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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阳和启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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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初霁,朔风已停,北祁王军从天门关撤回祁州,只留下部分军队驻扎在边关。
满城百姓一如既往地夹道迎接王军凯旋,只是他们爱戴的北祁王萧昀永远留在了天门关的风雪之中。
萧策下了马,走到后方的马车前掀起车帘:“阿景,到王府了。”
公仪景搭着萧策的手走下马车,眼前是一座雄浑高大的府邸。不同于晏京城中簪缨贵胄的高门大第那般红墙绿瓦,眼前的王府几乎都用乌青色的建材,肃穆庄重,颇有大开大合之风,虽没有精致的雕栏玉砌装饰,却质朴而磅礴。层楼叠榭,重宇别院,宛若一座浑然天成的山岚,大有去天五尺之气势。乌木门匾之上,落下遒劲有力的四个大字——北祁王府。
萧策牵着公仪景步入王府,中堂内一个身着浅云罗裙的女子正在餐桌前布菜,听见脚步声,那女子侧身抬眸:“二郎回来了?”
公仪景常在宫中出入,见过了形形色色的美人,但看清这女子面容的那一刻,她还是不由得暗自感叹这女子的美貌。她虽然一身素衣,额间还系了孝帕,却依然难掩清丽出尘。柳眉细长,杏眼流波,纵然未施粉黛,唇间也有淡淡的桃色。兴许是因为感伤老王爷离世,她眼眶红得像是刚哭过,神色也有些憔悴。
女子走上前来,看见萧策身后的灵柩,顿时又落下了几滴泪。
片刻后,女子擦了擦眼泪,整理好情绪:“衔清失态了,诸位快落座先用膳吧。”
“这位是?”女子方才顾着悲伤,还没注意到萧策身后牵着一个女郎。
“阿嫂,这是景宜。阿景,这是我阿嫂,向衔清。”萧策介绍道。
公仪景想来,这应该就是萧策大哥的遗孀,她微微颔首招呼道:“衔清阿嫂。”
向衔清见萧策同她十指相扣,便看出了二人的关系:“女郎不必多礼,快入座吧。”
用过膳后,萧策领着几位将军料理萧昀的丧事,向衔清带着公仪景来到王府后院,为她选了一间向阳的屋子。
公仪景正在屋子里整理着自己的行李,向衔清便又叩响了她的房门:“女郎,我见你行李简少,想来应是没带几件衣裳,这里有几身新做的衣裙,我还未曾穿过,先给你吧。”
公仪景初来乍到,原本担心王府的人是否会不好相处,如今看来是想多了,向衔清的细心和善意让她踏实了不少:“阿嫂,您太费心了。”
向衔清将手中的衣裙递给她:“女郎不必客气,殿下拜托我将你安顿好,自然是疏忽不得。”
“阿嫂也不必客气,唤我阿景便好。”公仪景笑了笑。
向衔清帮着公仪景将行李收拾妥当,二人正说着话,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女童便跑了进来,一把抱住向衔清,嚎啕大哭:“阿娘,我要阿翁……我要阿翁……”
公仪景猜想,这应该就是萧翎和向衔清的女儿。她还未经人事,不知道死亡的意义是什么,只知道她的阿翁再也回不来了。公仪景不免有些伤感,她失去家人时,大约也就是这个年纪。
向衔清忍住泪意,将女童抱入怀中,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道:“琮儿不哭,阿翁看见你哭会伤心的……”
萧琮抬起泪汪汪的眼睛:“阿翁不会回来了,他看不见琮儿了……”
公仪景忍不住轻轻为她擦去眼泪,轻声哄道:“阿翁看得见琮儿,阿翁没有走,他变成了天上的云,琮儿一抬头就能看见阿翁。”
萧琮半信半疑:“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的家人也变成了云,每次我一想念他们,就对着天上的云说话,他们就能听见。”当年公仪景失去家人时,姨母也是这样安慰她,这个美丽的谎言成为了她心中唯一的慰藉,她有时真的相信借着漫天的云霭,另一个世界的家人就能听见她说的话。
萧琮从向衔清怀中钻出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穹里果然悬挂着密密层层的低云,她开始相信公仪景的话,渐渐收起了哭声。
萧琮回到公仪景面前,扑闪着一双天真懵懂的眸子:“谢谢二叔母,我找到阿翁了。”
稚子的无心之言让公仪景倏地红了脸,支支吾吾道:“我……我不是……”
向衔清急忙道歉:“童言无忌,阿景莫要放在心上。”
话音未落,萧琮又问道:“你不是我的二叔母吗?可二叔回来时我看见他牵你的手了。”
公仪景百口莫辩,不知该如何与这孩子解释,一时之间无言以对。
向衔清看出了她的尴尬,连忙牵着萧琮离开了她的屋子。
房间里只剩下公仪景一个人,她伸手摸了摸滚烫的脸颊,自言自语:“二叔母?你二叔还没三书六礼向我提亲呢!哪有那么便宜他!”
公仪景嘴上虽然在嗔怪,嘴角却不自觉漾起几分笑意。只是如今老王爷过世,她和萧策恐怕一时半会儿还办不成婚事。想到这里,公仪景突然觉得自己的念头有些疯狂——她怎么就已经想到婚事那儿去了?
公仪景拍了拍脸颊,让自己冷静下来:“公仪景,你矜持一点!”
北陆的冬天比中州漫长不少,直到二月,祁州也依然万里冰封,天寒地冻。
向衔清为公仪景送来新的手炉,得知她爱好读书,还为她带来了几本自己珍藏的古籍。大崟识文断字的女郎都没有几个,更别提博览群书,公仪景没想到向衔清竟也是嗜书之人,二人倾盖如故,畅谈了许久。
“阿景,睡下了吗?”二人聊得正在兴头上,一阵叩门声打断了她们的谈话。
公仪景起身开门,萧策似是刚从外面回来,落了满肩的雪粒。
“阿策!”公仪景见他到来,脸上显露喜色。
“原来阿嫂也在这。”萧策看见了屋内的向衔清。
“阿嫂给我送来几本书,我们聊得正起兴呢,你就来了。”
“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萧策打趣。
向衔清见状,识趣地起身道:“那我便不叨扰了,我去看看琮儿。”
向衔清刚合上屋门,萧策便迫不及待地贴近公仪景,一把揽过她的腰肢,将她扣在怀中:“对不起,近来忙于料理父王的后事,没什么时间陪你。你初来乍到就将你晾在此处,是我怠慢了你。”
公仪景知道他失去父王,悲痛万分,如若还因此怪他,未免太不近人情。
她从萧策怀里抬起头:“你托阿嫂照顾我,阿嫂每日都来看我,还送来许多用物,我不曾觉得你怠慢我。”
别的女郎若是被心上人冷落,早就发脾气了,她却不恼不怒,通情达理,萧策不免有些心疼。
萧策一手捧起她小小的脸:“阿景,你从前太苦了,我总想对你好一些,再好一些。在我面前,你可以不用那么识大体、顾大局,你大可以对我耍性子,对我闹别扭,你儿时是什么样,就可以在我面前什么样。”
公仪景眼眶发酸,想要落泪,却又不想破坏这好不容易得到的温存,她故作嗔怪:“那我生气了!你已经好几日未来看我了,叫我念你念得厉害,该如何补偿我?”
她撇着嘴佯装恼怒的样子倒是把萧策逗得一笑,萧策近来沉痛的心情舒缓了些许:“你想让我如何补偿你?”
公仪景双手撑在萧策肩头,仰起头轻轻吻了萧策的侧脸,然后露出得意而狡黠的笑容。
“就只是这样便算补偿吗?”萧策挑了挑眉,戏谑地反问。
“嗯,够了。”
“我觉得不够。”
萧策的回吻来得迅速而猛烈,公仪景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贴上了他温热的双唇。萧策像一株在沙漠里晒了许久烈日而干渴难耐的植物,突然久旱逢甘霖,便贪婪地吸食着从天而降的雨露。缱绻而绵长的吻让公仪景渐渐浑身发软,神志也渐渐模糊,不自觉瘫到在他宽阔的怀里。
良久,公仪景轻轻推开他,红着脸嘟囔:“我喘不上气了……”
鼻尖相蹭,呼吸相闻,萧策也缓了口气:“好些了吗?”
“嗯。”公仪景点头。
萧策再次凑近,公仪景却抵住了他靠过来的肩:“等等。”
“怎么了?”
“你怎么如此精通这个?”公仪景神情严肃,“你亲过别的女子?”
萧策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搞得哭笑不得:“当然没有!”
“那你怎么……”
“一碰到你,就无师自通了。”萧策回答。
“油嘴滑舌。”公仪景掐着他的脸颊:“你都二十六岁了,要是说你不曾喜欢过别的女郎,我才不信呢!”
萧策装模作样地思考了片刻:“那倒也是有的。”
公仪景面露愠色:“我就知道!是谁?”
“青州芙蓉坊里,一个弹鸾筝的美人。”
当日尴尬的回忆涌现出来,公仪景又恼又羞,一拳锤在他肩头:“你又取笑我!”
萧策握住她的手,表情突然认真了起来:“我从前确实有考虑过娶妻生子,父王也为我寻过不少好人家的女儿,但后来发生了一件事,我便不再谈婚论嫁。”
“什么事?”
“八年前,大哥在并州战死。那时阿嫂还怀着琮儿,听闻噩耗,阿嫂当场就昏了过去,大病了一场,差点连琮儿都没保住。”萧翎的死一直是萧策的心结,说起大哥,萧策不由得神色黯然,“阿嫂生下琮儿后也一直郁郁寡欢,甚至留下遗书将琮儿托付于我,想随大哥一同离去。幸而我及时发现,救下了她。”
公仪景大吃一惊,没有想到萧翎的死给那个温婉善良的女子带来了如此沉重的打击,竟然让她想要了结自己的性命。
“阿嫂是向如臻将军的女儿,自幼在军中长大,习得一手好剑法。大哥同她青梅竹马,情投意合,阿嫂刚及笄,二人便成婚了。后来,阿嫂与大哥并肩作战,一起上阵杀敌,众人都说他们是天作之合,却未曾想天意弄人,大哥英年早逝,丢下阿嫂和琮儿在这世上。”萧策叹了口气,“阿嫂虽然病愈,身子却大不如前,她再也提不起剑了,也再没上过战场。”
有情人生离死别,总是让人惋惜。公仪景唏嘘不已:“所以,这便是你至今尚未婚配的理由?”
萧策点头:“我无法放下手中的刀剑,也不知道自己能活到哪一日,如果不能照顾我的妻儿一辈子,那我宁可一生都不婚配。我不想耽误任何人的一生,这世上也没有必要再多一个阿嫂。”
“但是现在不同了。如今外寇已除,失地已收,命定之人就在眼前,我不想错过。” 萧策细心地将公仪景鬓角的碎发别在耳后,忽然又有些落寞:“但是阿景,北陆是否会再起战事,我说不清楚,如若真有一日我战死沙场,我希望你不要像阿嫂那样。不论你是想另觅良缘,还是想离开北陆,我都支持你。”
早在萧策出征西川的那一日,公仪景就有料想过若是萧策和他的大哥一样战死沙场,她该如何自处。可这个念头刚起,公仪景就匆匆逃避了过去——她不敢往深处思量,不敢想象如果萧策离她而去她会如何。
直到他们在昏暗阴冷的诏狱里对彼此许下相随与共的誓言,她终于找到了答案——她毫不畏惧死亡,她唯一害怕的,是独自活在没有萧策的世界里。她这一生命途多舛,幼年的变故让她变得性情冷淡,不愿相信别人,更不愿与人交心。是萧策让她漂泊无依的心有了归处,也让她有了做回自己的勇气,不论此生落入何种境遇,她都要和萧策共同进退。
“我要如何,你做不了我的主。生同衾,死同穴,若真有那一日,我的生死我自己说了算。”公仪景一字一句,郑重其事地对他说:“所以为了我,你也要好好活着,你若是敢丢下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心中有了牵挂,人生在世便有了诸多羁绊,曾经看开了生离死别的人,竟然也会贪恋着片刻的相依。萧策像是用上了全身的力气去拥抱她,仿佛是生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在他眼前。
“那就不要放过我,阿景,生生世世,都不要放过我。”
天光初现,公仪景从床上醒来。回想起昨晚的耳鬓厮磨,她不知不觉又涨红了脸,连忙钻进被子平复自己的心情。
“阿景,醒了吗?”门外传来萧策的声音。
“醒了。”公仪景应道,“怎么了?”
“你梳洗好了我带你去个地方。”萧策故弄玄虚。
公仪景换了身衣裳,梳洗完毕,打开了门:“去哪呀?”
“去了你就知道了。”萧策牵起她的手:“你在王府待了一个月,今日我带你出去逛逛。”
马车驶往祁州城南,一个时辰后,马车停了下来。
公仪景掀开车帘,车外是覆着积雪的山峦。萧策牵着她下了马车,山脚一座庭院映入眼帘,庭院中隐约传来朗朗书声。公仪景抬头,门匾上赫然写着“洛山书院”,她一眼认出这门匾的题字出自萧策之手。
“进去吧。”萧策领着公仪景走进了书院。
书院很大,院中有一方结了冰的池塘,微风吹过时,池塘边上的几枝翠竹簌簌抖落了些积雪。屋檐下结了长短参差的冰凌,一两只鸟雀落在屋顶上,叽喳叫个不停。
公仪景朝窗户望去,屋里果然坐满了念书的孩子。虽然个个冻红了脸,听课的神情却分外专注。公仪景往前走了些,这才发现,这书院的老师竟然是向衔清。
“那是阿嫂?!”
“是。”萧策笑着点头。
“我还从未见过女老师。”公仪景感叹道,难怪向衔清那般学识渊博。
“八年前,大哥走后,阿嫂一蹶不振,我和父王想尽了办法让她振作起来,也无济于事,可阿嫂后来却自己想通了。”
“阿嫂如何想通?”
“阿嫂心善,初为人母,她更见不得孩子失去至亲。虽然她的体力无法支撑她再上战场,可她的学识不曾消减半分。于是她用自己的嫁妆修建了这座洛山书院,将那些牺牲在战场上的将士的遗孤接来此处念书学习,自己担任孩子们的老师。此后,阿嫂还号召王军将士轮流来此照顾孩子们的起居饮食。阿嫂从前在军中很有威望,许多将士都愿意来此处帮忙。”萧策说。
公仪景听到此话,不由得心生敬佩——一个刚刚经历了丧夫之痛的女子,本来已绝望到想要了却残生,心中的责任却让她重新拥有了活下去的勇气。世间多有如萧振、萧彧之流,自己经历过不幸,便将怨恨发泄到无辜之人身上。公仪景虽然为其遭遇惋惜,却也憎恶他们的罪行。而阿嫂却因为自己已经痛失挚爱,所以更不舍那些因为战争失去家人的孩子吃苦受难,此般纯善的璞玉之心,才是天下罕有的珍宝。
向衔清注意到了屋外的人,笑吟吟地走了出来:“阿景,二郎,你们怎么来了?”
“很久没来书院,过来看看孩子们。”萧策回答。
“阿策方才与我说了这书院的来历,阿嫂真是让人钦佩!”公仪景赞叹道。
学堂里的孩子们嬉笑打闹着从屋子里跑了出来,公仪景本以为今日已经下了学,却没想到又来了另一批孩子,一个个走进屋里坐下。
“孩子们到了,我先过去了。”向衔清匆匆打了个招呼,便又回到了屋里。
“不是散学了吗?怎么又来了一群孩子?”公仪景问。
萧策解释:“没办法,战场上牺牲的将士太多,遗孤也多,阿嫂一次教不了那么多孩子,只能让孩子们分批来上课。”
公仪景注意到屋里坐的全是男童,心里有些纳闷儿,难道牺牲的将士们都只有儿子没有女儿吗?
“为何书院不收女学生?都是英烈的遗孤,来此处受教育,还分什么男女?”
萧策哑口无言,自古以来女子就是无法进学堂念书的,可公仪景说得确实有道理,他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萧策知道她接受过极好的教育,知道她的才学胜过不少儿郎,却没有想到她竟想对抗这世间奉行了千年的规矩。萧策惊讶于她的勇气,又不由得欣赏她的胆识——他最爱的正是阿景的善良和反骨。
“你说得对,等阿嫂散了学,我们和她商量,让书院招收女学生,好不好?”萧策语气也柔和,目光也柔和。
“你不觉得我的想法荒唐?”公仪景有些意外。
“当然不觉得。”萧策毫不犹豫回答道,“你想做任何事我都赞成。”
年少时公仪景曾说过想建一所教女郎念书的学堂,师父听闻后便觉得此举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她是名门之后,她接受教育也就罢了,可若天下女郎个个都像她这般博览群书,实在是有些乱套。而萧策却同意了她的想法,甚至和她站在同一立场,这些离经叛道的念头终于有了支持者,她突然感到心中底气足了不少。
等到书院散了学,二人终于和向衔清搭上了话。公仪景迫不及待地建议向衔清将英烈们的女儿也接到此处学习,向衔清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原来她早就想过让女童也来此念书识字,可将士们的遗孀却不肯答应,因为女儿家读书实在太不像话,不仅会惹人非议,将来还不好嫁人。
公仪景想起了姨母的话——这世间的规矩不过是男子的规矩罢了。男人将好处全占了,还要忽悠女人,说那些好处对女人不利。
“读书使人明志,不论男女,都有开阔眼界增进学识之权利。为何只有男子有开智的机会,女子却只能一辈子愚昧无知地活着?”公仪景愤慨道。
此前同她交谈,向衔清便隐约感觉到了她并非寻常人家的女郎,虽然衣着简朴,但从气度谈吐一看便知她是贵胄世家的女儿。她不仅通晓诗文,甚至对民生政事都有独到的见解,那时向衔清便猜到了她不是普通人。她名曰“景宜”,名讳倒是和朝中那位名叫公仪景的女官有几分相似。今日听她这反经合义的一席话,向衔清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眼前这个叫景宜的女郎就是公仪家唯一的后人,朝中唯一一位女官,大理寺少卿公仪景。
她没有揭穿公仪景的身份,她知道公仪景隐姓埋名,必然有不得已的理由。
“世道如此,仅凭一己之力,又能改变多少?”向衔清惋惜道。
公仪景突然想到了主意:“做娘亲的不愿让女儿来书院,是因为自古以来便鲜少有女子能读书,可若是有人开了这个先河呢?”
“此话怎讲?”向衔清不解。
“琮儿也到了读书习字的年纪,为何不将琮儿带到书院来上课?”
“对呀!”向衔清眼前一亮,此前她也被世俗的规矩束缚了手脚,只在私下教萧琮念书识字,若是她作为书院的老师,也将女儿送来书院学习,不就回击了那些非议吗?
只是书院不收学费,祁州城内没有夫子愿意来此处打白工,如今书院只有她一个老师,只教男童就已经分身乏术,若是再教女童,恐怕她心有余而力不足。
“阿景,你愿意来书院教书吗?”向衔清握住她的手,诚恳地问。
“我?”公仪景没有想到向衔清会邀请自己和她一起在书院教书。
“你的学识远胜于我,远胜于不少儿郎,若你来书院,定然能为北陆培养出更多出色的人才!”
“我觉得这主意不错,阿景,你若是来书院任教,说不定能教出比你还出类拔萃的学生,可千万别浪费了你的才识。”萧策也附和道。公仪景当初放弃官爵随他一同来到北陆,他本就心有愧疚,认为像公仪景这样雄才大略又怀仁含义的官员离开庙堂是大崟的损失。在萧策心里,阿景应该翱翔九天,而不是收敛羽翼。若是她能来书院教书,也算是有了施展拳脚之地。
年少时,公仪景曾以为,为万民求公道最好的途径是入朝为官。可师父却告诉她,为万民求公道,不止在朝堂,也在茫茫天地间。若是能为更多女子争来读书开智的机会,这又何尝不是为万民求公道?
公仪景点头:“好,明日我便来书院同阿嫂一起上课。”
二月将尽,公仪景和向衔清一直忙于劝说女童的家人准许她们来书院上课。虽然向衔清把萧琮接到书院学习算是开了这个头,可成效却不尽人意。
公仪景思来想去,意识到那些母亲不愿意让女儿来书院学习,无非是觉得女郎读书无用,担心她们若是读了太多书会嫁不出去。既然在母亲眼中,女儿的婚嫁最重要,那便从这里着手。
于是公仪景和向衔清告诉那些女童的家人,女儿只有饱读诗书,将来嫁了人才能更好地教育孩子。公仪景和向衔清都清楚,读书明智,是为了让自己见识到更广阔的的天地,让自己的人生有更多的选择。可世人不这么想,要想让更多女童开始接受教育,也许还需要迂回转圜。她们本不愿意昧着良心说女郎读书是为了相夫教子,可目前看来,只有先让女童的家人们松口,才有可能走向下一步。
不过,她们这套说辞只是用来说服女童家人,等这些女童入了学,如何启蒙和教导她们,还是二人说了算。
公仪景的法子果然奏了效,那些女童的家人为了让她们将来嫁个好人家,再三考虑后还是同意将其送来书院听课。
一批又一批的女童逐渐来到书院报道,公仪景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兴奋,反而有些落寞——她不明白女子想做的事情为何一定要有利于将来的夫君和孩子才能得到众人的支持,不明白为何女子在这世间行事处处都受限制,难道天下女郎这一生都要围着自己的夫君转吗?
向衔清安慰她,虽然她们为了让女童接受教育,说了不少违心之言,但目前看来已经有了成效。只要能迈出这第一步,今后便会有第二步、第三步、千步万步……只要这世间还有和她们一样的人,总有一日天下女郎都能得到和儿郎一样的待遇。
公仪景暗下决心,她一定要将更多的女童培养成顶天立地的栋梁,要让她们不逊于任何男子。也许在千百年后,朝堂之上会有更多像她一样的女官出现……
王府门前,萧策依依不舍地将公仪景送上马车。她近来忙于处理书院的事务,每日早出晚归,陪伴他的时间也少了许多。
“早知你如今这么忙,我就不该支持你去书院教书。”萧策站在马车车窗外嗔怪着。
虽然嘴上这么说,可看到公仪景有了新的事业,萧策心中也为她欣喜。
“后悔可来不及了!现在书院多了不少学生,阿嫂忙得抽不开身,我当然不能让她一个人忙活。”公仪景每日在书院授课,看到孩子们求知若渴的眼神,她欣慰不已,恨不得日日住在书院。
“景老师心中可不能只有学生,也要留一寸地方给我。”萧策手伸进车窗捏了捏她冻得通红的耳朵。
“殿下,二位的肉麻话说完了吗?再不走女郎该迟到了!”驾车的江衡催促道。
萧策回头,支开江衡:“女郎的手炉你怎么没给她带上?快去拿过来。”
见江衡走进后院,萧策故作神秘地说:“你过来,我悄悄告诉你一件事。”
“何事?”
萧策招招手:“你凑近点。”
公仪景见他卖了这么多关子,也不由得好奇到底是什么秘密还需要支开江衡才能说。她从车窗里探出头,将耳朵凑近萧策:“说吧。”
萧策却冷不丁地捧起她的脸,猝不及防的亲吻来得像一场阵雨。
远处传来江衡的脚步声,公仪景连忙推开他的手,缩回了马车里。
见她在车里正襟危坐,强装镇定地掩饰着自己双颊的红晕,萧策忍不住发笑:“今日散学我去书院接你,带你去个地方。”
公仪景脸上烧得正烫,生怕被车外的江衡察觉到异样,一本正经地说:“好,知道了。”
初春的书院里,传来孩童此起彼伏的读书声,虽然迎面而来的微风依然带着寒意,萧策心中却温暖而平和——他厮杀半生,所求的不过就是人人都能拥有这样安宁的生活。
孩子们有一方读书习字的书院,书院里有他心爱的女郎,萧策感到分外心安。
散学的时辰到了,萧琮和同伴们从书院里蜂拥而出。
远远瞧见书院门口的萧策,萧琮兴奋地跑进萧策怀中:“二叔!”
萧策一把抱起小小的萧琮:“琮儿今日有没有认真读书?”
“当然有!今日二叔母教了我们诗经,我回家背给二叔听!”萧琮眨着纯净如水的一双圆眼睛,笑着说。
“二叔母?谁教你称呼老师为二叔母?”萧策哭笑不得,这小鬼怎么什么都懂!
“难道老师不是二叔母吗?”
童言无忌,这稚子问得理所当然,倒是将萧策堵得不知如何作答,萧策想了想:“很快便是了。”
公仪景从书院里走了出来,身旁还跟着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像是在请教她问题。那孩子一眼看到了书院门口的萧策,抬头对公仪景说:“老师,殿下又来接你啦!”
公仪景抬眸,书院外果然站着那个长身玉立的身影。
萧策放下怀里的萧琮:“琮儿,去找你阿娘吧。”
“二叔回家后教我剑法好不好?你好久没教我了!”萧琮拽着他的衣角不松手。
“好好好,二叔答应你。”
得到萧策的承诺,萧琮总算心满意足,一溜烟儿跑远了。
萧策走上前,轻轻握住公仪景的手:“走吧。”
马车停在城门口,公仪景望着眼前巍峨的城墙,有些纳闷儿,不知道萧策将她带来这儿有何用意。
萧策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样,一手捂住她的双眼,一手扶着她的手登上城墙。
“到底要看什么呀?还得先蒙眼!”
“到了你就知道了。”
片刻后,萧策的脚步停下,松开了蒙住她双眼的手:“到了。”
公仪景缓缓睁开眼,眼前壮阔的美景让她顿时失语。满城景象尽收眼底,远处朦胧的山峦,城中忽明忽暗的灯火,来来往往的行人,都在能在城墙之上一览无余。暮色四合,幽蓝的天幕中,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落在二人的发梢和肩头。
萧策曾说北陆一逢冬雪便天地银白,如今看来确实不假。积雪未消,又落新雪,公仪景目之所及皆是无边无际的白,眼前的城池仿佛不是砖石所砌,而是玉髓雕刻而成。城中炊烟四起,虽然春天还未真正到来,却似乎人人都过着温暖明媚的日子。
此前她一直待在王府和书院,还未得好好看看这座祁州城,看看生养萧策的水土是如何雄浑辽阔,才能造就他那般宽广的胸襟。直到今日,登上高耸入云的城墙,公仪景才瞧见祁州的全貌。风雪之中,公仪景看清了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这样的景象公仪景并非没有见过,只是她从前并不敢奢望天地间有一盏灯为自己而留,而如今,她却一眼看见了远处灯火通明的王府楼宇,她知道那是萧策为她留的灯。
“在晏京时,我说过带你看看北陆的雪,今日总算是真正兑现了承诺。”萧策笑意盈盈。
公仪景伸出双手,雪片落在她手中,又很快融化。她觉得新奇,兴奋地在城墙上奔跑,来回穿梭在飘絮芦花般的飞雪之中。凛冽的晚风灌进她的衣领,她却丝毫不觉得冷,只感到自由,仿佛她也变成了这无数雪花中的一片,随风而起,风住而停。
原来她本性是这样活泼。萧策感慨。
见她冻得鼻尖通红,还兴致勃勃地玩着雪,笑得像个未经世事的稚童,萧策也不由得感到欢愉。
公仪景从地上捧起一抔积雪,团成雪球摔向萧策,雪球砸中萧策身上,又瞬间散落下来。
萧策吃了一惊:“你何时学会打雪仗了?”
“我看书院里的孩子们都这么玩,我早就想玩了,可我是老师,不能在孩子们面前这么不稳重!”公仪景又团起一个雪球扔了过去。
萧策笑了笑:“你还不知道你惹到谁了!本王从小打雪仗就没输过!”
说罢,萧策便也团了个雪球丢到公仪景身上。公仪景来不及闪躲,沾了一身的雪粒。
“好啊!你还真敢和我动手!”公仪景拿起手中的雪球便朝萧策扔去。
“是你先动手,怪不得我!”
二人在城墙上追逐着朝对方身上丢雪球,没一会儿,二人便满身都是雪片,好似两只嬉戏打闹的白熊。城墙极长,他们从一头追打到另一头,天色黑了也不知疲倦。恍惚之间,他们好像都变回了不知人世愁苦的孩童,公仪景并没有失去家人,萧策也没有失去大哥,他们无忧无虑,只需一场游戏,便可以得到最纯粹的快乐。
若是他们从小就认识该多好。
“你发什么呆?认输了吧?”公仪景见他有些愣怔,便问道。
萧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缓缓将她拥入怀中,为她拂去脸上的雪粒:“且向玄冥借碎琼,换得月容似春风。”
公仪景忍不住笑了笑,揶揄道:“殿下真是雅兴,只是不知殿下今日向冬神借了这么多雪,今后要如何还清冬神的人情!”
“阿景。”
“嗯?”
“我有话想和你说。”
见他神情突然这么严肃,公仪景也竖起了耳朵:“你说。”
“你愿不愿意同我成婚?”萧策一字一顿,眼神坚定。
“啊?”公仪景一怔,这突如其来的求婚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我知道这有些突然,但我若是不早些开这个口,我怕我会后悔。”萧策停顿了片刻,“我也清楚,如今还是父王的孝期,我不该贸然向你提亲,但如若父王知晓你我情深至此,他也定然不会怪罪于我。当初裴聿之和瑞音已经为我留下了前车之鉴,我不愿我们重蹈他们的覆辙。所以我想现在,就在此刻,向你提亲。”
萧策从怀里取出一沓纸和一把钥匙:“这是我所有的地契,还有我私库的钥匙,我的全部身家都在这里。黄天厚土为证,风霜雨雪为鉴,今日我便以我的所有家当为聘,向你求亲。阿景,我向你保证,从今往后,不论你想要任何,我都甘愿为你倾尽所有。从前你受了太多苦,我想今后由我来补偿你曾经的磨难。所以,你愿不愿意给我这个机会,让我成为你的丈夫?”
纷纷扬扬的白雪从二人眼前飘过,公仪景倏地红了眼眶,落下泪来。她曾经也抱怨过命运的不公,让她小小年纪便失去了至亲,抱怨世俗的眼光桎梏她的手脚,让她在朝堂步履维艰。恩师、挚友、亲人,接连离她而去,她更是对这人世心生怨怼。可直到此刻,她所有的恨意都烟消云散——原来上天也并不是没有眷顾过她,冥冥之中,她竟然遇上了待自己如珍如宝的人,而更巧的是,在她心里,此人也是千金不换的稀世之珍。
良久,她含泪带笑:“我愿意。”
漫天的风雪中,几朵烟火扶摇直上,在幽深的夜空里散落成无数星光,天穹里似有银河倾泻而下。
北陆的春天来得比中州晚许多,今日已是春分,而北陆才刚刚迎来真正的惊蛰。这是北陆这个冬季的最后一场雪,过了今日,北陆便大地回春。北陆人将惊蛰视作节日,每逢此夜,都会点燃烟火迎接春天的到来。
条风斯应,侯历维新。阳和启蛰,品物皆春。
凛冬已过,今夜之后,便是春和景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