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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雪落关山 “嘉和元年 ...

  •   “嘉和元年冬月,北祁王萧策领兵与外邦联军在北疆鏖战,北祁王军全军覆没。幸得前中郎将裴聿之进京面圣求援,中州援军及时赶到,北陆才未失守。
      那场战役死伤无数,尸山血海染红了北疆的千里雪原,直到第二年开春,冰雪消融,墨江的流水还是殷红得触目惊心。八万北祁王军无人生还,而北祁王萧策却侥幸活了下来。人们找到他时,他已满身血痕,体无完肤,只是坐在哀鸿遍野的雪原之上,紧握着一支玉簪念念有词,神志近乎失常。
      从此之后,大崟帝国再无北陆战神的传说。那些和他有关的璀璨历史,那些他立下的斐然战绩,最终落成了万里关山之上的几粒尘雪,在泛黄的史书上融化成几行记录的文字。
      寥寥数语,便写尽了他波澜壮阔的一生。
      而他最为珍爱的妻子,大崟历史上唯一的女官,大崟开创女学的第一人,出身名门,雄才大略,为官期间政绩卓越,致仕之后以身殉国,却在正史之中被一笔带过,难寻其踪。人们只能从野史的只言片语中,偶然窥见她壮丽人生的一隅。
      自古以来,为国牺牲的英烈繁如群星,却并非人人都能在史书之上留名。那些消失在战争之中的无名将士,更宛若千里墨江之中的一滴江水、一粒泥沙。白浪千叠,涛声拍岸,他们便也如此隐没在历史的长河之中。
      但无妨,萧策会记住这一切。
      多年之后的又一个冬季,北疆银沙遍天,三十三岁的萧策最后一次登上郢州的城楼。群山连绵起伏,墨江碎冰翻涌,万里雄关盘踞在苍茫的山岭之间,千年如一。关城的驻兵换了一批又一批,唯一不变的,是城墙之上高高立起的一面面駮纹军旗。
      朔风依旧,军旗猎猎。”

      叶望合上手中的笔记本,扉页上,景策用行书写下的“关山载雪”四个字矫若游龙,笔锋飘逸得像是那位北祁王的剑影。
      逝者如玉尘千万,雪落北疆,关山白头,终古难销。
      叶望唏嘘不已,史书上记载,在那场规模浩荡的战争中,萧策率北祁王军和外邦联军同归于尽,但萧策却侥幸活了下来,自此之后他一蹶不振,醉心道术,再也不问战事。叶望本以为是因为萧策作为常胜将军,无法接受这样的战绩,所以才灰心丧气。却没想到原来是因为在那场战争中,他失去了挚爱的妻子。
      青史成灰,后人都只记得北祁王族是多么英勇无畏,却只见功勋灿然,不见伏尸百万。
      夜深人静,叶望将笔记本放在枕边,关上床头灯,合眼入眠。
      睡意沉沉,恍惚之间,一袭纷飞的紫衣飘落在她的梦里,耳畔,男人悲恸的哭声忽远忽近,泪水灼得她的心阵阵作痛。

      考古工作结束,《明川梦影》的拍摄也随之收尾。北祁王陵的所有文物已尽数收入文物馆,这些文物第一次在世人面前亮相,众多的参观者看过了节目后纷纷慕名而来,文物馆里人群络绎不绝。景策也漫不经心地在馆内踱步,这些文物曾和他息息相关,如今他却像一个局外人一般,旁观这段悲壮的历史。
      是的,他就是萧策。
      考古队在王墓中找到了北祁王族的所有人,唯独他的墓室是个衣冠冢,尸身不知所踪,因为他从未离开人世。
      他停在那支藏剑簪面前,隔着玻璃用手指描摹簪子的轮廓——
      小簪如剑,飞在青丝间。
      他曾将这支藏剑簪送给公仪景,希望在危险时刻这支簪子可以保她平安,却未曾想她会用这支簪子了结自己的性命。
      此簪名曰君子竹,君子守节,宁死不屈。她的结局,原来早就写进了这簪名之中。
      那场战争结束后,萧策整日浑浑噩噩。他不明白为何自己明明已经想尽了办法去护住阿景,却还是眼睁睁地看着她在自己面前离开人世。
      无数次午夜梦回,萧策都能看见那个紫色的身影从郢州的城墙上飘落,他甚至能感受到阿景的生命像一把细沙从他指间缓缓流走,最后一粒不剩。
      他痛不欲生。
      当年大哥战死,阿嫂也像此般伤心欲绝。直到阿景离开,他才真真切切地理解了阿嫂的感受——原来活下来的人才最痛苦。
      天地茫茫,人潮熙攘,他却莫名感到这世间只剩下他孑然一人。
      他千千万万次责问自己为何没有保护好阿景,在日复一日的愧疚之中,他瘦得形销骨立。
      他想再见阿景一面。
      此后,他四处搜罗道术古籍,企盼找到和阿景再见一面的方法。而这一找,便是七年。
      嘉和八年,萧策终于寻到了再见到公仪景的办法——人死不能复生,但只要能够找到她的转世,便可与她重逢。萧策决定前往天界,祈求掌管凡人轮回的转世神君告知他阿景转世的下落。
      《山海经·大荒西经》记载,西北海之外,大荒之隅,有山而不合,名曰不周。不周山是人界唯一能够抵达天界的通道,然而这里终年天寒地冻,风雪不止,古往今来,无数想从此处通往天界求见天神的凡人,都葬身在半途之中。但经历了那么多生死,萧策早已无所畏惧,只要能再找到阿景,他万死不辞。
      没有人知道萧策是如何穿过无边的狂风暴雪,越过层叠的崇山峻岭,才辗转来到天界。
      转世神君听到萧策的来意,顿觉荒唐可笑。凡人死后,都会进入六道轮回,可何时再次转世,却难有定论。也许公仪景转世成人之时,萧策也早已不在人世。
      神君在天界生活了千万年,看过了无数遍人世的生老病死,凡人的执念对他而言微不足道。轮回转世,自有天意,他并不打算为了萧策揣度天意。
      萧策却并未就此放弃,他日日都在神君门前长跪不起,一跪便是一年。
      神君无可奈何,终于松了口:“你要寻的人,下一世会降生在祁州,可至于何时降生,本君也说不清。”
      萧策连连叩谢,神君却泼了他一盆冷水:“就算再见到她,她也不会记得你。前尘往事,于她而言已是过往云烟,你即便找到了她,也无法与她再续前缘,更无法改变她的人生,这有意义吗?”
      萧策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有!我只想再见她一面,只要能看她平安顺遂,得偿所愿,这就有意义!”
      “你要等待她的转世,须得脱离轮回,本君可以满足你的心愿,帮你永生,直到你找到公仪景为止。可你若不入轮回,便是违逆天道,你会为此付出灰飞烟灭的代价,再无转世生还之机,你可想清楚了?”
      萧策点头:“我心已决,亘古不改。”
      …… ……
      千年之后,明川考古研究所迎来了一位年轻的学者。
      那日,研究所的吴主任因为新人的到来欣喜不已,一见到他便热情地问候:“你好你好,请问如何称呼?”
      一身风衣的年轻人扶了扶镜框,回握住吴主任的手掌:“吴主任好,我叫景策。”
      借光景以往来兮,施黄棘之枉策。
      千年岁月流转,他所求的,也许只是一片虚幻的浮光掠影。但他并不在乎,只要再见她一面,就好。
      景策在藏剑簪的展柜前驻足了许久,不自觉出了神。
      “我们现在看到的这支藏剑簪,名叫君子竹,是北祁王萧策送予北祁王妃公仪景的定情信物。在嘉和元年十一月初七的郢州之战中,乌羌以公仪景为质,要挟萧策退兵,公仪景却在城墙之上用这支藏剑簪自戕而亡,以身殉国,为北祁王军赢得了战机……”解说员绘声绘色地给一群前来参观的中学生讲解这簪子的来历。
      一张张青春鲜活的面孔听得聚精会神,被这段故事感动得热泪盈眶。
      解说员伸手指向另一端:“接下来我们往那边走,那边陈列的是公仪景去世后,萧策为她写下的悼亡诗……”
      景策没有想过会以这样的视角去回顾自己的人生,他心中有些触动,也回头望向解说员指的方向。
      人影绰绰,文物馆雪白的灯光下,叶望远远与他对望。米白的长大衣显得她高挑清瘦,长发随意地挽在颈后,清丽得一如当年。
      “景老师,你果然在这。”叶望走了上来,“我去研究所找你,吴主任说你在这里,我便过来了。”
      “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叶望从包里取出笔记本:“我看完了,所以过来把它还给你。”
      景策犹豫了片刻,微笑着说:“不用还了,留给你作纪念吧。”
      留在她那里,也算物归原主。
      叶望却惶恐得连忙摆手:“不不不,这么珍贵的史料,我可不敢收。”
      “不是史料,不过是我闲来无事写的一本小说而已,不必当真。”
      “小说?所以这笔记本里记载的故事都是虚构的?”叶望愕然,明明笔记本里记载的很多情节都跟史书记录和考古发现如出一辙,这居然只是景策写的一本小说?
      景策侧身,回避着她的目光:“对,都是我虚构的,只是借用了一些历史背景而已。”
      既然景策都这么说了,叶望便也不再推辞:“好,那我就收下了,我会好好保管的,谢谢景老师!”
      “不客气。”
      “对了!”叶望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包里掏出一张红色的请柬递给他:“我下周订婚,景老师可否赏脸大驾光临呀?”
      提起订婚,叶望便笑容粲然,兴许她此生的爱人,也和萧策一样,将她视若珍宝。
      看她即将嫁给别人,景策心生酸楚,却也感到欣慰——看来阿景这一生,真的如他所愿,幸福美满。
      景策接过叶望手中的请柬:“好,我会去的,订婚快乐!”
      他万般珍惜疼爱的女子,终于在另一个时空中拥有了圆满的人生。她出生在一个温馨和睦的家庭,有喜欢的工作,有爱她的父母和丈夫,这一切都让景策为她开心。
      他真心地祝福叶望,恨不得长长久久守在她身边,就算她看不见他的存在也无妨。可他知道,如今夙愿得偿,他也是时候离开了。

      明川大酒店里,宾朋满座,言笑晏晏。
      叶望站在未婚夫旁边,微笑着向来宾敬酒。推杯换盏之间,叶望四周环顾,却并没有看到景策的身影。
      不知为何,她感到有些落寞。可他们不过相识了一两个月,本来就是萍水相逢。她并不了解景策是怎样的人,只是觉得他温和有礼,虽然他多数时候少言寡语,情绪也鲜有起伏,叶望却对他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也许是她太冒昧了,他们或许还算不上朋友,她便去邀请景策来参加自己的订婚宴,确实是有些没分寸。
      叶望回过神来,这才发现未婚夫已不见踪影。
      宴客厅里还有这么多客人,这个梁承宇跑哪去了?
      叶望拨出了梁承宇的电话,那边却一直无人接听。
      梁父见儿子没了人影,也上前问叶望:“小叶,你有没有看见承宇去哪了?他还没给他大伯和舅舅敬酒呢!”
      “我也没看见,刚才还在这呢,我去找找,伯父别急。”
      叶望离开宴客厅,从一个服务生口中得知梁承宇方才朝天台去了。
      她来到天台,却瞬间愣在原地——不远处,她的未婚夫正拥抱着另一个女人。
      叶望记得那个女人,那是梁承宇大学时期的初恋。在订婚之日,他都能丢下未婚妻和满堂宾客,在天台私会初恋女友,那他们恋爱这些年,梁承宇究竟背着她和初恋纠缠了多少次?
      她本应该愤怒,应该伤心,应该上前拉开这两人,厉声质问他们为何要做出对不起自己的事,然后含着泪甩给梁承宇一巴掌。可此时此刻,她却异常平静。
      她没有惊扰相拥而泣的两人,只是面无表情地回到宴客厅,在双方的亲朋好友面前宣告,她和梁承宇的婚约,就此取消。
      众人哗然,双方的父母也不停追问她为何突然做出这样的决定,她不作解释,只是对大家说她心意已决。她和梁承宇从大四开始恋爱,如今已有五年之久,过去虽偶有争吵,但快乐和幸福总多于矛盾,事已至此,她觉得没必要闹得不体面。
      梁承宇闻讯赶来,也做出一副诚恳的样子挽留她,她却只是淡淡地说:“你自己做了什么,你心里清楚。”
      叶望漠然脱去礼服和高跟鞋,换回了自己的大衣,留下满堂宾客,头也不回地独自开车离去。
      明川今年的第一场雪落在她眼前,雨刮器上下起伏,她百无聊赖地打开了广播。
      红灯亮起,她将车停在路口,扶着方向盘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突然有些庆幸景策今天没有来。
      “今日,明川北郊的北祁王陵遗址发生坍塌事故,明川考古研究所的五位工作人员遇难,目前搜救工作正有序展开……”广播里传来的噩耗在叶望心上落下重重一拳,她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叶望急忙拨下景策的手机号码,电话那头却迟迟无人回应。
      绿灯亮起,叶望毫不犹豫地调转方向,汽车的前照灯刺破幽蓝的夜幕,飞速朝明川北郊驶去。
      长长的警戒线将事故现场围了起来,叶望无法进去查看情况,却也能看见北祁王陵遗址已成一片废墟。
      警戒线外,考古研究所的吴主任同样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叶望终于见到熟人,迅速跑了过去:“吴主任!”
      “小叶,你怎么来了?”
      “我听到新闻就立马过来了,现在情况怎么样?”
      “我们所里有五个考古队员都被埋在下面,但是现在只找到了四个,景策还没找到!”
      叶望双腿发软:“什么?”
      原来他今天没有来订婚宴,是因为他遇难了……
      吴主任捶胸顿足:“今天也没发生地震,不知道为什么,早上墓室忽然就垮了。文物馆缺点资料,景策就带着队员进去重新勘察,补写记录,没想到事故就发生了……好端端的墓室,怎么会坍塌呢?”
      夜色渐浓,雪却越下越大,搜救也愈发困难。
      一周后,搜救工作停止,救援队已经将事故现场翻了个底朝天,然而只找到了景策的外套和鞋子,人却依旧不知所踪。但事故发生了这么多天,他一直被埋在地下,就算没被饿死,也该被冻死了。
      救援人员说,也许是因为墓室结构复杂,他被埋在了人们找不到的地方。
      叶望不自觉握紧了手中的笔记本,在景策的死讯中落下一行泪。
      景策和她并不相熟,对她始终客气疏离,他们连普通朋友都算不上,叶望却莫名其妙地因为他的离去感到痛彻心扉。
      叶望啜泣着翻开笔记本的扉页,“关山载雪”四个字重新映入眼帘,她的眼泪滴落在纸页上,景策的笔迹被浅浅晕开。
      “景老师,下雪了,雪落关山,你看见了吗?”

      墓园里渐渐起了风,叶望停在墓碑上的手指冻得通红。
      她一笔一画地描摹着逝者的名字——
      景策。借光景以往来兮,施黄棘之枉策。
      斯人如青山雪松,气度清远,遗世独立,人人谓其冷漠疏离,难以接近,她却偶然窥见过景策眼中一闪而过的熊熊烈焰。
      墓碑寒若坚冰,叶望的手指渐渐没了知觉。她这才迟钝地收回手,裹紧了身上的大衣。
      暮色四合,叶望提起自己的背包,转身离开墓园。
      一场大雪却猝不及防地落了下来,纷纷扬扬的寒英倾洒在叶望眼前,隐隐可见远处连绵起伏的关山覆上一层银白的雪衣,关山之上承载的那段历史悲歌,那些曾经鲜活生动的人们,似是也被隐没在大雪之下。
      关山载雪,原来如此。
      叶望仰起头,雪片落在她的脸上,冻得她忍不住冷颤。
      隐约之间,她像是听见风雪深处传来男人温柔低沉的声音:“且向玄冥借碎琼,换得月容似春风。”
      漫天的大雪宛若无数记忆的碎片,无声地落在叶望身上,也涌入她的脑海,在她眼前拼凑出一幅历史的长卷——刀光剑影,血流成河,漫漫山雨中的拥抱,火树银花中的凝视,烛影摇曳,缠绵悱恻,朱红的绳结扣上手腕,巍峨雄奇的楼宇坍塌破碎,一柄长剑在茫茫雪原上挑起,刺破了朦胧的天幕……这些她从未经历过的画面如此真切,她感到心脏的某个角落漫上了前所未有的剧痛,让她近乎窒息。
      叶望的脑海中莫名多出了一张男人的脸,那人身着黑甲,手持长剑,双眼猩红,泪水晕开了他脸上的血迹,在他身后,石青的駮纹军旗在城墙之上迎风招展,而他的悲恸清晰得震耳欲聋。那张俊朗而悲伤的面孔渐渐和叶望记忆中景策的面容重叠在一起,她终于明白景策眼中那团转瞬即逝的烈焰从何而来……
      无垠的风雪之中,叶望缓缓回头,眼泪和大雪一起落下。
      身后的墓碑已堆上了一层洁白的积雪,叶望冰凉的手掌覆上那个名字,恍惚间似又感受到了那人的脉搏和心跳。
      “是你啊,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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