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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苌弘碧血(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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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陆短暂的夏季转瞬即逝,不过才到八月,郢州已是满城秋风,风卷残叶。
萧策站在关城之上,两行雁字从眼前掠过,又振翅南去。天门关下,人影离散,一如雁行远飞。原本守卫森严的天门关,短短几日之间,守兵便撤离了半数。
“殿下,天门关已裁军完毕。”江肃在萧策身后禀报道。
晏京的一纸敕旨,削弱了北祁王军大半兵力,原本驻守北陆的十八万北祁王军,如今只剩八万。萧策上报北陆铜矿的消息,原本是为了缓解大崟的用铜之急,让大崟不再受图阑掣肘,却不曾想这一举动竟然再次招来了皇室的忌惮。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当初他还身受重刑,太后便急不可耐地想把他赶回来镇压外敌,如今边境沉烽静柝,皇室便又不由分说地大幅裁军,像是恨不得立刻斩断他的臂膀。他只是巩固皇权的一件工具,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见萧策不语,江肃忍不住说:“殿下,北疆群狼环伺,如今裁去了十万大军,北陆把守空虚,一旦外敌进犯,后果不堪设想。殿下真的要顺从旨意吗?”
萧策眉头紧锁,长叹道:“你能看出来的后果,难道京城的人看不出来吗?当年萧振为了皇位出卖北陆五城,如今皇室为了稳坐江山又不惜裁减北陆驻兵,归根结底,这片苦寒的土地从未被皇室珍惜过。不论是国土,还是黎民,都不如所谓的权势重要。”
望着关城下稀疏的守兵,江肃亦满腹愁肠。皇命不可违,但如若外敌进犯,这偌大的北陆,光靠仅剩的八万大军如何守得住?
“阿肃。”萧策侧身,“裁军之事,绝不能让阿景知道。”
江肃无奈地点头,他知道,如今公仪景身体抱恙,若是她知晓裁军之事,必定心生忧虑,加重病情。
天门关外,墨江汹涌澎湃地流向远方,山峦起伏,黑云低垂。萧策眺望着晦暗不明的天穹,隐约预感到了战事将起。
图阑王庭。
瑞音捧着一盏热腾腾的奶汤来到图阑小君的王帐外,图阑冬天来得早,这个天气喝上一碗热汤最是舒适。
“图阑若不加入此战,将错失莫大的良机!”王账内传来的声音猛然拦住了瑞音的脚步。
她轻轻推开一条门缝,里面除了小君,竟然还坐着戎姜和大食的人。
“如今大崟北疆防守空虚,只要我们五国联军进攻,萧策必然无法抵挡。”戎姜人开口。
大食人也附和道:“难道小君愿意让图阑的子民一辈子窝在这么小的地方,守着这些不能填肚子的铜矿?只要攻进北陆,我们不仅可以拿到更广的土地,还能俘虏更多的奴隶!小君,萧策的威风日子已经到头了,机不可失啊!”
小君扶额思考了片刻,抬眸答应道:“好,图阑愿派出七万大军,同诸位一起发兵大崟!”
屋里的谈话全被瑞音听得清清楚楚,她顿时后背一僵,手中的热汤掉落在地上,汤盅瞬间碎了一地。
小君听到屋外的动静,匆匆走了出来。
“瑞音?”
小君见门外的人是瑞音,立刻料想到她必然知晓了方才屋内的谈话。
瑞音浑身战栗,当初她舍下家人和故乡,不远万里来到图阑,只愿牺牲自己的自由可以换来两国的安宁,却未曾想到她牺牲的一切都成为了无用之举。虽然此前心有不甘,但小君待她温柔体贴,她也渐渐接受了这个丈夫,却没想到每日与她相敬如宾的丈夫,如今竟要发兵攻打她的国家。
瑞音含着泪:“你当真要同戎姜和大食一起进攻大崟吗?”
身后的屋子里还坐着两国的使臣,小君不愿让外人看见家事,连忙将瑞音拉走。
瑞音一把甩开他的手:“你回答我,你是不是要攻打大崟?”
小君无言默认,低着头不敢看瑞音的眼睛。
“你忘了我为何嫁给你吗?”瑞音落下两行泪。
“图阑参战,势在必行,戎姜和大食的使臣敢明目张胆地来劝我发兵,就是因为父君默许了图阑加入联军,只不过是因为军权在我手中,这些使臣才来我这里做做样子。父君都已表态,我能如何?”小君面色凝重,“此战不得不打,若图阑不参战,等同于与戎姜和大食为敌,图阑没有必要树敌。”
“图阑不与戎姜和大食为敌,那便要与大崟为敌吗?”瑞音红着眼质问。
小君哑口无言,沉默了片刻,他开口:“就算图阑不参战,戎姜、大食、乌羌、岚乌的联军也会进攻大崟北陆。你可知萧策的北祁王军已裁军过半?如今北陆防守空虚,而四国联军已达三十三万!一旦联军攻入,萧策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抵挡不住多久。若图阑不与联军结盟,图阑就是下一个北陆!”
瑞音不可置信地后退了几步。裁军过半?北祁王军为何会突然裁军?北陆幅员辽阔,若是兵马不足,一旦外敌进犯,王军必难以抵抗。
瑞音抹去泪痕,毅然决然地说:“既然如此,那我去找大君,我去求他不要参战。”
小君一把拉住她的手腕:“瑞音,你以为你能说上什么话?父君喜怒无常,他既已决定参战,你此时去触动他的逆鳞,无异于送死!”
“如今图阑要毁掉同大崟的和约,你我的婚事有何意义?既然你这个做儿子的不愿意违逆父君,那便由我去劝和!”
“瑞音!你不要那么冲动行吗?”小君拦在她面前。
“让开。”
小君从未见过她这般神色凌厉的模样,意外之余继续阻拦道:“我是你的丈夫,我不可能让你去父君那儿送死!”
“丈夫?”瑞音冷笑了一声,“天下有哪个丈夫会攻击妻子的家人?我再问你一遍,你当真要发兵北陆?”
小君垂着头,一言不发。
瑞音从他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你我的夫妻缘分,到此为止。从此刻开始,我再也不是你的妻子,我是大崟的怀璋公主,如若你执意攻打大崟,那你我便是不共戴天的敌人。”
瑞音毅然转身离去,只留下小君无可奈何地站在原地。
瑞音来到大君的王帐外,然而大君一听是她求见,立刻猜到了她的来意。大君已决心结盟参战,不愿和她多费口舌。若是换作旁人,大君必然直接将其斩杀,但她现在腹中怀着大君的孙儿,大君便只是将她晾在王账外不加理会。
瑞音在大君王帐外站了一夜,图阑冬夜里气候极寒,她被冻得失去知觉,晕倒在雪地之中,却连大君的面都没见上。
醒来时,瑞音已身处自己的房间。
她眼神呆滞地望着天花板,终于明白自己不过是两国的一个摆件。和平时,众人便将她视作祥瑞,战乱时,她也可以被随意抛弃,她的声音从来不重要。如同当初她无力阻拦这桩婚事一样,如今她同样无力阻拦即将到来的战事。
“殿下,您总算醒了!您还大着肚子,要是冻出什么三长两短,我如何向王爷交代啊!”陪嫁侍女春琴见她醒来,连忙上前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指早已被冻得僵若坚冰,迟迟没有暖和起来,春琴起身:“殿下稍等,我去给您烧水泡脚。”
瑞音却拉住了她:“我不冷,春琴,去给我准备纸笔。”
春琴不知她意欲何为,却也只是照做。
瑞音提笔写下两封信,递给春琴:“这封信,帮我送到祁州北祁王府。这封……”瑞音停顿了片刻,哽咽着说:“这封送到晏京,裴府。”
春琴没有察觉到瑞音的异常,只是和往常一样答应瑞音的吩咐,接过信便转身出了房间。
瑞音锁上房门,从柜子底下取出一个木匣子——这是她从晏京带来的最重要的行李,可到了图阑之后,她却一直不敢打开这个匣子,只是将它藏了起来。
她害怕自己睹物思人,然而此刻,她终于有了勇气将这个匣子取出来。她打开匣子,里面是一盒胭脂。
十七岁的生辰,裴聿之将这盒胭脂作为生辰礼送给她。裴聿之哪懂女人的用物?被胭脂店的老板忽悠着花大价钱买了一盒被人挑剩下的胭脂!但瑞音不在乎,只要是裴聿之送的,她都当作稀世之珍。她从小便衣食无忧,根本不缺一盒胭脂,然而这盒胭脂她却始终舍不得用。
瑞音坐在铜镜前,用指腹取了些胭脂轻轻涂在脸颊上。看着镜中的红晕,瑞音不由得想起生辰那日,裴聿之对她表明心意,将她拥入怀中,那时她还天真地以为自己可以和心爱之人相守一生。离开晏京已有一年,裴聿之在她脑海中的模样却未曾模糊半分,反倒愈发清晰。
瑞音泪如雨下:“聿之,你我今生的缘分,来世再续吧……”
东原,宁州。
当日公仪景离开晏京,裴聿之终于明白她为何宁可抛弃高官厚禄,也要逃离这座皇城。裴聿之也不愿再做他人的利刃,年初便辞去了中郎将的官职,带着母亲和弟弟举家迁往宁州。
宁州气候温暖湿润,即便是冬日,也鲜有雨雪。裴聿之在院里修剪着桃树的枝丫,瑞音喜欢桃花,他便将院里种满了桃树。虽然远在图阑的她并不知道,但只要看见满院的桃树,裴聿之便觉得仿佛是看见了瑞音的笑靥。东原的气候最适宜桃树生长,兴许明年开春,院里便满目嫣红。
“郎君,门外有人找你。”门童来报。
裴聿之放下手中的剪刀,走出了院子。
府门前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女子,虽然她灰头土脸,裴聿之却还是认出了她是瑞音从前的侍女:“春琴?”
春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中郎将,我总算找到你了!我去了晏京才得知裴家早已搬走,一路打听才寻到这儿!”
裴聿之见春琴这般大费周章地寻自己,心中不免有些不安:“你来寻我所为何事?可是瑞音出事了?”
听到瑞音的名字,春琴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中郎将,公主……走了……”
裴聿之如遭霹雳,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听岔了,重新确认了一遍:“你说什么?走了……是什么意思?”
春琴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到裴聿之眼前:“公主让我一定要将这封信带给您。图阑意图发兵北陆,公主无法阻拦战事,自缢而亡……”
裴聿之双手颤抖,打开了信封。
聿之:
许久未见,甚以为念。
收到此信之时,或许我已不在人世。图阑即将进攻大崟,我百般阻拦,仍如螳臂当车。瑞音作为和亲公主嫁到图阑,本是为维系两国和约,如今瑞音却无力阻止战事,愧对大崟子民,实在无颜苟活于世。我已有八月身孕,但我不愿生下敌人的血肉,宁可一尸两命,也绝不负此奇辱。
聿之,请原谅瑞音最后一次任性,不辞而别。在图阑的日子里,我没有一日不曾念及你。图阑冬长夏短,每每想起你,我便不觉寒冷。此生曾与你相爱,纵然只有须臾,我也当作地久天长。如若有来生,我定然还要继续缠着你,也请你,一定、一定、一定记得我。
萧瑞音
嘉和元年十月初九
人潮涌动的大街上,裴聿之瘫坐在府门前的石阶上,失声痛哭。
当日他偷躲在城墙上目送瑞音离去,以为天各一方便是他们此生的永别。然而此刻他才知道,阴阳两隔才是他们真正的永诀。
从此黄泉人间,不复相见,再无音讯。满院桃树,再也等不到它们为之盛开的那一个女子。
北陆,祁州。
萧策握着手中的信纸,眼眶湿润。
萧策想起瑞音儿时,个子还不及他的腰,却成日跟在他身后,吵着要他教自己舞剑。小小的人儿,木剑几乎和她身量一般长了。萧策耐心教她,她却只学了一炷香时间就没了兴趣,又闹着要萧策背她去摘果子。萧策无奈,只得背起她,穿过弯弯曲曲的山径,又穿过光影斑驳的树丛。
她素来如此肆意妄为,想做的事情立马就要去做,不想做的事情也可以立马放弃,不论她怎样做,总会有人宠着她。汝江王平生最大的心愿,便是希望她可以无忧无虑地过完这一生。
但这颗掌上明珠,却落得月坠花折,以死阻战的结局……
萧策总以为她心思单纯,不懂战争和政事,也从不忧心家国天下,直到收到这封信,萧策才发现她其实什么都明白。
她无法阻拦战事,也不愿生下仇人的血肉,只能用最极端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直到自缢前的最后一刻,她还不忘写信告知萧策外邦联军即将发兵的消息,不忘提醒萧策做好迎战的准备……
江肃走进敬松堂:“殿下,天门关来报,墨江彼岸的山林里近来确有军队出没,公主信中所言不假。”
萧策收敛起泪意,淡淡地说:“知道了。”
见萧策神色黯然,江肃心中也不是滋味,安慰道:“殿下,节哀。”
萧策扶着额头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又补充道:“这些事,绝不能让王妃知道。”
“属下明白。”
考虑了片刻,萧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是做了一个极为重要的决定。他提笔写下一封书信,递给江肃:“替我传信给宁州裴府,务必让裴聿之尽快收到此信。”
江肃接过信:“属下这就去办。”
萧策收好瑞音的遗书,来到军营和几位将军商量边关的排兵布阵。深夜,直到营帐内人影散去,萧策依旧站在边防图前忧心忡忡。北疆边境绵长,如今边关守军不过五万,就算把北陆腹地的驻军一并拨到边关,不过也才八万人。而依瑞音信中所言,外邦五国的联军总共有四十万之多。八万北祁王军,要如何抵抗四十万敌军,守住这绵延万里的边境线?
北疆边关有七座城池,纵然萧策擅长以少胜多,但若是联军从不同城池一齐进攻,他也分身乏术。萧策和几位将军商议再三,还是决定向中州求援,但萧策心里再清楚不过,若是晏京那群人真的在意北疆,当初便不会下令裁军,他们送去晏京的求援信,十有八九也是石沉大海。
夜巡的孟淮见萧策营帐中的灯还亮着,忍不住进来提醒:“殿下,夜深了,战事要紧,好好休息也要紧。”
萧策若有所思:“孟淮,明日起,你安排些人手,去暗中召回当初被裁去的将士吧。”
孟淮愕然:“殿下此举无异于违逆旨意,若是被晏京知晓,殿下会有大麻烦的。”
“所谓麻烦不过是一死,只要能守住北陆,死又何妨?”
孟淮哽咽:“末将领命。只是当初裁去的士兵有十万之多,他们早已各自返乡,北陆那么大,想要短期内将其召回,恐怕不容易。”
“本王知道,能召回多少,便算多少吧。”
“末将明白。”孟淮说罢,转身离开了萧策的营帐。
冬夜混沌,萧策仿佛置身于无边的山雾之中。他走了许久,也没能走出这片雾霭。他终于精疲力尽地瘫坐在地上,倚靠着一棵大树歇息。朦胧的山雾深处却走来一个满头银发的老者,萧策有些错愕:“祖父?”
“阿策,走不出这山雾,你便就地坐下了吗?”萧钺严肃地责问。
萧策连忙起身,低头道:“祖父,我知错了。”
“祖父告诉过你,一定要守住北陆,如今敌军却又蠢蠢欲动,意欲进犯。若是北陆失守,我会对你很失望。”萧钺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萧策匆匆追上去,一把拉住的却是萧昀的手臂。惨白的山雾之中,萧昀一身鲜红的血迹分外刺眼,他死于万箭之下,身上不计其数的伤口仍汩汩渗血。
“父王!”萧策急忙撕下衣袖的布料,为萧昀包扎伤口。
萧昀却将他的手推开:“北陆若在你手上丢了,为父这些伤,便算是白受了。”
萧策从未见过父王对他如此严厉冷漠,顿时惶恐忐忑,连连点头:“父王,儿明白!儿会誓死守住北陆!”
萧昀依旧面色凝重:“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话音未落,萧昀也消失在白茫茫的山雾之中。
萧策四处环顾,却再也看不见祖父和父王的身影。他流着泪在山林间大声呼喊祖父和父王,却只能听见自己的回音。
隐约间,萧策听到身后有人叫自己:“阿策,阿策……”
他回头,只见一身紫衣的女郎站在岚烟之间。
“阿景……”
萧策身体一颤,猛然从梦中惊醒,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做噩梦了?”
萧策抬头,公仪景正坐在他面前,一手托着腮,一手握着他的手指。
指尖传来的温度让萧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如释重负地将公仪景揽入怀中,靠在公仪景肩上,公仪景身上浅淡的幽兰清香让他安心了许多。
“你怎么来军营了?你在养病,吹不得风的。”
“昨夜你不在,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听江衡说你来军营了,今日一大早我便带上早膳来军营找你。”公仪景轻轻将他推开几寸,嗔怪道:“还好我来了,不然我都不知道你在军营就是这么糟蹋自己身体的!这么冷的天,不去床上睡,就伏在桌上,也不盖个被子!”
萧策贴着她的额头:“夫人教训的是,我知错了。”
“快去洗漱,把早膳吃了。”公仪景催促。
萧策却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我想再抱抱你。”
公仪景隐约感觉他今日的粘人与平日不太一样,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就是噩梦醒来第一眼便看到你,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