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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酒酽春浓 囍 ...

  •   三月,韶光淑气,草木蔓发。
      北祁王府内红烛摇曳,酒酽春浓。萧昀过世不足三月,不宜铺张排场,萧策和公仪景的婚礼也一切从简,既无红绸连天,也无宾朋满座,更无锣鼓喧天。偌大的中堂里只备有一桌酒菜,江肃兄弟二人和王军中的几位将军围着桌子落座。
      如今萧策已无父兄,他将向衔清视作长姐,便托了向衔清为二人证婚。
      正值春日好风光,又逢喜事,向衔清明眸含笑,气色也好了不少。
      见宾客到齐,向衔清便让萧琮去请新人出来。
      片刻后,红衣胜火的二位新人牵着一条红绫从后院缓步而来。萧琮连忙按照阿娘的交代,在公仪景脚下铺上席子,转席礼过后,萧琮又引着公仪景跨过了门口的马鞍。
      二人终于走到青庐之中,如此圆满温馨的时刻,让向衔清不免回想起当年自己和萧翎成婚时的景象。过去虽多有坎坷离散,但好在冬去春来,人生的起伏转折也如草木一般枯而复荣。今时今日,良辰美景,新人和美何尝不是对她的慰藉?
      “一拜,天地乾坤。”
      “再拜,两姓合婚。”
      “三拜,夫妻好合。”
      “四拜,百子千孙。”
      新人依次应声躬身而拜。
      向衔清取出婚书:“嘉礼初成,良缘遂缔。情敦鹣鲽,愿相敬之如宾,祥叶螽麟,定克昌于厥后。同心同德,宜室宜家,永结鸾俦,共盟鸳蝶。此证。”
      声声入耳,公仪景终于确信了自己并非身处幻梦。她端着团扇,趁众人不注意偷偷瞥了一眼一旁的新郎,丰神俊朗,霞姿月韵,以往凌厉倨傲的眉目今日也溢满了温润的笑意——从此刻开始,此人便是她的郎君了。
      二人在婚书上落下名字,便算礼成。
      烛影闪烁,洞房里的气氛也暧昧了许多。公仪景独自坐在床沿,惴惴不安。遇到萧策前,她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和某人成婚,婚嫁对她来说遥不可及,也绝不能触碰,可今日她竟然真的嫁给了萧策!
      虽然婚礼一切从简,可此前的三书六礼萧策一件也没落下。今日的婚礼虽已省去了很多礼节,但还是将她累得够呛,生怕自己不小心出了岔子,犯了忌讳。自古以来女郎出嫁,母亲总是要交代些礼数,可她的阿娘早就不在人世了,她对成婚的礼节一窍不通。
      此刻萧策正在外面送客,公仪景忐忑不安,不知道过会儿他回来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她手心里沁出了一层薄汗,自言自语道:“阿娘,要是你在就好了。”
      推门声传来,公仪景的思绪也戛然而止。
      萧策合上门,转身走向坐在床沿上的新嫁娘。
      明明两人早已对彼此再熟悉不过,可听见他的脚步声逼近,公仪景还是不由得将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策马关山万里雪,恰逢春景好时节。何不落扇出帷来?莫负此夜良宵月。”
      听萧策将二人的名字写进了却扇诗,公仪景不禁躲在团扇后偷笑。
      萧策俯身凑到她面前,撒娇道:“夫人为何还不将团扇放下,让为夫瞧一瞧?”
      公仪景被逗笑:“谁是你夫人?”
      “你说还能有谁?”萧策一边回答,一边从她手中抽走了团扇。
      长眉如柳,水剪双眸,绛唇映日,脸衬朝霞。她平日里只缀淡妆,萧策未曾见过她如此明艳的模样,一时之间看入了神。
      “从前我想过无数遍,不知何时才能为你却扇,今日美梦成真,我反倒觉得太不真实。”萧策喃喃。
      公仪景伸手掐了掐他的脸,脸颊的微痛让萧策蹙了蹙眉。
      “够真实了吗?”公仪景坏笑着问。
      “够了。”萧策眼神溺爱,点点头,“新婚之夜,谋害夫君,你这女郎当真狠心。”
      “若是觉得我狠心,现在后悔也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
      萧策猛然揽过公仪景瘦削的双肩,贴上了她嫣红的唇瓣。公仪景却将他推开了几寸:“合卺酒还没喝呢!”
      萧策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心急,起身斟满两杯合卺酒,递给了公仪景一杯。
      二人在案前交臂饮尽杯中的新丰酒,萧策顺势将公仪景拥入怀中,贴在她耳畔低声道:“阿景,对不起,没能给你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是我委屈了你。”
      公仪景却摇了摇头,如今他还在孝期,娶妻已是有违礼数,若还铺张排场,便更不合规矩了。公仪景不愿看他招来非议,便主动要求婚礼从简。于她而言,所谓的凤冠霞帔,十里红妆,都不重要,她想要的唯有眼前人而已。
      “我不觉得委屈,你我之间,不需要那些繁文缛节。只要是与你成婚,就好。”
      “那便将今日算作订婚礼,孝期过后,我们重新补办一次婚礼,好不好?”
      公仪景却不情不愿地嘟囔着:“今日婚礼已是从简,我都已经够累了,若是再礼数周全地办一次,我指不定被折腾成什么样呢!”
      萧策轻轻笑了笑:“好,那就都依你。我只是不想委屈了你,你过去太苦了,今后做了我的妻子,若是再有半分悲戚,那都是我的罪过。”
      被人疼爱的时候,人总是心思敏感,爱人的一两句话,便能将自己的心搅得又酸又涩。公仪景想哭,却又觉得此情此景,若是哭哭啼啼,未免太煞风光,只好岔开了话题。
      “阿策,你相不相信其实在你我还未相识之前,我们的缘分就已经注定好了?”
      “嗯?此话怎讲?”萧策搂着怀里的人,耐心地听她说话。
      公仪景取下腰间的佩璲,又伸手摘下萧策腰间的那一半,将两块佩璲合在一起。烛光透过佩璲,显露了几分莹润的光泽。
      “天武皇帝造这佩璲时,你我还未出生呢!北祁王族和公仪家有那么多子弟,最后这对佩璲却到了我们二人手上,你说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萧策笑着点点头:“此言有理,所以,算是皇祖父为我们指了婚?”
      两人忍俊不禁,捧腹大笑。
      “那你我可要长长久久,断不能辜负你皇祖父的一片心意。”
      “也不能辜负此夜春宵。”萧策说罢,便一把抱起公仪景朝床边迈步而去。
      赩炽的幔帐连同滚烫的亲吻一起落下,窗外,一弯弦月正悬挂在刚抽芽不久的树梢。
      春意渐浓,晚风和煦,再过几日,院里的花便开了。

      六月,槐荫高柳,熏风如醉。
      不同于中州的夏日那般闷热潮湿,北陆的夏天晴暖美丽,日光总是温和地洒落在青绿的树叶间,王府内清阴笼窗,风罗绿意。
      萧策坐在院里看萧琮练剑,她似乎是继承了父母习武的天分,虽然只有八岁,却生得四肢修长,动作敏捷,反应迅猛,就连体力也比同龄人好不少。萧策教给她的招式,她总是过目不忘。听向衔清说,她就连在睡梦中,也不忘挥舞双臂比划两下。
      “二叔,怎么样?”萧琮将今日萧策教的招式完整练了一遍,急不可待地想听到二叔的褒扬。
      萧策一边为她擦去额头的汗水,一边夸赞:“琮儿天生就是习武的苗子,二叔像你这么大时,还没有你练得好呢!”
      这个年岁的孩子最爱听长辈的夸奖,萧策的一番话让萧琮信心大增,她叉着腰昂首挺胸道:“今后我也要像二叔一样上战场!”
      萧策刮了刮她的鼻头:“小鬼,上战场可不是什么好事,最好是希望北陆不要再有战事。”
      公仪景端着新切好的果盘走来,坐在萧策身边:“琮儿,吃点水果吧。”
      公仪景剥了一粒葡萄喂到萧琮嘴边,萧琮笑出两排洁白的牙齿:“谢谢二叔母!”
      萧策却突然对公仪景摆出一副置气的模样:“我也很辛苦,你为何不叫我吃果盘?难道在你心里,琮儿排在我前面?”
      “怎么连琮儿的醋你也要吃?你跟小孩子争什么?”
      萧琮还不懂夫妻之间的打情骂俏,以为萧策真生了气,连忙端起果盘递给萧策:“二叔别生气,您也快尝尝,这葡萄真甜!”
      “我也要你二叔母喂。”萧策双臂环在胸前,耍赖道。
      “琮儿还在这,你在说什么鬼话?”公仪景无语,不知为何萧策成婚后跟变了个人似的,明明人前还不苟言笑,一本正经,人后却撒娇赖皮,无所不用其极。二人私底下这副模样倒也罢了,怎么当着琮儿的面还这样?
      三人正在院里说笑玩闹,江肃便突然怀抱着一个匣子跑了过来:“殿下,王妃,公主来信了!”
      “快拿过来!”萧策连忙起身。
      公仪景迫不及待地打开匣子,拆开信封,上面果然是瑞音的字迹:
      阿策哥哥,扶光阿姐:
      展信舒颜。
      暌违日久,拳念殊殷。忽得兰言,欣喜若狂。
      听闻二位喜讯,瑞音喜不自胜。二位历经风雨,终成金玉良缘,惟愿今后,哥哥与阿姐芝兰茂千载,琴瑟乐百年。未得吃上二位的喜酒,瑞音甚以为憾,随信寄来一份薄礼,望哥哥和阿姐笑纳。
      瑞音在图阑一切安好,小君待我体贴,如今我已有两月身孕,王庭上下更是将我照顾得无微不至,哥哥和阿姐大可放心。虽然小君已为腹中胎儿取好了图阑人的名字,可瑞音以为,这孩子身上也流着一半大崟的血脉,自然也该有一个大崟的名字。阿姐学识深厚,不知可否替瑞音给这还未出生的孩子取一个大崟的名字?
      盼复。
      萧瑞音
      嘉和元年五月十九
      “公主有身孕了!”听到公仪景念出瑞音的信,江肃也在一旁激动不已。
      “是啊,真没想到那个顽皮捣蛋的小丫头,竟然都要做母亲了。”萧策笑着感叹道。
      公仪景见瑞音竟然将给孩子取名这么重要的任务拜托给自己,忽然感觉肩上担子重了不少,连忙转身向后院走去。
      “你去哪呀阿景?”萧策在她身后大喊。
      “去翻书,给孩子取名!”公仪景头也不回。
      看她乐呵呵地跑远,萧策也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殿下,恕属下多言,您和王妃也成婚三月了,为何王妃的肚子不见动静?”江肃问。
      萧策的笑脸突然便冷了下来,斜睨了江肃一眼:“知道自己多言还敢多嘴?”
      江肃连忙低下头认错:“属下知错。”
      萧策本不愿说出实情,但为了不让人非议公仪景,他还是支开了萧琮,对江肃说:“是本王的问题,本王喝了点汤药,所以王妃怀不上身孕。”
      江肃目怔口呆,问道:“什么?殿下怎么吃这种药?”
      “王妃体弱,你是第一天知道吗?生育儿女,如同在鬼门关走一遭,本王不忍心她吃那个苦。”
      和这世间所有男子的世俗向往一样,萧策也希望儿女绕膝,渴望天伦之乐。可他只要一想到母妃因难产而死,便实在不忍心让阿景去受那样的罪。比起儿孙满堂,他更在乎和阿景白首与共。只要阿景可以一生平安顺遂,他们有没有孩子都不重要。
      “可殿下不想要孩子吗?”江肃不解。
      “等到阿景说她也想要,再做打算吧。”

      正值盛夏,公仪景带着十来个孩子前往邺山,考察当地的风土人情。邺山地处祁州和绥安的交界地带,两城的牧民大多安居在此。因为羊群众多,这里还分布着不少羊绒制坊。公仪景从前对这天地了解甚少,对于京城外的世界,她几乎只从书上见过。所以她一直希望书院里的孩子不仅要通晓经文,也应了解这个国家的面貌。
      萧策从王军中调了二十个将士护送公仪景和孩子们前往邺山,这些孩子的父亲们战死后,萧策一直将他们安顿在城中,他们极少出城游玩。好不容易有机会出城,孩子们一路上都兴奋得坐立难安,好奇地从马车车窗里探出头,四处张望着沿途的风光。
      一路颠簸,一行人终于来到了邺山。无垠的原野一碧万顷,在远处与湛蓝的天幕相接,南风过境时,漫山的野花迎风摇曳,似是翩然起舞。正是草木繁茂的时节,原野上的牛羊成群结队,悠闲地啃食着丰美的青草。牧民们在毡房外拉起琴,琴声悠扬,雄浑豪迈,公仪景的心胸也被这琴声拓得辽阔了几分。
      孩子们一下车便迫不及待地冲向广袤的原野,若不是有王军的将士看护着他们,光凭公仪景一人可收拾不住这局面。公仪景无奈地笑了笑。
      “江衡,你说你来过邺山的羊绒制坊,带我去看看吧。”公仪景对身后的江衡说。萧策特意嘱咐江衡,要与公仪景寸步不离,将她好生照看。
      “就在前面,王妃随我来。”
      公仪景牵着萧琮的手,跟上了江衡。
      片刻后,三人便来到了一座巨大的毡房前。
      不同于毡房外祥和热闹的景象,这偌大的制坊里竟然空空荡荡,并无工人在干活。
      公仪景往里走了几步:“有人吗?”
      “何人?”一个老媪这才步履蹒跚地从毡房深处走出来。
      “我们从祁州而来,听闻邺山的羊绒毡品质上乘,特来拜访,采买一二。”公仪景笑着交代来意。
      生意找上门,老媪却并不欢喜,反倒苦着一张脸。公仪景这才发现她浑浊的双眼微微发红,像是刚刚哭过。
      “我们已经不卖羊绒毡了,女郎去绥安城里买吧。”老媪摆手道。
      “不卖了?这是为何?”公仪景疑惑道。
      “郡府已经不允许我们再私售羊绒制品,今后要买羊绒制品,需去绥安郡府指定的商铺购买了。”老媪说着说着,又流下了几滴泪。
      江衡不解:“为何郡府连卖羊绒也要管?”
      “郡府说,我们卖的羊绒制品质量良莠不齐,各家的定价也相差甚远。今后要将羊绒织物收由郡府统一管理,郡府派人从我们这些制坊收购羊绒制品,经过检查后再由郡府指定的商铺统一卖出去。”老媪抽泣着,“可郡府给我们的收购价远远低于我们从前的售价,我们制坊早已入不敷出,连工人都雇不起了!这制坊是我和我家老头一起做起来的生意,因为制坊亏损,他一时气血攻心,上个月便去了……可怜我的女儿还卧病在床,等着买药钱……”
      “绥安郡府简直是欺人太甚!又想将羊绒生意收来统一管理,又负担不起管理成本,倒是叫百姓承担了代价。”江衡愤愤不平。
      绥安是北陆最大的羊绒产地,绥安的羊绒制品甚至远销晏京。如若真如郡府所言,私造的羊绒制品品质不一,定价相差太大,确实会影响到绥安羊绒的口碑和销量。绥安不算富庶,羊绒生意算是绥安最重要的税收来源之一,若是砸了羊绒生意的口碑,的确对绥安的财政不利。由郡府出面统一把控羊绒制品的品质和定价本是好事,可郡府千不该万不该让百姓吃了亏。
      萧琮撅着小嘴,不明所以地问:“二叔母,为何郡府不将收购价定得高一些呢?这样制坊的翁翁也不会死了。”
      公仪景摩挲着萧琮圆润的脑袋:“郡府的收购价也是由郡府的财政情况决定,绥安并不富裕,郡府税收少,能给出的收购价自然低。”
      萧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公仪景取下腰间的钱袋,将身上所有的银钱倒了出来,递给老媪:“这钱您拿着,去给女儿抓药吧。”
      老媪连连推辞道:“女郎不可,无功不受禄,女郎莫要折煞老身。”
      “拿着吧,救人要紧。”公仪景将钱放在老媪手中。
      萧琮见状,也掏出自己的小钱袋,将阿娘给的零用钱一股脑倒了出来,递到老媪手中:“阿婆,我的钱不多,您别介意。”
      “使不得,使不得,我怎能要一个孩子的钱!”老媪老泪纵横,躬身回绝道。
      见老媪不肯接受银钱,公仪景开口:“这样吧,您这里是否还有存货?您拿出来,就当是我向您买了东西,这里也没有别人,郡府不会知道您私下出售羊绒。”
      老媪连忙点头:“好,好,多谢女郎,我这就去拿。”
      说罢,老媪便匆匆转身前往库房去取存货。
      而等她颤巍巍地取出仅剩的几条羊绒毡,回到原地时,三人早已不见踪影。
      天高云淡,澄澈的天穹下,公仪景望着远处嬉戏玩闹的孩子们,不自觉轻声叹息。
      “二叔母为何叹气?”萧琮问。
      “天下万民,犹如尘埃草芥,稍起青萍之风,便可使其漂泊离散。身居高位者不过弹指一挥,而百姓要承担的代价,却沉如高山巨石。山岚之重,摧人脊梁,这世间芸芸众生,远比我想象中更加脆弱。”公仪景垂眸。
      在晏京的记忆再次涌来,公仪景又回想起当初,仅凭百官的几句非议,姨母和陆将军便蹉跎了一生,仅凭先帝的一道敕旨,瑞音便沦为了政治博弈的牺牲品,就连她与萧策,也差点因为莫须有的谣言搭进自己的性命和自由。他们生于贵胄之家,尚且无法抵抗权势,更何况是这些毫无还手之力的普通百姓?
      萧琮琢磨了半天也没有明白公仪景的话是何意,见她这副懵懂的样子,公仪景蹲下身轻轻捏了捏她粉雕玉琢的小脸:“琮儿现在听不懂没关系,你今日慷慨解囊,说明琮儿其实已经明白了叔母的话。”
      萧琮若有所思:“二叔母是想说,我们要帮助有困难的人,对吗?”
      “对,琮儿真聪明!”公仪景笑着点头,“叔母会想办法帮助这些羊绒商人,琮儿将来也要尽你所能,帮助别人!”
      公仪景牵着萧琮漫步在原野上,几个牧民的孩子在花丛里追逐打闹,像是穿梭飞舞的蜂蝶,活泼可爱,叫人欢喜。
      公仪景忽然对萧策从前的话有了更真切的感受——这片土地虽然不如中州繁华,不如东原富庶,也不如南越暖和,可这土地上的人却和大崟的千万子民一样勤劳而坚韧,他们也有过上幸福生活的权利。所以即便是以命相搏,萧策也定要驱除外寇,保住他们的安宁。
      公仪景想得出神,一个女童走上前来,将自己编织的花环递到公仪景面前:“女郎,这个花环和你的衣裙颜色真相配,送给你。”
      这花环由蓝紫相间的野花编成,和公仪景今日的衣裙同色,难怪这孩子说花环与她衣裙相配。
      她微笑着接过女童手中的花环:“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
      “阿芝。”女童回答。
      公仪景仔细端详了一番手中的花环,却突然瞳孔放大——这孩子用来编织花环的野花竟然是铜草花!
      “阿芝,你这些花是在何处采的?”
      阿芝指了指西面的一座小山头:“就在那儿。”
      公仪景向阿芝道过谢后便匆匆赶到她所说的地方,果然,山后是一片广阔的紫色花海。微风吹过此处,花朵高低起伏,山丘仿佛是覆上了一层紫色的绸缎。
      公仪景顿时喜上眉梢:“太好了!”

      萧策负手站在北祁王府门前,等候着公仪景回家。公仪景不过去了邺山两日,他却感觉像是过了两年那样漫长。
      马车还未驶到门前,萧策便健步如飞地迎上去:“阿景!你可算回来了!”
      公仪景下了马车,故作神秘地笑了笑:“我有礼物送给你!”
      “什么礼物?”
      公仪景将阿芝送的花环戴在萧策头上:“这个!”
      萧策当街戴花,顿时惹来几个路人注目,他一时之间有些尴尬,但这花环既然是阿景送的,他便也舍不得摘下。
      “阿景送我这花环有何用意呀?”
      “你瞧瞧这花。”公仪景说。
      萧策这才将花环取下,花环看上去无甚特殊,不过是些紫色的野花编成。难道是这花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萧策想不明白:“这花怎么了?”
      “这是铜草花!”公仪景答道,“我在禄春见过这种野花,当地的百姓说铜草花只会生长在蕴藏铜矿之处,如若看见这铜草花,便说明花朵生长的地底下有铜矿!”
      “铜矿?!”萧策有些吃惊,他此前从未听说北陆何处有过铜矿。
      “没错,我在邺山西面发现了一片铜草花海,这说明邺山有矿藏!铜矿稀少,了解铜草花的人也少,所以当地牧民一直以为这就是普通野花。”
      “太好了!”萧策一把抱紧公仪景,喜出望外道:“你真是北陆的福星!我这就派人去邺山勘探,如若地下真有铜矿,不仅当地的百姓会富裕起来,大崟也不用再受制于图阑了!”
      “还有一事。”公仪景开口,“阿策,我想拜托你修书一封。”
      “给谁?”
      “绥安郡守。”

      嘉和元年七月,萧策派去邺山勘探的人手回禀,邺山西面山脚果然发现了铜矿,萧策立刻上书将此事禀报朝廷。没过几日,萧策也收到了绥安郡守的回信。公仪景此前建议绥安郡府只负责监管质量和调控售价,将出售羊绒制品的权利还给商贩,萧策按她的意见修书给绥安郡守,郡守也欣然同意了萧策信中的建议。
      夏雨淅沥,萧策心情大好,拿起雨伞便匆匆上了马车赶往洛山书院。
      “这还下着雨,殿下这般着急去书院做甚?”江肃驾着马车问道。
      “当然是去告诉王妃好消息。”
      江肃赶着车,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他这殿下自从成婚后,便成了离不开夫人的“老婆奴”,不过几个时辰不见夫人,便开始坐立难安,念叨个不停。
      马车停在洛山书院前,萧策撑伞走进书院。
      院里的池塘涟漪阵阵,池边亭中,身着渌波薄衫的女子坐在案前凝神写着什么。湿润的南风吹起她的衣袂,也吹动了她身后的几枝修竹。
      “雨打碎绿,风动罗衣,芳质如郁离。”萧策不自觉笑了笑。
      或许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亭中的女子停下了笔,蓦然抬眸:“阿策。”
      公仪景放下笔起身,浅笑着朝萧策走来,唇边的梨涡若隐若现,清丽美好。
      眼前人步子轻盈飘逸,雨点依然细密,萧策眼中的一切似是都蒙上了一层轻薄的烟雾,唯有她是清晰的。萧策清清楚楚地看见她撑着伞穿过朦胧的雨幕走向自己,也清清楚楚地看见她忽然停下脚步,油纸伞从她手中滑落,然后她像一片竹叶从树梢飘落一般,倒在了他的面前……

      公仪景缓缓睁开眼睛,胸腔深处的阵痛让她很快便清醒了过来。眼前熟悉的景象告诉她,她已经回到了王府。
      从上个月开始,她便时常感到胸口痛得厉害,偶尔还会咳嗽。那时她便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但她却不忍告诉萧策。本以为自己还能再撑一段时日,却没想到这么快就倒下了。
      屏风外传来萧策的声音:“你们平日里不是个个自称妙手回春吗?为何现在却一个法子也拿不出来?”
      “殿下,王妃这病症太奇怪了,我们未曾见过。”
      “是啊,王妃的脉象看上去像是肺疾,又不全像肺疾,在下实在不敢妄下诊断。”
      “那就再去找人来看!把你们认识的医士都叫来!”萧策近乎崩溃。
      公仪景努力张了张嘴唇,从喉咙里挤出声音:“阿策。”
      听到屏风后传来公仪景的声音,萧策连忙回到床边,紧紧握住她的手,急切地问道:“阿景,好些了吗?还有何处不适?”
      公仪景只是动作迟缓地摇了摇头,有气无力地说:“阿策,别为难他们了,我知道这是什么病,无药可治,不必白费力气了……”
      “你知道?”
      “师父当年突然病倒,症状和我此时一模一样。”公仪景脸色苍白,“我和师父一样,中了竹麻毒,萧振不仅在师父的官服里动了手脚,我官服的丝线也被换过了。”
      萧策心如刀割,他噙着泪:“你何时发现的?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
      “得知师父病逝的真相后,我就检查了自己的官服,那时候我就知道我也中毒了。只是我此前一直没有毒发,我不想让你白白担心,便没有告诉你此事。我以为我发现得早,可以躲过这一劫,没想到还是在劫难逃……”
      萧策隐约感觉有一盆冰凉彻骨的水从他头顶浇下来——裴鉴英因竹麻久病不起,药石无医,最后痛苦病亡,听闻裴鉴英死前被病痛折磨到形销骨立,不成人样,难道这也是阿景的结局?
      他本以为只要从晏京逃出来,他们就可以过上平淡安宁的生活。他已经做好了用一生的时间去补偿公仪景从前受过的苦难,可上天竟然连他如此简单的愿望都要打碎。他们成婚还不足半年,他却感到此生的幸福已经一眼望到了尽头。
      看到萧策流泪,公仪景的心也拧成了一团,她轻轻抬手抹去萧策脸上的泪痕:“别哭,我至少还有五六年的时间呢,足够了……”
      “足够什么?”
      “足够陪在你身边呀……”公仪景笑着安慰他,又像孩子一般撒娇道:“阿策,我想要你抱抱我。”
      萧策小心翼翼地将她从床上扶起,搂进了怀中。她还是和从前一样瘦小,隔着单薄的衣衫,可以触碰到她嶙峋的肩膀,萧策心疼得久久说不出话来。
      裴鉴英从毒发到病故,总共过了六年时间,阿景所剩的时日,也许就这么多。六年看上去尚且漫长,可萧策只要一想到阿景将来的日子会像裴鉴英当初一样终日饱受折磨,痛不欲生,仅仅凭靠汤药续命,他便心痛不已。他甚至希望上天可以施予垂怜,将阿景的病痛转移到他身上。他宁可缠绵病榻的是自己,也不忍心看阿景再受磨难。
      “人这一生,不过数十年光景。有人长命百岁,但却一生都漂泊无依,虚度光阴,百岁的寿命,看来也无甚意义。有人英年早逝,却因为被人疼爱,因为爱上一人,因为替众人谋福祉、求公道,因为以蚍蜉之力撼动巨树,短暂的生命也绵长如九浱。”公仪景从萧策怀里抬起头,“阿策,我此生所行之事,问心无愧,所爱之人,近在眼前。我已无遗憾,这一生是长是短,都不重要了,所以阿策,不用为我难过。”
      萧策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抱住怀里的人。他用力贴紧公仪景瘦弱的身躯,将头埋在她温热的颈间,低声地抽泣着,仿佛是在拥抱自己不慎掉落的心脏。
      良久,那个纵横沙场的少年将军,那个在百姓口中英勇刚毅如战神降世的北祁王,用近乎哀求的语气缓缓开口:“阿景,不要离开我,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求你了……”

      中州,晏京,懿贞宫。
      成安太后半倚在长榻上闭目凝神,一旁的宫女正轻轻为她摇着团扇。
      当日长公主萧颂宁暗中送走公仪景,她逼迫长公主自请死罪,萧恪得知此事大发雷霆。但碍于她贵为太后,萧恪又暂时无法脱离她母族的扶持,萧恪也奈何不了她。她本想下令缉捕公仪景,却被萧恪百般阻拦,冷言相逼,她只好作罢。只是自此之后,萧恪再也不愿来探望她这个母后。但她始终相信,终有一日,萧恪会明白她作为母亲的苦心。
      明翰文如约来到懿贞宫,自从萧恪不愿再来探望她,明翰文就成了她了解朝堂和宫外大事的传信人。
      “臣拜见太后。”明翰文躬身行礼。
      “免礼。”成安太后依旧闭目凝神,“说吧,近来发生了何事?”
      “回太后,确实有大事发生。”
      成安太后缓缓睁开双眼:“何事?”
      “昨日朝廷收到北陆送来的消息,萧策称北陆绥安郡的邺山西面发现了铜矿,请求朝廷派人前往北陆勘察管理。”
      “什么?”成安太后猛然从榻上坐直了身子,“北陆发现了铜矿?”
      明翰文点头确认:“是。”
      太后忽地觉得心闷不安,萧策本就拥兵自重,如今又在北陆发现了铜矿,他若是像当年的凤玉侯一样瞒着朝廷在驻地私造军械,岂不是随时都有起兵谋逆的可能?
      萧恪的皇位还没坐热,她决不允许任何人威胁到儿子的皇权!
      “翰文。”
      “臣在。”
      “明日,你去替本宫将中书令请来,莫要让陛下知道此事。”
      明翰文不知太后的用意,但也识趣地没有过问:“是。”
      成安太后缓步走到窗前,窗外宫殿盘郁,楼观飞惊。
      这座皇城只能在她儿子手中,这座江山也只能在她儿子手中,任何人都休想动心思。既然那萧策令人生畏,不如就折断他的爪牙,让他从猛虎凶兽变成棒下之犬——只要将那威名震世的北祁王军裁去半数,他就算有铜矿在手,也再难生事。若是萧策胆敢抗旨,正好有了由头整顿他一番。
      悟得帝王之道,需要宽宏仁义之心,而悟得帝王之术,却需要杀伐果决之胆。只可惜她这儿子仁心有余,手段不足。既然萧恪不忍下手,那就由她这个做母亲的代行其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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