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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苌弘碧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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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州今年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来得迟了一些,公仪景正在房里看书,萧策便推开了门:“阿景,你快出来看看谁来了。”
公仪景起身,随萧策一同来到敬松堂。
披着银灰大氅的男子缓缓转身,公仪景惊喜地开口:“聿之!”
久别重逢,裴聿之也笑着同她打招呼:“阿景!”
公仪景快步上前:“你怎么来了!”
“晏京一别,我便再也没有了你的消息,不过我一猜就知道,你肯定是和世子双宿双飞了!”裴聿之又忽然反应过来,打趣道:“啊不对,你夫君现在已经不是世子了,得称他一声北祁王殿下。”
“二郎可别揶揄我了,快快落座吧。”萧策领着裴聿之坐下。
“阿景,我此番前来,是想邀你去宁州,为我母亲祝寿。”裴聿之说明了来意。
“宁州?”
“是的,你们离开晏京后不久,我也辞了官职,带着家人迁回了宁州老家。”裴聿之说,“你当初一走,便再无音讯,母亲十分担心,半月后便是母亲的寿辰了,阿景,若是你方便,就随我去一趟宁州,让她亲眼看见你,她也好安心。”
公仪景思量了一番,她当初离京走得匆忙,长久以来为隐瞒行踪,她只与远在图阑的瑞音通过信,未曾告诉师母和聿之她的消息。从前师母待她亲厚,师母生辰,她也确实应该去探望探望。
公仪景点头:“好,我也的确许久未见师母了,你何时回宁州?我同你一起去。”
“路途遥远,我们后日便启程吧。”
公仪景侧过头,看向萧策,萧策也答应道:“正好,我过几日要去蒙州一趟,正愁你自己在王府无趣呢。你随二郎去宁州为裴夫人祝寿,也算是有人照料,我便放心了。”
“好!”公仪景毒发以来一直待在王府养病,许久不曾出门,即将前往宁州,她也不由得雀跃。
“阿景,厨房正在准备晚膳,你去和厨子说说二郎的忌口吧。”萧策说。
“好。”
“你还记得我的忌口?还以为你嫁了人就不认识我这个兄长了?”裴聿之挖苦道。
“你我从小一起长大,别说你的忌口,你尿过几次床我都知道!”公仪景毫不示弱。
“你从前一直谨言慎行,怎么嫁了人反倒口无遮拦了!”见她抖出自己的糗事,裴聿之面红耳赤。
公仪景耸耸鼻头做了个鬼脸,便转身朝厨房走去。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裴聿之感慨:“阿景现在这模样,倒是和小时候如出一辙了。殿下,你将她照顾得很好。”
萧策却有些落寞:“今后,恐怕得由你来照顾她了……”
裴聿之无言,几日前,他收到萧策的来信。萧策向他说明了边关的情况,要他寻个理由来带公仪景离开北陆。他不忍看萧策与公仪景有情人生离死别,更不忍帮着萧策欺骗公仪景,可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阿景如同他的亲生妹妹,他的确不愿看阿景置身险境。
“殿下,你当真想好了?”
“此战胜负难料,送去晏京的求援信也迟迟没有回复。我纵是有天大的本事,以八万王军抵抗四十万敌军,胜算也不大。北陆必须守住,我已做好了和敌军同归于尽的准备,可阿景是无辜的。我是北陆的守将,我以身殉国乃天经地义,但阿景没有必要和我一起葬身此处。”萧策不自觉摸了摸腕间的绳结,“二郎,你我相识一场,也算是朋友。你和阿景情同手足,只有将阿景托付给你,我才敢安心赴战。若我不幸战死,今后请你务必好好照顾阿景。”
裴聿之心中酸楚,长叹道:“她若是知道你丢下她只身赴死,会记恨你的。”
“过去,我躬冒矢石,是为守护北陆的子民。如今,我最想要护住的人,是她。为了她,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只要她平安活着,记恨便记恨吧……”
天色渐明,骤雪飘扬。
公仪景即将出发,和裴聿之一起前往宁州。
萧策将狐裘添进她的行李,叮嘱道:“路上风大,少下车,就算是在车里也一定要盖上这狐裘。你近来病情好不容易有所好转,若是受了凉,会加重咳嗽的。”
公仪景嘟囔着:“知道啦知道啦,你已经说了好几遍啦!”
萧策为她披上一条厚厚的大氅,领口的绒毛掩住了她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雪光般清亮的眼睛。萧策心间似有万蚁啃噬,眼前人还不知道这也许是他们今生最后一次见面,对他的温柔习以为常,只有萧策清楚,今日一别后,若有重逢,她看到的或许只是他的墓碑。
见他皱着眉,公仪景抬起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心:“摆出这副表情做甚?我又不是不回来了!等我回来时,我要吃枣泥酥,你可得提前为我备好了!”
“好。”萧策掩饰着酸涩的心绪。
公仪景提起行李:“走吧,别让聿之久等。”
正欲出门,公仪景却又被萧策一把拉回怀中,结实有力的双臂将她箍得无法动弹。萧策一手扣住她的腰,一手扶在她的脑后,滚烫的亲吻来得猝不及防,不容她躲闪。与往日的缠绵缱绻不同,萧策今日像是一只进攻的猛兽,她在他的亲吻中节节败退。萧策贪婪地贴紧她的双唇,她渐渐感到呼吸困难,想将萧策推开一些,萧策反倒将她抱得更紧。
这是嘉和元年北陆的第三个大雪天,大崟的最后一个北祁王萧策藏起汹涌的泪意亲吻他的妻子。而他的妻子还不知道边关战事一触即发,更不知道她深爱的丈夫已做好了以身殉国的准备,她只是期待着,等她从宁州回来,萧策就会带她去天门关看雪山。
“啊!”唇间的疼痛让公仪景不自觉闷哼了一声。
萧策这才将怀里的人松开了几分,他不小心咬破了公仪景的下唇,一抹血迹落在她苍白的嘴唇上,像是雪地里开出第一朵红梅。
“对不起。”萧策轻轻吻了吻她唇上的伤口,又为她擦去血迹。
“阿策。”公仪景终于注意到了他的异常,“你怎么了?你今日,不太对劲……”
萧策却只是握着她的双肩,微笑着摇头:“一想到将近一个月见不到你,我很舍不得。”
公仪景捧起他的脸,他近来常常睡在军营,神色有些憔悴,看她的眼神却一如既往的柔和。威风凛凛的北祁王,在她面前却变得像一只粘人的狸奴,她觉得有些好笑。
“我一到宁州就给你写信,师母生辰一过,我就立刻回来。”公仪景一本正经地承诺道,“我向你保证,每日每夜,我都会念着你。”
“我也会。”萧策将她拥进怀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擦了擦刚刚渗出的眼泪。
“走吧,我送你上车。”缠绵了片刻的温存后,萧策牵起她的手,走出了房间。
裴聿之早已候在王府门口,见二人从府里走出来,他心照不宣地朝萧策点了点头。
公仪景坐上马车,又掀起车帘对萧策说:“蒙州比祁州冷,你去蒙州也要多穿些!”
“好。”萧策依旧和往常一样笑着回应她,“快出发吧,不然天黑前赶不到驿站了。”
看着萧策眷恋的眼神,裴聿之开口:“殿下,放心吧,我会照顾好阿景。”
萧策勉强扯出一分笑意:“多谢。”
裴聿之乘上马车:“殿下,珍重。”
冬雪纷纷,马车渐渐远去,公仪景再也看不清身后的人影,终于恋恋不舍地放下了车帘。身上的狐裘暖和得像一炉火,也暖和得像那人的怀抱。
锋利的雪片将萧策瘦削的脸颊割得生疼,他湿润的眼眶终于落下泪来。
他们从相遇开始,坎坷磨难从未间断,仇人的刀光剑影,世间的戒律清规,诏狱的严刑拷打,都没有将他们分开,他们也以为这人世不会再有任何阻碍将他们分离。他们曾许下生死与共的承诺,但当真正的生离死别来临时,萧策却最先反了悔——他不愿意看到阿景和他一起死。
他希望阿景平安活着。
答应公仪景的每一件事,萧策都做到了,唯独这一次,他食言了。
雪越下越大,萧策在北祁王府门口无声地流了满脸泪痕。还好冬雪凌乱,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痛楚。
“殿下,雪太大了,进屋吧。”向衔清撑着伞来到萧策身后。
萧策整理好情绪,转身道:“阿嫂,你今日也收拾收拾行李吧,明日会有人来将你和琮儿接去东原。”
向衔清早知道了萧策的打算,她毕竟也曾上过战场,她非常清楚,以边关如今的形势,萧策此战九死一生。一旦萧策倒下,敌军攻入祁州是早晚的事。北祁王族是戎姜的死敌,若祁州失守,她和萧琮都难逃一死。
可面对萧策的安排,向衔清却摇了摇头:“你大哥当初没有当逃兵,我和琮儿作为他的妻女,又怎能苟且偷安?若我和琮儿逃往东原躲避战火,将阿翎的颜面置于何地?”
“琮儿还小,她没有必要死在这里。”
“殿下恐怕小看了琮儿,她虽然还是个孩子,可她什么都懂。今日她还对我说,她也要向阿爹和二叔一样,誓死守卫北陆,绝不逃走。”向衔清含着泪。
萧策无可奈何,见向衔清心意已决,他也不再多言。
江肃牵出萧策的战马:“殿下,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动身吧。”
萧策长叹了一声,随即飞身上马,大雪落在他的肩上,他回头望了一眼公仪景离去的方向。
“即刻启程,去蒙州!”
冬月,天寒地冻,裴聿之的马车穿梭在北陆的风雪之中。
二人在天黑前赶到了允炀县,明日从允炀出发,再往东南走一百五十里,便可以到东原的百郦郡了。
二人在客栈落了脚,公仪景冻得手脚冰凉,裴聿之出门为她买热羊汤暖身子,只留下公仪景一人待在客栈。
公仪景坐了一路马车,不免胸闷,便走出了客房,去客栈门口透气。
约莫一年前,公仪景第一次来到允炀,彼时敌军正屯兵边关,纵然战事焦灼,萧策却始终握着她的手。那时她执意陪萧策去边关,他们在昏暗的车厢里第一次亲吻对方,北风猎猎,他们相互依偎,丝毫不觉得寒冷。
旧地重游,公仪景感慨万千。她不自觉伸手触碰了一下发髻上的玉簪,她日日戴着这玉簪,萧策和阿嫂后来也送了她不少簪子,可她最喜欢的还是这支君子竹。
暮雪纷纷,公仪景喃喃:“我也想你了。”
她想萧策会听得到。
一群身着黑甲的士兵从客栈门口经过,公仪景认出了这是北祁王军的战甲。她走上前几步,其中一个士兵看见了她,兴冲冲地跑了上来:“王妃!”
“魏安?”公仪景也认出了他,此前公仪景去军营找萧策时,时常见到他,“你此时不是应该在祁州的军营吗?怎会来允炀?”
“此前裁军,殿下念我家中有老母要照料,便让我回了允炀。”魏安回答。
“裁军?”公仪景大吃一惊。
“是啊,王妃不知道吗?”魏安有些纳闷儿,殿下和王妃伉俪情深,无话不谈,王妃怎会不知道裁军这么大的事儿?
“为何会裁军?”
“还不是晏京那群酒囊饭袋用屁墩儿想出的主意!非要揣测我们殿下有了铜矿便会生出谋逆之心,八月的时候,一道敕旨便裁去了我们十万大军!”魏安愤愤不平地骂道。
“十万?!”公仪景差点站不稳,她就算是没有打过仗,也知道北陆若没有足够的驻军把守,外敌便可长驱直入。裁军之令八月便已下达,萧策却瞒了她这么久,他到底想干什么?
“你既已解甲归田,为何现在又穿上了战甲?”公仪景又问。
魏安有些奇怪,殿下到底有多少事没告诉王妃?
“戎姜、大食、乌羌、图阑和岚乌,组了一支四十万的联军屯兵在墨江,昨日便和北祁王军开战了。王军兵力不足,殿下便将我们召回,整个允炀县里,此前在王军待过的将士都被叫回来了。”魏安咬牙切齿,“这些蛮夷恶棍简直欺人太甚,我恨不得现在就上战场把他们杀个片甲不留!”
魏安还在愤怒地叱骂敌军,丝毫没有注意到公仪景神情错愕地往后退了两步,直到扶住了一旁的门框,才站稳身子。
公仪景终于明白了临别前萧策那个近乎撕咬的吻是何意——此战凶多吉少,萧策是故意将她送走,而那日的拥抱和亲吻,那日萧策紧皱的眉头,那日他每一个眷恋的眼神,都是他的告别。
她知道,萧策是因为不想让她忧思过度,加重病情,才对她隐瞒了裁军,隐瞒了这场九死一生的战事,也隐瞒了他孤身赴死的决定。
突如其来的噩耗让公仪景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上。
“魏安!快走了!”一个士兵催促魏安。
“王妃,战事紧急,我先走了!”魏安匆匆对公仪景告了别,转身跑回队伍。
公仪景回过神来,跌跌撞撞地回到客房,只给裴聿之留下一张字条便收起行李,只身驾起马车朝祁州的方向奔去。
天色渐深,马蹄疾飞,公仪景在纷扬的夜雪中流着泪。
“你为何要低估我爱你的决心?你不忍留我在北陆置身险境,难道我就忍心让你只身赴死吗?”
夜风吹起她的衣袖,她腕间的红色绳结露了出来,似是暗夜里的一点萤火。
墨江绵延千里,将大崟和北面的五个邻国隔绝开来。以往有江水横在中间,外邦军队进攻时不得不横渡墨江,行军速度慢了不少。可如今天寒地冻,江面早已凝结成一片坚冰,四十万联军势如破竹,分头直捣边关五城。
萧策带兵镇守最为重要的蒙州,前来进攻的戎姜军队被打得节节败退。但孟淮镇守的郢州却被乌羌的军队攻破,短短三日,乌羌将领达佤便占领了郢州。孟淮与一万将士全军覆没,无人生还。
达佤站在郢州城墙之上俯瞰整座城池,目之所及,哀鸿遍野。猩红的血流,刺耳的哀嚎,逃窜的人群,无不让他感到快意。
“恭贺将军大捷!”身后传来男子阴沉的声音。
达佤转身,热情地大笑着拍了拍男子的肩膀:“多亏了萧三郎相助,若无三郎为我乌羌大军指路,此战也未必会赢得这般容易!”
男子却只是淡淡地一笑,便侧头眺望着眼前的郢州:“二哥,我回家了……”
“郢州失守,萧策很快便会知晓。听闻进攻蒙州的戎姜军队已被萧策击退,若他驰援郢州,恐怕不好对付,三郎可有妙计?”达佤叉着腰,不免有些担心。郢州是大崟北疆的防线之一,虽然位置不如蒙州紧要,但只要占领了此处,乌羌大军便可绕过雁渡山,直逼祁州。可若是萧策打过来,乌羌好不容易得来的城池可能又会失守,毕竟萧策在蒙州仅凭两万王军便将九万戎姜大军逼回了墨江,实在可怕。
萧彧却胸有成竹:“将军不必担心。我这二哥确实是宛若战神降世,若与他硬碰硬,的确胜算不大。但宛若战神,终究不是神。他不过也是个凡人,是人便会有软肋。”
达佤不明所以:“三郎的意思是?”
“只要拿捏萧策的软肋,他定然不战而降。”萧彧说,“将军,我愿即刻前往祁州,将萧策的家人绑到此处作为人质,如此我们便有了威胁他退兵的筹码。”
达佤却饶有深意地反问:“萧策的家人,不也是你的家人吗?”
萧彧冷笑了一声:“家人?我早就没有家人了,北祁王府的人,也从未将我当作家人。我不需要家,只需要将军信守承诺,占领北陆,杀到晏京后,助我夺权。”
一年前萧彧细作身份败露,被逼到跳江自尽,却侥幸被隐藏在江边的乌羌探子救下,带回了乌羌军营。萧彧熟悉北陆的地形和布防,达佤便和他达成交易——只要他能帮助乌羌攻下北陆,乌羌大军便助他夺取晏京。
“三郎放心,你们大崟有一句老话,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虽是乌羌人,守信的规矩还是懂的。”
“如此甚好。”
北祁王府里,向衔清坐立难安,焦急地等候边关的消息。
“阿娘,二叔会战死吗?就像阿爹那样……”萧琮年纪虽小,却也从大人们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到这一仗凶多吉少。
向衔清温柔地摩挲着她的头顶,安慰道:“不会的,二叔的剑法还没有全部教给琮儿,怎么会轻易就走了?”
推门声传来,向衔清料想应是江衡前来传信,匆匆走出了敬松堂,然而眼前之人却让向衔清霎时之间愣在原地。
“三郎?”向衔清难以置信。
萧琮闻讯,也兴冲冲地跑了上来,她并不知道她的三叔早就成为了出卖王军的叛徒,只是大声喊道:“三叔!”
向衔清没及时拉住她,她已经扑进了萧彧的怀抱。
向衔清恐惧不已,来者不善,她不知道萧彧会对萧琮做出什么。她想上前抱回萧琮,却被萧彧身旁的一个士兵拦住。
萧彧依然像从前那样逗着萧琮:“许久不见,琮儿长高了。”
萧琮全然不知此人已身处敌国的阵营,还搂着萧彧的脖子撒娇道:“三叔你去哪了?我好想你呀!”
萧彧刮了刮她的鼻头:“那三叔带你出去玩,你多陪三叔几日,好不好?”
“不可以!”向衔清神情惶恐地大声阻拦。
萧彧当日连自己的父亲都能出卖,萧琮若被他带走,他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丧尽天良的事!
向衔清努力平复心情,让自己看上去冷静一些,开始劝说萧彧:“三郎,你今日若是非要带一个人走,就带我吧。琮儿还小,她什么都不懂……”
萧彧幽幽地勾了勾唇角:“阿嫂放心吧,今日,你们母女都跑不掉。”
萧琮终于意识到了此时抱着她的人已经不是从前的三叔,她开始扑腾着想挣脱萧彧的怀抱,萧彧却死死不放手,萧琮立刻大哭起来:“你放开我!我要阿娘!”
向衔清红着眼眶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当然是用你们去劝降二哥。”
向衔清明白了他的来意——他要用她们母女做人质,要挟萧策。
此时边关战事吃紧,北陆不可失守,萧策绝不能受制于人。向衔清当然不愿自己成为萧策和王军的累赘,她猛然抽出一旁士兵手中的剑横在颈间:“萧彧,你不会如愿的,我们母女今日就算是死,也绝不会为你所用!”
萧琮被她的举动吓得惊慌失措,哭着大叫:“阿娘!阿娘不要!”
“我和你走!”门外传来女子清越而坚定的声音。
“阿景!”向衔清愕然,“你回来做什么?赶紧走!”
萧琮见她到来,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二叔母!救救阿娘!”
萧彧见过这个女人,去年萧策从晏京回来时,便带着这个女人到了军营,那时萧彧便看出了她与萧策关系匪浅。
“你不是需要人质吗?我跟你走。”公仪景面不改色,“我是萧策的妻子,我在他心中贵不可言,我才是最合适的人质。”
“阿景你疯了!”向衔清不知为何萧策已经将她送走,她还要回来送死!
“你凭什么觉得我只带走你就够了?反正人质也不嫌多,你来得正好,我将你们全带走,看看在萧策心中,谁更重要?”萧彧露出阴森的笑意。
“你带走她们母女根本无法威胁萧策,你父王的王位本应该是萧翎继承,只是因为萧翎战死他才有机会坐上这王位,你认为他会在乎萧翎的妻女吗?他巴不得萧翎的妻女死了,这世上再也没有人对他的王位置喙。”公仪景依旧不紧不慢地说着,“你只带了一个人手,是为了避人耳目,不被把守关口的王军发现。你此时想出城,多带一个人,便是多一分风险。萧彧,你是聪明人,你知道该怎么选。”
萧琮已经哭得声嘶力竭,却仍在努力挣开萧彧的手。萧彧看着怀里孩子的泪眼,心里有些莫名的触动。他在王府历来无人问津,王府外的人也对他这个害死自己生母的灾星避之不及,从前只有萧琮愿意同他说话。稚子之心,最是纯善,萧彧突然不忍将萧琮带去郢州,因为他知道只要到了达佤手下,不论萧策是否退兵,人质都难逃一死。
萧彧松开手,放下萧琮。萧琮立刻冲进向衔清的怀里,紧紧抱住她的阿娘。
萧彧走向公仪景:“你最好听话一点,兴许还能多活些时日。”
向衔清手中还握着那乌羌士兵的剑,她提剑直指萧彧,想将这逆贼就地斩杀,却被一旁的士兵踢中了腹部。她病了那么多年,武力早就不如从前,挨了这沉重的一脚,顿时痛得瘫倒在地,几近昏厥。萧琮被吓了一跳,哭着扑向她。
萧彧并未理会,只是让士兵押住公仪景,三人随即出了王府。
“阿景!”向衔清大声呼唤,却无法从地上挣扎起身。
公仪景却只是无言地回眸,对她轻轻点头,像是在告诉她别担心。
郢州,北风大作,城墙之上的駮纹军旗早已换成了乌羌的狼旗。
城内有六万乌羌大军,而萧策带来的援军不过一万。纵然他暗中召回了不少此前被裁去的王军士兵,但比起四十万敌军,这依然是杯水车薪。萧策和援军在郢州城外与乌羌大军鏖战了数日,两军僵持不下,难分胜负。
达佤站在高耸的城墙上,俯瞰城门外的王军列阵,阵前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男人让他有些许惴惴不安——他目测萧策只剩下四五千兵力,但他在城中也仅余两万大军,萧策带来的援军伤亡约莫一半,却已剿灭了他四万兵力。今日决战若再不分出个高下,恐怕就要和萧策同归于尽了。
他此前从未与萧策交过手,却也时常听说此人的轶事,世人称其为战神降世,他还暗自不屑,以为那不过是世人夸大其词。直到亲自与此人交战,达佤才知传言已是保守——此人的可怕之处不在其骁勇无双,而在其根本不惜命。达佤与他僵持了数日,才意识到他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到郢州。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萧策已做好了战死的准备,但达佤却不愿意葬身在此。
城门口立着一杆长枪,枪尖高悬着一颗血淋淋的头颅。风雪覆在头颅上,萧策依然辩认出了那是郢州的守将——孟淮。达佤将孟淮的项上人头挂在城门口,是在向他和身后的王军将士示威,恐吓他们退军。
萧策却并没有半分退却之意,反倒长剑出鞘,蓄势待发。
达佤见这招数并不凑效,心底也忐忑,不知今日一战会是何种结果。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萧彧赶紧带着人质回来,要不然和萧策一起死在这,真是得不偿失了!
“将军,三郎君来了。”军师附耳道。
达佤面露喜色:“快让他带人质上来!”
萧策见城墙之上的达佤按兵不动,决定主动攻城。他挥剑劈开了茫茫的雪幕,正欲下令,城墙上却浮现出一袭紫衣。
萧策挥剑的手僵在半空,恍惚之间,像是有一块巨石从天而降,不偏不倚正中他的心肺,痛感来得猝不及防。
那是阿景?萧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明明已经将公仪景送走了,为何她又出现在这里?萧策挥手拨开眼前的飞雪,确认了城墙上的人就是公仪景,须臾之间,他心中似有城池轰然倒塌。
城墙上的弓箭手已全部就位,萧彧扣住公仪景的双臂站在达佤身旁。从祁州来郢州的这一路,萧彧便已发现这个女人是个病秧子,根本没有力气逃走,他一人便可制住公仪景。
萧彧将公仪景推到城墙前,达佤得意地开口:“萧策,你看清楚这是谁!你若执意不退兵投降,老子现在就杀了她!”
“不!”萧策下意识地喊。
这些时日以来,达佤第一次见萧策有些乱了阵脚,看来这个女人确实是萧策的命门。
“不想她死,就立刻放下兵器!”
雪落无声,隔着无边无际的风雪,公仪景看见萧策握剑的手臂缓缓落下了几分。
她用力地摇头,竭声喊道:“不!萧策!不许放下剑!”
达佤抽出长刀贴近公仪景的脖颈,勾起唇角:“萧策,你考虑清楚了吗?我的耐心有限,等不得你们夫妻眉目传情!”
刀刃已割破了公仪景颈上的皮肤,一条浅浅的血痕渗了出来。萧策心乱如麻,他不愿意舍弃郢州,更不愿意舍弃阿景的性命。他不敢想象北陆失守后的局面,同样也不敢想象失去阿景后的人生。
北陆雪原之上,一生倨傲的雄鹰默然收敛起宽阔的羽翼,垂下了目空一切的头颅。公仪景饮泣吞声,心如刀割。她不愿看萧策低头,在她心上盘旋的雄鹰,要永远翱翔九天,永远傲视雪原,他可以在山巅落脚,但绝不可以投降。
她的丈夫不能做不战而降的败将,她的国土不能被外寇的铁蹄践踏,她的国人更不能沦为外敌的奴隶。
趁萧彧不备,公仪景使出全身的力气挣脱了他的控制,又旋身避开达佤的刀刃,达佤还没反应过来,她便已站上了城墙。公仪景抽出发髻上的君子竹,青丝如瀑,迎着呼啸的北风飘扬,郢州的城墙上似是又立起了一面石青的駮纹军旗。
她抽开簪中纤细的剑刃贴在颈侧,对想要将她拉下城墙的萧彧和达佤大喊:“别过来,再过来我就跳下去!”
达佤担心她要是就这么死了,乌羌便失去了制衡萧策的筹码,顿时犹豫,不敢上前。
“阿景!你不要冲动!”萧策慌乱地大喊。
两军交战一触即发,但听到他的声音,公仪景却格外地心安。
她缓缓侧身,远远注视着大雪中的萧策,不过几日不见,他瘦了不少,原本就棱角分明的脸颊,竟又凹陷了几分。他脸上血迹斑斑,公仪景却丝毫不觉得可怖,只是想再多看他一眼。从她决定用自己换阿嫂和琮儿开始,她就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因为她知道萧策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鹅毛般的雪片从她眼前飘落,她又想起了去年约莫也是这个时节,他们在暗无天日的诏狱之中,隔着破败不堪的墙壁,郑重万分地对彼此许下承诺——无论生死,不辞青山,相随与共。
萧策这个言而无信的骗子,竟然想背弃他们的承诺,丢下她后自己上前线赴死!还好她发现得早,她不会失信,也不允许萧策失信。
今日一战,王军恐怕要和乌羌的军队玉石俱焚,她既已做好了和萧策生死与共的准备,便不愿看到萧策因为自己受制于人。
公仪景含泪带笑,恋恋不舍地再望了萧策最后一眼,城墙下的他依然红着眼,嘶声让公仪景放下手中的剑簪。公仪景却并没有听他的话,只是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同他告别。
城墙之上的女子神色凛然,朔风吹起她宽大的衣袖,她宛若一只振翅欲飞的紫雀。她抬手抹去脸上的泪痕,对着城墙下列阵待发的王军厉声大喝:“我乃北祁王妃公仪景,宁死不从贼寇!众将士,全力攻城!”
生命的最后一刻,公仪景不再对王军将士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她是萧策的妻子,是公仪氏的后人,更是大崟的子民。她的祖父,她的父亲,她的丈夫,她的师父和姨母,都曾为了这个国家鞠躬尽瘁,今日,她也要用自己的血肉为郢州筑起一道防线。
公仪景毫不犹豫地举起剑簪,狠狠扎进自己颈间,鲜血喷薄而出,浓重的血腥味霎时涌上她的喉咙,她顿时无法呼吸,剧烈的疼痛让她瞬间身体失衡。巍峨的城墙之上,紫色的人影缓缓坠落,衣袂飘扬,青丝纷飞。
萧策失控地朝飘落的人影飞奔而去:“阿景!”
像一只蝴蝶错过指尖,他的妻子也错过了他的怀抱,同千万片雪花一样落在他眼前,而他拼尽全力,却无法留住。鲜血在周围的雪地上蔓延开,萧策痛哭着将阿景从地上抱进怀中。他伸手捂住公仪景颈间的伤口,却于事无补,血涌如注,他的手也被染得通红。
公仪景意识涣散,只能隐隐看见眼前的萧策泣涕如雨,撕心裂肺地唤着她的名字,而他的身后,纷纷扬扬的大雪从北疆辽远的天穹中洒落。
她的阿策,是那样刚毅坚强的儿郎,战友牺牲,父兄战死,胞弟背叛,他都不曾嚎啕落泪,如今却像个惊慌失措的孩童一样泣不成声。滚烫的泪水滴落到公仪景脸上,那是她此生最后感受到的温存。
公仪景挣扎着抬手,想为他擦去脸上的眼泪,却终究再也没有了力气。
“阿策,下雪了,我想回家……”
她已无法说出这句话,只感到天昏地暗,而萧策在她眼前渐渐远去。在晏京时,萧策答应带她来北陆看雪,她因为这个诺言心生期待,不惧牢笼。如今,在这样一个大雪天离开人世,她也算是得偿所愿。
萧策可以清楚地感受到阿景的生命在他怀中一点一滴地流逝,直到她缓缓合上双眼,再也无法回应他的呼唤。
或许天意命数,从来不可撼动。
萧策摸索着拾起了一旁的长剑,仇恨如同汹涌的洪水冲垮他的心中的堤坝,涛声澎湃,巨浪滔天,而他双眼猩红,紧握着剑柄高声断喝:“攻城!”
嘉和元年冬,北陆郢州城外,冰封千里,大雪连天,数月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