。老夫实在……”
      “李医士请说。”
      “裴大人能靠汤药撑过六年,已是上天眷顾,至于大人还能撑多久,老夫也不知道。”李医士似乎意识到这话有些不妥,立即躬身道歉:“老夫妄言,请大人恕罪。”
      公仪景将李医士扶起:“这些年您为治好师父费尽心力,何罪之有?”
      “多谢大人体谅,老夫告退。”李医士拜别公仪景。
      公仪景精神有些恍惚,她不敢想象若真有一日师父离开人世,她要如何独自面对这浩大的人间。她还记得儿时在裴府念书,常常一看书就忘了时间,师父总是早早为她准备好糕点,生怕她饿着。父亲离世那一年,公仪景曾见过这个平日里刚毅果敢的男人在她父亲的灵柩前失声痛哭,见到她,却急忙擦去眼泪,红着眼眶安慰道:“阿景,以后我会像你阿爹一般疼爱你。”
      公仪景步伐沉重,不知不觉间,就走回了裴鉴英的卧房前,但她却停在门口迟迟不肯进去——她实在不忍再看师父苍白消瘦的面容,病榻上那双深深凹陷的眼窝似乎在提醒她,师父的时间不多了。
      似是察觉到门外有人,裴鉴英艰难地唤了一声她的名字:“阿景。”
      公仪景回过神来,应道:“诶。”
      公仪景进了房间:“师父可有事要交代给阿景?”
      “为师想问,郭瑕招了吗?”裴鉴英一直惦记着这人。
      六年前,公仪景到大理寺后,暗中查阅庆山一案的卷宗,发现山匪的供词中并未提到他们的兵器从何而来。大崟尚武,民间不少百姓都有舞刀弄剑的爱好,但是按大崟律法,民间购买兵器只能从官府指定的商铺采购,并且需留下凭证,而山匪上缴的物件中也没有采购兵器的凭证。这说明一定是有人给张胜一伙提供了兵器,而此人,就是冲着公仪嵩来的。
      公仪府部曲统领褚岩前往庆山打探,终于在一位老者口中得知,十四年前给张胜等人刚在庆山上扎寨子,就有一个男人天天领着一队马车往山上运东西,那人衣着打扮很是华贵,不像是山匪。那马车中的东西,想来就是运给张胜等人的兵器。
      褚岩一路摸到了当地的马帮,终于打听到了当年给张胜运送兵器的人——郭瑕。
      可事情已发生了这么多年,想找到这郭瑕并非易事。褚岩从部曲中调了数十人暗中前往青州,随他秘密搜捕郭瑕。终于在一个月前,郭瑕被捕。
      可这郭瑕至今只字不招,公仪景也毫无头绪。但看到裴鉴英期待的眼神时,她还是故作轻松地说:“师父放心吧,阿景有办法让他招。”
      这话音刚落,公仪景就听见身后传来两下急促的敲门声。公仪景安抚好裴鉴英,打开了门,见子淳神色慌张,公仪景便知道应是大理寺出事了,她转身关上裴鉴英卧房的门。待出了裴府,她才开口问:“发生何事?”
      “大人,郭瑕死了。”子淳面露难色。
      “什么!”公仪景如遭晴天霹雳,“怎么死的?”
      “中毒身亡。”子淳说,“褚统领已去追查了。”
      “回大理寺。”公仪景纵身上马。
      公仪景快马加鞭,赶到大理寺狱,褚岩早已等候在门口。
      “郭瑕到底怎么中毒的?”公仪景努力保持镇静,郭瑕是她能找到的唯一的线索,若郭瑕死了,她不知道接下来还能怎么查下去。
      “回主公,今早狱卒巡视时他还好好的,等狱卒们吃过午饭回来他就死了。仵作已经来验过尸了,确定是中毒身亡。”褚岩思忖了一会儿,又推测道:“也许是受了刑,不堪折磨,服毒自杀了?”
      “服毒自杀?”公仪景反问:“郭瑕入狱时,子淳就已经搜过了他的身,一个多月以来他一直被关在大理寺狱,他哪来的毒药?”
      “主公是说是有人毒杀了他?”
      “随我去郭瑕的牢房。”公仪景转身向大理寺狱走去。
      见公仪景来了,狱丞领着一众狱卒排在牢房外,这个犯人是公仪景再三叮嘱要严加看管的,如今他出了事,狱里值守的狱卒恐怕都免不了罚。
      “少卿,是属下看守不力,请大人责罚。”狱丞忐忑不安地开口。眼前这个大理寺少卿虽只是个年轻女郎,但她平日里总是淡漠严肃,不苟言笑,想必罚起人来也是个有手段的狠角色。
      “责罚的事先放一边,我问你们,今日负责值守郭瑕的是谁?”公仪景问。
      两个狱卒颤巍巍地走上前:“回大人,是我们。”
      “我说过,郭瑕必须时刻有人看着,你们今日可有离开过这里?”
      “今日我和刘强来值守时,郭瑕还好好的,午时刘强和大伙都去吃午饭了,我就在这看着,想等刘强吃完了过来和我换班我再去。我在这守着,突然听到那边的牢房有响动。”狱卒用手指了指。“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到了地上,我寻思这也不过十来丈的距离,就过去看了一眼。很快我就回来了,回来以后郭瑕也还在,小的就没在意。没想到过了一刻不到,他便开始口吐白沫,浑身抽搐,满脸乌紫,然后开始吐血,而且那血是黑的,我去叫医士,可到了的时候他已经断气了。”
      “你说牢房有响动?”公仪景想来这狱卒应该是被调虎离山了,“那响动是何处传来的?”
      “就最边上那间牢房。”狱卒指了指不远处,解释道:“大人,这牢里不止郭瑕一个犯人,当时这里只有我在,要是其他犯人出了岔子我也难辞其咎,所以这才想着过去看看,没成想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就坏了事儿。”
      公仪景走到狱卒所指的牢房,发现什么痕迹也没有,她问道:“你说听见有响动,为何这里什么也没有?”
      “小的也不知。”狱卒紧张地挠挠头。
      公仪景又问其他牢房中关押的犯人:“你们也听见他说的响动了吗?”
      “听见了。”几个犯人点头。
      “那你们可见到有东西坠落?”
      “没有见到。”几个犯人又摇了摇头。
      公仪景回到郭瑕的牢房,地上铺着的草席还有几滩血迹,看上去十分瘆人。她突然有些后悔,当时为了避免郭瑕和其他人有太多交流,她特意将周围牢房的犯人都调到其他牢房,如今郭瑕中毒,却一个目击者都找不到。
      她走到草席旁边蹲下身,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主公,草席上的血恐怕有毒,您离远一些。”褚岩提醒道。
      “无妨。”
      公仪景没有伸手去碰那沾满血迹的草席,只是仔细地观察着,突然发现草席的一角有些凸起。
      “岩叔,把剑给我。”公仪景起身对褚岩说。
      褚岩不明所以,把剑递给公仪景。
      公仪景用剑尖将草席一把挑起,草席底下竟有一个拇指大的小瓷瓶。
      公仪景掏出手帕,将这小瓷瓶包住拿了起来:“想必这便是装毒药的瓶子。”
      “这么小的瓷瓶,只有晏京的官窑能烧制。”子淳说。
      “是,可这瓷瓶并无特别之处,晏京官窑烧制的瓷器成千上万,这种小瓷瓶更是常见,根本不能推断是谁给了郭瑕毒药。”公仪景轻叹道。
      褚岩似是想起了什么,说:“瓷器虽多,但并不是普通百姓能用得起的,这凶手肯定有些财力。”
      这恰好印证了之前公仪景和裴鉴英的猜测——背后的凶手必定身份显赫,是有权有势之人。
      公仪景想了想,打算去看看郭瑕的尸体,找找线索。
      “子淳,郭瑕的尸身何在?”
      “大人,在仵作的验尸房。”
      “带我去。”公仪景转身走出牢房。
      狱丞叫住公仪景:“公仪大人,此番是我们办事不力,还请大人降罪。”狱丞在这大理寺狱待了数十年,以他的经验来看,牢里出了闪失,上面的大人都会勃然大怒,可公仪景却喜怒不形于色,让他更是心虚,他索性自请责罚,也算是个痛快。
      公仪景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一众狱卒,他们全都低着头,不敢出声。公仪景有些触动,身居高位者的怒火可以烧死无数底下的无辜之人,可要不是为了混口饭吃,谁愿意天天待在这暗无天日的大理寺狱?片刻,她开口道:“都抬起头来,今日值守的两名狱卒,扣除本月例钱,其他人不必罚。”
      “多谢公仪大人!”狱丞和一众狱卒跪拜在地。
      “起来吧。”公仪景说完便匆匆转身而去。
      公仪景和褚岩一行人来到验尸房,仵作见公仪景来了,立刻起身行礼,公仪景摆手示意他不必行礼了,径直走向郭瑕的尸体。
      “郭瑕是中什么毒查出来了吗?”公仪景问。
      “回大人,尚未查明。”仵作答道:“此毒甚是蹊跷,我平生从未见过。”
      “何处蹊跷?”
      “大人请看。”仵作拿起郭瑕的手,指着他的指甲说:“我验过不少中毒而亡的尸体,死前口吐白沫鲜血、浑身抽搐、面色发紫、肝肠寸断都是常见的中毒症状,但是此人死后指甲鲜红,像是涂了蔻丹一般,这是我没有见过的。”
      公仪景仔细看了看郭瑕的手,关节处已经乌青了,但指甲却红得扎眼,像是能滴出血来。
      “其他仵作有来看过尸体吗?”公仪景想,多找几个仵作来看,或许可以找到线索。
      “大理寺的仵作都看过了,没有人知道他中的是什么毒。”子淳说。
      公仪景又想寻晏京城中有名的医士来看看,或许那些熟识药材的医士会知道这种毒的来源,可转念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让更多人涉及到这个案子,恐怕会打草惊蛇,还会牵连无辜者的性命。
      …… ……
      因为郭瑕之死,公仪景在大理寺狱待到了将近子时。她坐在案前扶着额,一遍又一遍地复盘目前的情况,思考还有没有忽略的可用线索,结果显而易见——郭瑕一死,庆山一案又成了无从下手的悬案。
      “主公,时候不早了,再不回去就宵禁了。”褚岩提醒公仪景。
      公仪景从案前起身:“岩叔,您是什么时候遇见我阿爹阿娘的?”
      褚岩思索了一会儿,在脑海中找到了那些遥远的记忆:“二十多年前了吧,那时候我只有十来岁,家乡宁州发了大水灾,我跟爹娘从宁州逃难到晏京,结果爹娘都在半路饿死了,我只好在晏京郊外的龙鸣寺乞讨。老主公和夫人来龙鸣寺祈福时看到了我,觉得可怜便把我收留在府中。后来,我便一直待在公仪府的部曲里。”
      听到关于阿爹阿娘的事,公仪景的唇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丝笑意:“在岩叔眼中,阿爹阿娘是什么样的人?”
      “老主公和夫人当然是心地善良的好人,我嘴笨,不太会说好话,‘好人’就是我觉得最好的词了。”褚岩回答。
      公仪景不语,只是望着窗外的夜色出神。是啊,她的爹娘、她的兄长,都是心地善良的好人,她的阿爹公仪嵩一生克己奉公,朝中上下无不夸赞公仪大夫秉公无私,高风亮节,可就是这样善良的家人,却落得个惨死他乡的结局。
      她自幼聪颖,阿爹教她读书识字她很快就能学会。在穆阳公主身边时,公主也每日教她学些诗书,但很快公主便发现只教些诗书已经不能匹配上她这外甥女的资质了。于是她被送到裴鉴英身边学习政务,她年纪虽小,却总能在裴鉴英焦头烂额之际为裴鉴英想出点子,裴鉴英常说若她是个儿郎,将来必成大器。在这样的褒扬中,公仪景从小就知道自己天资聪慧,也相信自己有些本事和才能。但如今郭瑕已死,线索尽断,为家人复仇根本无从下手,漫上心头的无力感让她意识到自己不过是个平庸之辈,从前的那些小聪明也根本不值一提……
      “女郎,为老主公、夫人和两位郎君报仇之事,并不容易,断不可操之过急。女郎已经尽力了,老主公和夫人在天上都看在眼里,他们也会欣慰的。”褚岩看着公仪景长大,见她这副模样,知道她定是在自责。他为公仪景披上大氅,自当年公仪嵩一家遇难,公仪景便大病了一场,高热不退,烧了两天两夜,从那之后她就体弱多病,常常染上风寒,所以褚岩时刻为她带着一件大氅。“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府吧。”
      公仪景将身上的大氅裹紧了些,点头道:“好。”
      公仪景和褚岩走出大理寺狱,浓郁的夜色中隐约看见一个挺拔的身影,那男子穿着墨蓝的长袍,手里提着一盏云纹灯笼,借着昏黄的灯光,他腰间的佩剑隐隐流动光泽。
      “阿景。”见公仪景出来,那人粲然一笑,朦胧的灯光映着他俊朗的侧脸,似是可以看见他藏不住的少年意气。
      “聿之。”公仪景认出了他:“你怎么来了?为何不陪着师父?”
      “就是阿爹让我来的。”裴聿之回答:“都快子时了你才出来,若没有我这中郎将护送你回去,你恐怕半路上就会因为夜闯宵禁被金吾卫押住了。”
      公仪景心里一颤:“师父知道今日之事吗?”
      “我没有告诉他,但阿爹是聪明人,见你那样慌张地出去,肯定猜到了不是好事。”
      “那师父的病……”公仪景担心裴鉴英若知道郭瑕已死,恐怕会病得更重。
      “放心吧。”裴聿之打断她的话,“阿爹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了,没那么脆弱。”
      裴聿之细心地为她整理好大氅的领子,她的脸很小,宽大的毛领掩住了她苍白的嘴唇,一双清亮的眸子却心事重重。裴聿之有些心疼,安慰道:“就算郭瑕死了,你也肯定还能找到别的线索。我先送你回去,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再想办法。”
      公仪景点点头,上了裴聿之的马车。
      长夜漫漫,公仪景辗转反侧,窗外树影婆娑,她心烦意乱,无法入眠。过了不知多久,一个想法在她脑海中冒出——
      她要亲自去一趟青州庆山,去她家人当年遇难的地方。
      公仪景连忙起身重新把灯点燃,开始收拾行李。
      次日,天刚蒙蒙亮,公仪景便叫醒了褚岩,催促他赶紧收拾东西去青州。
      二人正准备出门,却见侍女芸卉正拿着公仪景的官服过来。芸卉见状问道:“女郎这是去何处?今日不上朝吗?”
      “让元青帮我去大理寺告假,说我病了。”公仪景语气匆忙地交代,“我要出一趟远门,这段时间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不在晏京。”
      芸卉没有多问,只道:“是,女郎在外万事当心。”
      公仪景和褚岩轻车快马,不一会儿就到了城门口,正欲出城,一柄长剑却拦在了她面前。公仪景侧头一看,是正在早巡的裴聿之。
      “阿景,你要去哪?”裴聿之其实心里已经猜到了大半。
      “青州庆山。”公仪景没有隐瞒,因为裴聿之对她来说是可以信任的人。“那里肯定有我没发现的线索。”
      “你太冲动了。”裴聿之将她从城门口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你父母兄长皆葬身青州,你难道不知道那地方有多危险吗?”
      “我知道,但我必须去。”公仪景挣脱他的手,“聿之,如今郭瑕死了,我只有亲自去一趟青州,才有可能找到新的线索。”
      “你也看到了,那凶手就是奔着灭你公仪家满门去的,你现在是公仪家唯一的血脉,若他就在青州等着你送上门来,你这不是自投罗网?”
      “若他真在青州,那我更要去。”公仪景坚定地说。
      “阿景,我现在就派一队暗卫去青州打探,你就留在晏京好吗?”裴聿之见她毫不动摇,只好换个策略和她商量。“那里真的太危险了,你和岩叔只有两个人,万一遇到有人对你们动手,你们如何逃出来?”
      “聿之,难道你还想让更多人被牵扯进来吗?这是我自己的仇,报仇的危险就应该是我自己去承担。正是因为青州危险,才不能让那些无辜的人替我送死,难道暗卫的命就不是命吗?”
      公仪景的质问让裴聿之哑口无言,片刻,他缓缓开口:“我只是不想让你出事,你若是出了事,你让阿爹怎么受得了?长公主又怎么受得了?”
      “聿之,我必须去,你拦不住我。”说完,公仪景便转身向城门走去。
      “中郎将,属下定会拼死保护主公,放心吧。”褚岩匆匆地说罢,转身跟上了公仪景。
      裴聿之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挽留,好像从小到大他就没有劝动过公仪景——她一旦决心做某件事,就无人可以拦住她,当初她执意要进大理寺,父亲没有拦住,如今她执意要去青州,他也没有拦住。
      天色渐明,晏京城开始热闹了起来。城门口人潮如织,来来往往,裴聿之目送着那个消瘦的背影消失在拥挤的人流中。他想跟上去,可是中郎将之责不允许他擅自离开晏京,他只能眼看着公仪景越走越远。
      他一时之间恍了神,想起了幼时的许多画面。他比公仪景年长两岁,因为两家交好,他儿时常常与公仪景见面。那时公仪景调皮捣蛋如儿郎,总与他嬉戏打闹。后来公仪景的家人全部惨死,公仪景住进了宫中,留在长公主身边,他便没有再见过公仪景。
      他本以为此生再难相见,却不曾想一年多后公仪景拜入了他的父亲裴鉴英门下。再见到公仪景时,他差点没有认出来——不过一年多的时间,原来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女郎竟变得这般形容消瘦。曾经的公仪景天真活泼,脸上时常盈满笑意,她笑起来时,脸上会浮出一个浅浅的梨涡,看到她的笑容时,心情也会忍不住变好。可再见面时,公仪景却沉稳得好像另一个人,她的脸上再无笑意,反倒神情淡漠,待人也礼貌又疏离,仿佛任何人和事她都不关心。那时候裴聿之才意识到,公仪景虽然侥幸躲过了公仪家的灭门之灾,但那个明媚的小女郎也死在了家人离世的那一日。
      裴鉴英收公仪景为徒之后,常对裴聿之说:“要照顾好阿景,阿景就是你的亲妹妹。”这话就算父亲不说,裴聿之也会这般做,毕竟任谁看了那时的公仪景,都不忍看她再受委屈。他知道当年庆山之案一直是父亲和公仪景的心病,可他也无能为力。他想为公仪景做些什么,但她却总是拒之千里。公仪景百般推辞的态度一次又一次地让他那颗雀跃而起的心落空,他明白公仪景心里没有他,但他不明白的是,公仪景只是不想让他被牵扯进来。

      鸣阳宫。
      萧颂康读完捷报,面露喜色:“北祁世子萧策此番平定戎姜,立下大功,朕这侄儿颇有汉代少年名将霍去病之风采啊!有此良将,乃我大崟之幸,阿振以为朕该如何赏赐?”
      萧振却心事重重——萧策骁勇善战,有“北陆战神”之誉,若他一直留在北陆,那便如鱼得水。有此大患,将来恐怕会坏了自己的大事。
      萧振思忖片刻,试探性地开口:“父皇,儿臣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讲?”
      “今日朕高兴,但说无妨。”萧颂康摆手。
      “良驹堪用,但脱缰之马不可用。世子萧策十四岁便随北祁王出征,十七岁便可独自带兵打仗,这些年来,萧策为大崟北疆收复失地城池,平定外族之乱,确实功勋卓越。可这般勇将若脱离朝廷的掌控,恐怕……如今北祁王族兵强马壮,北陆又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兵盛极则易反,儿臣担心……”萧振点到为止,没有把话全部说明,但他见萧颂康突然双眉紧蹙,便知这已经让他生疑了——他这父皇资质平平,想效仿先帝的才略与仁爱,却力不从心,而他幼时又被长公主辅佐了十年,朝中广传长公主治国有方,让他心中不忿,性格也多疑起来。萧振不过是利用了这一点稍加挑拨,萧颂康便上钩了。
      萧颂康虽然起了疑心,却还是遮掩道:“阿振何出此言?自大崟开国,朕的叔父便携家眷北上,北祁王族许诺世代镇守北陆,不入晏京,以表忠心,又怎会谋反?”
      “老北祁王已故多年,当年之誓言,又能守住多久?”萧振继续挑拨道:“儿臣知此话恐有冒犯先辈之嫌,但为我大崟千秋万代,儿臣纵然有不敬之罪也必须要提醒父皇——当年立誓的是老北祁王,即便老北祁王没有不臣之心,但父皇又怎知当今的北祁王没有?世子萧策没有?”
      萧颂康无言。当年天武皇帝萧嵚和胞弟萧钺携手打下江山,萧钺为大崟开国立下汗马功劳,但朝中一直有人离间萧氏兄弟,称萧钺不甘屈居在兄长之下,意欲篡位。萧嵚虽与萧钺情同手足,彼此信任,但萧钺为了自证清白,更为了不让兄长为难,自请离开晏京,镇守北陆。本来萧颂康对北祁王族并无疑心,但随着北陆兵力渐盛,他早已暗自揣测,不过他的堂弟——如今的北祁王萧昀,一直没有任何异动,他也没有理由朝北祁王族发难,只是那支威名震世的北祁王军始终是他心中的一根刺。如今太子这番话,更是让他如芒在背。
      见萧颂康沉默这么久,萧振知道他已动摇,顺势继续说道:“父皇问儿臣该如何赏赐萧策,儿臣以为,北祁王军将士,该赏金银钱财,而这萧策,不如赏他一座晏京府邸,邀他来晏京疗养常住。”
      “你这是要朕以萧策为质?”
      “这怎会是以世子为质呢?”萧振笑道:“父皇不过是论功行赏而已,世子的功绩难道不值得晏京的一座府邸?世子为我大崟征战多年,身上必定落下许多伤病。如今北疆已定,父皇体恤良将,不计较老北祁王当年立下的不入晏京之誓,邀世子来晏京休养,父皇可谓是胸怀宽广。”
      萧颂康扶额,想来这也确实是个好法子,既有了制约北陆的筹码,又不会落人话柄。沉思了片刻,他说:“好,邀世子来晏京之事,就交给你了。”
      萧振颔首行礼,嘴角流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儿臣遵旨。”

      北祁王府,敬松堂。
      萧策快步踏入堂内,只见萧昀正愁眉不展地饮茶。
      萧策心中浮起一种不祥的预感,轻声问道:“父亲唤儿来,所为何事?”
      萧昀让他落座,将手中的敕旨递给他,叹:“今日,朝中刚送来的敕旨,陛下要你去晏京。”
      “什么?”这敕旨来得突然,萧策难以置信,连忙接过敕旨,打开后只见上面赫然写道:
      门下:北祁世子萧策,平定戎姜外敌,收复北疆失地,赤胆忠心,人品贵重……今北疆已定,赏晏京长风楼……
      “是太子亲信徐朔送来的,说陛下感念将士伤苦,要你去晏京常住疗养。”萧昀说。
      这敕旨的目的,萧策一看便明了,却也只能冷笑一声:“说是要我去晏京疗养,实际是要以我为质,牵制北陆吧。”
      萧昀沉默地点头。
      “可笑当年祖父已经让步到立誓世代镇守北陆,如今我北祁王族还是被皇室猜忌。”萧策合上敕旨。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功高盖主者,必受压制,历代如此。”萧昀看向堂外,乌云密布,冷风袭人,似有大雨将至,“阿策,你年少有为,治军有方,这些年来收复的城池不计其数,北祁王军的锐气、北陆百姓对你的赞誉,亦可成为皇室忌惮我北祁王族的理由。”
      “但我若对失地百姓的苦难坐视不理,不去收复那些被戎姜人抢走的城池,又如何对得住祖父的嘱托?如何对得住黎民的信任?”萧策愤然。
      他十七岁时便以八百轻骑攻破戎姜的防守,收复郢州,一战成名。那时,军营里的老将便提醒他莫要急于立功,若战功盖世,必会引起晏京皇室的猜疑。可他并未放在心上,因为他四方征战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建功立业,而是为了完成祖父的遗嘱——收复失地,护卫北陆。对他而言,祖父的遗愿、大崟的繁荣、疆土的完整、百姓的安乐,比所谓的功绩更重要。所以哪怕他知道会引起皇室的忌惮,他也义无反顾地在战场上拼命厮杀,只求问心无愧。只是他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般快。
      萧昀缓缓起身,扶住他的肩膀,他这才发现父亲竟已老得走路都有些不利索。萧昀望着他,眼神坚定地说:“阿策,为父已经决定了,绝不会送你去晏京做质子。”
      “父王,您……要抗旨?”萧策有些震惊,他的父王一生效忠朝廷,如今竟要抗旨不遵?
      “当年你祖父因为朝堂上那些无端的猜忌弹劾,身陷风波,百口莫辩,为自证清白,迫不得已做出此等让步。如今,本王断不可再让自己的儿子受这般委屈。”萧昀略带浑浊的双眼盈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泪意,他自问一生忠于大崟,无愧于天地,却不明白皇室到底要把北祁王族逼到何等境地,“本王好歹也是陛下的堂弟,若他要褫夺我的王位,收回我的食邑,那便随他,即便是要了我这条命,我也绝不会让你去晏京。”
      萧策心中酸楚:“父王,我知晏京乃龙潭虎穴,此番敕旨更来得不怀好意,但我已决定,奉旨入京。”
      “你在说什么?你可知道这一去便可能再也回不来了?”萧昀不解,他这儿子生性桀骜叛逆,为何会答应去做受制于人的质子?
      “父王可还记得七年前,大哥领兵出征并州,却因军中细作泄露军机,中了戎姜的埋伏,大哥和一千将士皆葬身并州?”
      “为何突然提起你大哥?”萧昀问。
      “那时父王听闻噩耗便病倒了,所以儿并未将当年的全部情况对父王如实相告。”萧策从袖中取出一只拇指大小的白瓷瓶:“当年我抓到那个细作后,将他关押审问,谁知还没问出来,他便服毒自杀了,这就是他当时装毒药的瓶子。这般做工精巧的瓷瓶,只有晏京的官窑可以烧制。”
      萧昀接过那只小瓷瓶仔细端详,这瓷瓶小巧玲珑,瓶身薄得隐隐透光:“是,这瓷瓶瓶身极薄,越小越薄的瓷器,制作难度越大,确实只有晏京的官窑才有这般精湛的工艺。”
      “所以我北祁王军中怎会出现晏京的瓷瓶呢?”萧策反问。
      “你是说,那细作是受晏京的人指使?”萧昀明白了他的意思。
      “正是。”萧策继续说,“当年我便想亲自去晏京查探到底是谁在我军安插细作,将大哥和一千将士出卖给戎姜。奈何祖父曾承诺,我北祁王族世世代代绝不踏入晏京半步,君子重诺,孩儿不能违背祖父的誓言。可如今,陛下诏我入京,我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光明正大地去晏京调查个清楚。”
      萧昀一时之间没有接受得过来,因为萧策的隐瞒,他一直以为当年出卖他长子萧翎的细作是戎姜安插的人,可未曾想到竟是晏京的人派来的。他的儿子在前线为保卫大崟出生入死,晏京那帮尸位素餐之辈竟然用这般下作的手段算计忠勇将士!可怜他的阿翎才二十二岁便葬身边疆,一代少年英雄,没能战死沙场,却死在了宵小之徒手里!
      良久,萧昀抹去滴落的两行浊泪,握住萧策的手:“阿策,为父已经失去了你大哥,不能再失去你。为父也想要一个真相,让阿翎在九泉之下得以安息,但为父更想要你平安!”萧昀轻抚上萧策的脸,他脸上那道在战场上留下的刀伤刚刚脱了痂,“孩子,若去晏京,生死难测,为父不能送你羊入虎口。”
      萧策从未见过他的父王流泪,在他印象中,萧昀一直是顶天立地的刚毅模样。母妃生三弟难产而亡时,他没有哭,大哥和一千将士葬身并州时,他没有哭。但如今,他却止不住地落下眼泪,每一滴泪都像一根冰针,刺得萧策心底又冷又痛。
      “儿心意已决,这晏京,儿必须去。若不能找到细作背后的人,我北祁王军不知还要折损多少将士,那些将士也是别人的儿子,父王仁爱,如何忍心看将士们受此性命威胁?”他伸出双臂环住萧昀,将年迈的父王揽入怀抱,这才察觉他记忆里那个健壮的父王已衰老得瘦骨嶙峋。他拍了拍萧昀的后背,说:“父王放心吧,儿一定会带着七年前的真相平安回到祁州,告慰大哥和一千将士。”
      萧昀无言,只是不舍地抚摸着萧策的头,他的儿子已经长得很高大了,他伸手有些费劲。萧策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吃力,也会心地垂下头任父亲爱抚。
      屋外,大雨滂沱,天地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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