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北望雄关 萧策和公仪 ...
-
马车一路北上,日夜兼程,穿过崇山峻岭,溪流河川,终于抵达了北陆境内。
“世子,到允炀县了。”江肃将车停下。
萧策揭起车帘,车外果然是熟悉的景象,不远处的城门上赫然落着“允炀”二字。阔别一年,他终于回到了北陆,这片生他养他的故土。湿润凛冽的北风扑面而来,他分外踏实。
他转身将公仪景扶下车:“阿景,到北陆了,下来透透气吧。”
公仪景走下马车,北陆果然和她想象中一样——地广人稀,苍凉壮阔,正值隆冬,雪海连天,风雪中的城池银装素裹,壮丽得仿佛不是凡世。
她伸出手,洋洋洒洒的寒酥从空中飘落在她掌心:“这就是雪……”
萧策为她披上大氅,呼啸的北风将她额前的碎发吹乱,她的鼻尖冻得通红。
明明是冰天雪地,萧策看她的目光却温暖得像是春日的晨辉:“对,这就是雪,我答应过要带你看的雪。”
北风如刀,将公仪景的脸颊刮得有些疼,她这几日情绪低落,在马车里昏昏欲睡,直到此刻,真切的寒意和痛感才让她彻底清醒过来——山高水远,天地辽阔,她彻底自由了。
漫天的风雪中,公仪景不自觉地落下两行泪,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解脱和释然。
“姨母,我看见雪了,您看见了吗?”
三人进了城,准备寻个饭馆吃些东西。城内的景象却让他们吃了一惊——满街都是衣着褴褛的人,此时正下着大雪,他们却衣不蔽体地坐在街上,蓬头垢面,个个浑身哆嗦,嘴唇冻得发青。
萧策觉得奇怪,北陆虽然不如中州富庶,但允炀县深居腹地,极少受到外敌侵扰,素来民生安乐,为何突然出现这么多无家可归的人?
萧策心中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正准备找个人问问这是什么情况,一阵匆忙的马蹄声便靠近了他们。
隔着纷飞的落雪,萧策认出了马背上的人:“孟淮?”
马背上的人也勒住马,连忙跳下马背:“世子!你终于回来了!”
“你怎么来允炀了?”
孟淮神色焦急:“我正要去找世子,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了!世子,戎姜、岚乌和大食已经进攻了。”
“进攻?”三人大惊失色。
萧策问:“不是还在谈判吗?怎么就突然进攻了?”
“三日前谈判就崩了,戎姜、岚乌和大食不接受大崟的议和条件,发动了进攻。我们不知道世子抵达了何处,无法及时传信给世子。世子不在,王军无统领,殿下便带兵上阵御敌了。”
“父王上前线了?”萧策诧然,他的父王年事已高,如今还要披挂上阵,不知有多危险!
三人终于意识到城中无家可归的人从何而来——北疆已起战事,边关的百姓为躲避战火不得不南下至此。
萧策带着公仪景转身上车,对江肃说:“即刻动身,去前线。”
“是。”
江肃快马加鞭,马车也飞驰而去。
车厢里,萧策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道:“阿景,明日我们会经过祁州,我让江肃送你去王府,我阿嫂在府上,她会安顿你。”
公仪景却摇头:“我要和你一起去前线。”
“一旦上了前线,生死难测,你没有必要冒这个险。”
“如若今日是我不得不去前线,你会让我独自一人吗?”公仪景握住他的手,“我们约定过,从今往后,相随与共。如今我们好不容易逃离晏京,不论是生是死,我都不会离开你了。”
“好,相随与共。”萧策心间泛起暖意,将公仪景拥入怀中,“从前我了无牵挂,每次出征都抱着必死的决心。可我现在却变成了一个贪生怕死的懦夫,我不想死,我想活着,再多见你一面,见你千千万万面。”
公仪景捧起他的脸,浅浅地笑着:“那便平安活着,日日月月,岁岁年年,见我千千万万面。”
夜色已深,车厢里光线昏暗,他们只能看见彼此模糊的轮廓,但彼此的心跳却清晰得震耳欲聋。萧策一寸一寸地凑近公仪景,她身上极浅极淡的幽兰气息萦绕在他鼻尖,他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脸也烧得滚烫。离公仪景只有毫厘之距时,他停顿了一下,观察了公仪景的反应。而公仪景只是紧张得屏住了呼吸,搭在他肩上的手指也扣得紧了些。见她没有躲闪,萧策终于闭上了双眼,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落在公仪景唇角。
车外风雪交加,车里的两人却在这个浅尝辄止的亲吻中感到似有熊熊烈火在跳跃燃烧。
四人马不停蹄,终于抵达北疆。
公仪景掀起车帘,车外是她从未见过的壮阔景象——巍峨的关城绵延不绝,蜿蜒盘踞在起伏的山峦之间。寒风猎猎,烽烟扶摇直上,城墙之上的守兵身着黑甲,神情凝重。一面面石青的军旗迎风招展,隐约可以看见军旗上的兽纹刺绣。天地萧瑟,满目苍茫。
北望雄关万里,壮哉浩荡长风。公仪景在心底自言自语。
“军旗上的白马为何长着角?”公仪景问。
“那不是马,是駮。”
“駮?”
“《山海经》中曾记载,中曲之山,其阳多玉,其阴多雄黄、白玉及金。有兽焉,其状如马,而白身黑尾,一角,虎牙爪,音如鼓,其名曰駮,是食虎豹,可以御兵。祖父便以此兽作为北祁王军的军旗图腾,希望王军将士斩杀外邦虎豹,每次出征都能毫发无损地平安归来。”萧策耐心地解释。
“京中禁卫军都穿赤甲,为何北祁王军着黑甲?连军旗也是黑色!”公仪景对北陆的一切都感到新奇。
“古人以青、赤、白、黑、黄五色与五行相配,又与东、南、西、北、中五个方位对应,金生水,其色黑,故黑者北方也。祖父认为行军打仗要顺应天时自然,所以北祁王军均着黑甲。”
“老王爷真是智慧。”公仪景忍不住称赞。
不一会儿,马车便停了下来。车外传来江肃的声音:“世子,到军营了。”
萧策和公仪景下了马车,却见王军将士额上腰间皆束白绢,个个神色悲痛,眼含清泪。
萧策预感大事不妙,冲进主帅营帐,只看到营帐中央摆着一张简陋的床架,床上盖着一方白布,白布微微隆起,下面似有一个人。营帐内众人痛哭不止,就连一向刚强的严鸿将军也在角落里向隅而泣。
萧策步伐沉重地缓缓靠近那张床架,他双手颤抖着揭开白布的一角,眼前那张苍老而熟悉的脸让他打了个冷战。
“父王……”萧策哽咽着唤了一声。
萧昀却没有回应,他满脸鲜血,嘴唇已失去血色,双目紧紧地合着。萧策摸索着握住他满是皱纹的手掌,手中冰凉僵硬的触感让萧策意识到——他的父王再也回不来了。
萧策心如刀绞,痛之入骨,却仍然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他不能崩溃,不能失控,如今正逢战事,父王也战死了,他作为王军主帅必须保持镇静,绝不能使军心动摇。
“父王,儿来迟了。”萧策泣血涟如,低声道。
严鸿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世子节哀。”
“父王,是如何战死的?”萧策艰难地从嗓子里吐出几个字。
“今日殿下率兵奇袭,却中了埋伏。”严鸿叹了口气,声泪俱下,“为了掩护将士们撤退,殿下和戎姜军队厮杀至将士们突围,最终被戎姜人乱箭射死。”
萧策痛彻心扉,从小他便觉得他的父王是这世间最英勇的男人,是顶天立地的英雄豪杰。儿时,他总是在伙伴中炫耀父王的战绩,看到伙伴们偷来崇拜艳羡的目光,他也为父王感到骄傲。直到他十四岁亲身经历了战火,他才明白战争何其可怕,那些被他拿出去炫耀的战绩,都是父王刀尖舔血换来的。他不再希望父王做英雄豪杰,因为他意识到,成为英雄,或许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他不需要什么英雄,只需要父亲。
父王早就告诉过他,作为一个战士,战死沙场是此生最好的归宿,或许终有一日父王也会这样离他而去。他本以为当他替父王扛起北祁王军的军旗,父王便可以安享晚年,却未曾想到父王还是像千千万万的王军将士一样,选择了这条荣耀而痛苦的归路……
公仪景缓缓走进营帐,站在萧策身后。她刚刚失去姨母,知道亲人离去使人何其悲痛绝望。她没有开口安慰,只是将手掌覆在萧策不停颤抖的肩头。
萧策抹去脸上的泪迹,眼底杀气升腾,他开口:“严将军,下一次交战是何时?”
“三日后。”严鸿答道,“今日王军中了埋伏,敌军本可以趁势攻城,但他们却又退回了边境。依末将之见,外邦三国并非真的想杀进来,他们只是想以此恐吓大崟,威胁陛下交出城池。”
“一旦杀进来,就算他们能够得逞,兵力损失也不容小觑。他们是想以最小的伤亡达到目的,所以他们意不在直接攻城,而在于让王军军心涣散,畏惧退缩,不敢迎敌。这样便可以给陛下施压,逼迫陛下同意交出城池。”孟淮看穿了外邦敌军的策略。
“那便让他们全都死在墨江。”萧策攥紧了拳头,双眼猩红。
夜色深沉,公仪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她起身穿上衣服,走向了旁边的营帐。
公仪景揭开帐帘走了进去,营帐里没有点灯,一片漆黑,萧策站在军防图前发呆,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动静。
“阿策。”
萧策还是背着身,不敢让公仪景看见他这副涕泗横流的模样,问:“怎么还不睡?睡不惯吗?还是太冷?”
公仪景没有回答,只是上前从他身后环住他的腰。
她将侧脸贴在萧策的后背:“我知道你今日不敢在将士们面前哭,若是想哭,便现在哭吧。”
萧策缓缓转过身来,夜色混沌,他只看得见一双清亮的眸子在闪烁,看不清她的表情。他缓缓抱住公仪景,垂着头伏在她单薄的肩上。
“阿策……”
“别说话,让我抱抱你。”
万籁俱寂,公仪景只听见萧策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她不由得心疼萧策——众人失去至亲,尚可放声大哭,宣泄悲愤,而他却只能这样小心翼翼地克制自己的伤痛和恨意。因为他是王军的中流砥柱,他不能在将士面前情绪失控。他要泰然自若,要处变不惊,要大军压境而面不改色,要痛失血亲而方寸不乱。
世人总喜欢造神,将他高高捧起,视若神明,总以为他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不论战局如何变化,他都能轻而易举地化险为夷。但公仪景知道,他从不是神,他有一颗柔软善良的心脏,无坚不摧,刀枪不入,却只需轻轻一碰,便鲜血淋漓。
萧策低声抽泣了许久,渐渐松开公仪景:“夜深了,你近来没有休息好,去睡吧。”
“我想在这陪你。”公仪景拉着萧策坐下,轻轻靠在他怀里:“在琼梁县,你说今后你便是我的亲人。阿策,我心亦然,今后我也是你的亲人,我会永远善待你,珍爱你,照顾你,无关迟暮,不论翻覆。”
萧策含着泪,在公仪景额间落下一吻:“谢谢你,阿景。”
望着不远处模糊不清的军防图,公仪景忽地起身:“今日我听严将军和孟将军说,这三日交战,王军总是在关键时刻吃亏,而王爷发动奇袭又中了埋伏,我觉得此事不简单……”
萧策若有所思:“你是说,有细作?”
公仪景点头:“难道当初萧振在王军中安插的细作还未铲除干净?”
萧策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我们必须在下次交战之前,找到这个人,不然还会牺牲更多的将士。可军营里有那么多将士,我们如何查出谁是真正的细作?如今大敌当前,若怀疑错了人,可能会寒了将士们的心。”
公仪景思索了片刻,灵机一动:“我们不妨借萧振的计策一用。”
公仪景点燃烛灯,在军防图前端详了一番,又走到营帐门口四下环顾,确认周围没有人后附在萧策耳边说:“明日你派江肃故意在军中散布消息,说后日你和几位将军将在雁渡山勘探地势,商讨排兵策略,届时便可守株待兔,找到此人。”
萧策豁然开朗,公仪景是想用假消息做诱饵,引蛇出洞。军营中人多眼杂,难以判断窃取军机的人是谁,而雁渡山远离人烟,细作前来刺探军机,必然容易暴露。
“上兵伐谋,以你的谋略,若是做个将领,必然也是一等一的将军。”
公仪景伏在他胸前:“做你的军师也不错。”
两日后,萧策将公仪景安顿在军营里,安排妥了保护她的人手,便和孟淮、严鸿等几位将军一同前往雁渡山。
雁渡山地处大崟和戎姜的交界地带,山下便是两国的分界线——墨江。雁渡山上矗立着一座烽火台,烽火台内是供哨兵换岗歇息的阁楼。
一行人登上雁渡山,果然远远看见了外邦的军旗,粗略估计应该有七八万大军。
几人进入烽火台内,萧策却迟迟不言不语,几位将军也摸不着头脑,不知他意欲何为。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萧策问:“明日交战,诸位将军有何良策?”
“依末将之见,可将敌军引诱到天门关内,再将其包围,来个瓮中捉鳖。”严鸿说。
“敌军根本无心攻城,又怎会贸然进入关内?此举不妥。”孟淮开口
…… ……
烽火台内,几位将军你一言我一语,争论不休。而烽火台不远处的树丛里,江肃早已带着人手埋伏好,就等着细作送上门来。
片刻后,一个举止鬼祟的人影果然出现在烽火台附近,那人一身樵夫打扮,背上挂着篓子,手中还拎着斧头。江肃起先以为他真是上山来砍柴的,可转念一想,雁渡山在两国交界地带,北陆百姓躲戎姜人都躲不及,怎会住在这附近?既然不住在附近,又怎会来此处砍柴?
江肃警觉地观察着那人的动向,他起先还装模作样地在烽火台旁边的树林间砍了些柴,四处张望后发现没有异样,便蹑手蹑脚地靠近了烽火台。果然,他绕到了烽火台后的墙角里——那是阁楼的视线盲区,从楼上往下看也不会察觉到角落里有人。
那人将耳朵附在烽火台石壁上,却只能听见模糊不清的声音,索性绕回后窗,准备从窗口爬进去。
江肃带着人从树丛里冲了出来,提刀向那人奔去。那人一怔,立刻意识到自己中计了,转身便奔向山下。
烽火台内的萧策听到外面的动静,知道鱼儿上钩了,即刻叫上几位将军一起出去追。
那人早早备好了马,见行踪暴露,便骑着马飞奔下山。萧策和江肃带着人穷追不舍,终于将那人逼到了墨江岸上。
“你已经走投无路了,还不束手就擒!”江肃朝他大喝。
那人见已至绝境,缓缓调转马头,转过了身。看清他面容的那一刻,众人哗然。
萧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驾着马朝前走了几步,仔细确认了自己没有看错后,他难以置信地开口:“阿彧?”
萧彧索性扯掉头顶的斗笠,丢掉背上的柴篓,朝萧策笑了笑:“好久不见啊,二哥!”
“泄露军机的人,是你?”萧策声音有些发抖。
“对,是我。没想到吧?”萧彧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为……为什么?”萧策哽咽道。
“为什么?因为我受够了窝在这个又偏又冷的鬼地方!这座江山也有祖父一份功劳,凭什么皇室那些人可以在晏京花天酒地,纵情声色,我族却要在北陆受苦?”萧彧红着眼怒吼。“萧振两年前派人找到我,答应我只要我能在王军中做他的内应,待他坐上皇位,就召北祁王族回晏京。如今他虽然死了,但戎姜人还在!只要我帮戎姜人拿下北陆,我照样可以杀回晏京!”
“你疯了!”萧策悲愤交加,北祁王族三代人流血牺牲才换来北陆的安宁和疆土的完整,而他一母同胞的手足兄弟,却沦为了和萧振一样恬不知耻的卖国贼。“你竟然为了荣华富贵和戎姜人勾结!你如何对得起死去的万千将士?”
“他们与我何干!”萧彧歇斯底里地吼道。他挥动手中的斧子指向萧策:“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你有父王的器重,有百姓的赞誉,有将士的拥护,哦还有,前日我看见你带了个女人回来,你现在连女人都有了!你什么都有,可我呢?我明明也姓萧!我也有资格做这大崟的天子!可我却只能窝在王府里当一个废物!”
萧策万万没想到平日里温和寡言的弟弟竟藏了如此可怖的狼子野心,居然早在两年前就和萧振暗通款曲,甚至妄图做这江山的主人。他本以为他这弟弟虽然沉默少言,优柔寡断,但心性却善良,如今看来,他从未真正了解过萧彧。
眼前神色阴险的男人让萧策感到陌生至极,他艰难地开口:“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害死了父王?”
“你还好意思提父王?”萧彧冷笑道:“你为什么不死在晏京?我本以为只要你死在晏京,父王一走,我便可以顺理成章地继承他的王位,拿到军权杀回晏京。可你回来了,你把我的一切都夺走了!”
萧策见过不少恶人,早就对人性的阴暗习以为常,可面对性情大变的萧彧,他仍然感到不寒而栗:“你是人吗?你害死的是你的亲生父亲!事到如今你心里还是只有军权,你真是禽兽不如!”
“他配做我的父亲吗?”提到萧昀,方才还嚣张跋扈的萧彧突然之间声泪俱下,像一条发疯的恶犬一般张牙舞爪,“他给过我多少关爱?从始至终,他心中只认你和大哥两个儿子!北祁王族以军权立身,只有上阵杀敌的儿郎才能在此立足。父王却给我取名萧彧,文采繁盛是为彧,言行文雅是为彧,父王之意还不够明显吗?在他眼中,只有大哥和你才堪称北祁王族子弟,而羸弱如我,只配坐在书房里当一个成日舞文弄墨的废人!”
萧策没有料到萧彧对父王已经恨之入骨。当年母妃因为生萧彧难产而亡,萧彧也因为是难产儿,一直身体孱弱,疗养了十多年才恢复健康。父王见他的身子不适合行军打仗,便舍不得让他习武受苦,更舍不得让他在战场上拼命。诚如他所言,北祁王族以军功立身,父王便一直希望众多子弟中能出几个腹有诗书的景星麟凤,所以为他取名为“彧”。这个名字本是父王对他的期望,他却曲解了父王的用意。
“你践踏了父王的心血,辜负了父王的期望,还在此指责他,你可曾了解过父王的用心?”
不等萧策将话说完,萧彧便打断了他:“那父王可曾了解过我?母妃因为生我难产而死,你知道坊间如何议论我吗?从小到大我都被人视作灾星,人人都说是我克死了自己的母亲!我做错了什么?我凭什么要因为一个我连面都没见过的女人承担一辈子的骂名?众人对我避之不及的时候,对我嗤之以鼻的时候,父王去哪了?你和大哥去哪了?你现在有何脸面教训我?”
早年,父王和大哥一直在外征战,后来萧策也加入其中。戎姜屡屡进犯,父子三人几乎每年都住在军营里,回王府的时间寥寥无几,却没想到他们不在的日子里,萧彧受到了这么多委屈。他本以为萧彧生性寡言,如今看来,应是心中积郁所致。
萧策恨他被钱财和权势蒙蔽了双眼,竟然干出叛国的勾当,害死了父王,又不免对自己疏于关心幼弟感到愧疚。萧策开口:“你受了委屈,我这个做兄长的未曾察觉,是我不对。但无论如何这都不是你叛国的理由,如今你已酿成大错,回头吧,阿彧。”
听闻此话,萧彧却忽然仰天大笑,他用力地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来不及了,二哥,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说罢,萧彧纵马转身,跃入了墨江。
“阿彧——”“三郎——”众人在岸上嘶吼,却早已来不及拦住他。
隆冬的墨江虽然水位不及汛期高,却还是足以淹没一个成年男子。江面碎冰浮动,水流湍急,寒凉彻骨,若坠入其中,就算不淹死,也会被冻死。
萧策痛心疾首,无论如何也唤不回远处的萧彧,只能眼睁睁看他渐渐沉入江面,消失在起伏晃动的碎冰之中……
次日,风雪交加,关城之上朔风怒号,呵气成冰,宛若黑云般连绵不绝的王军将士在墨江沿岸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戎姜作为联军前锋率先打头阵,三日前戎姜人伏击北祁王军,射死了萧昀,全军上下士气大作。戎姜将领铁罗达更是嚣张至极,扬言要攻进祁州,将萧昀的儿媳捉来当自己的小妾。如今萧策在晏京生死不明,北祁王军群龙无首,今日一战,铁罗达胸有成竹,来时甚至告诉其他两国的将领,用不着他们上阵,自己就能拿下北祁王军。
铁罗达率兵渡过墨江,直抵天门关。
王军将士个个披麻戴孝,甲胄玄黑,孝帕素白,黑白交织的景象让铁罗达得意忘形,在阵前大放厥词:“尔等今日必败无疑,若现在投降,我铁罗达尚可手下留情!”
严鸿长刀出鞘:“倚得东风势便狂,尔等小人,何足算也?”
铁罗达嗤笑道:“耍口舌之功不如刀剑上见真章,今日就算是萧策在此,我铁罗达也能将其大卸八块,挫骨扬灰!”
铁罗达一席话惹得戎姜大军哄笑不止,远处却突然传来一个浑厚有力的声音:“一介莽夫也胆敢口出狂言,何不溺以自照?”
铁罗达霎时收敛住了笑意,那个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他与那人交手五六年,他从未赢过那人一次,这个声音一度成为他的梦魇。
王军列阵中让出一条路,一身玄甲的男人身骑骏马穿过风雪,手握长枪,走上阵前。
风雪模糊了众人的视线,而铁罗达却一眼认出了他!就算是将他烧成灰,铁罗达也认得此人!
“萧……萧策?”铁罗达惊呼。
戎姜士兵一听这个名字,顿时面面相觑,乱了阵脚。他们之中大多数人没有见过萧策,因为在战场上见过萧策的戎姜士兵几乎都死了。
“你不是被关进诏狱了吗?”铁罗达难以置信。
萧策没有和他废话,长枪横立,对身后的将士号令道:“众将士,全力进攻!”
话音刚落,身后乌压压的王军将士便一涌而上,直奔敌军阵列。一时之间,厮杀之声响彻关城。
兵家有言,哀兵必胜。三日前萧昀战死,王军上下无不悲愤交加,尤其是被萧昀掩护撤退的将士,更是恨透了敌军,一个个拼了命地冲向戎姜的军队,身上受了伤也全然感觉不到疼痛,依然不知疲倦地挥舞着刀剑。
而戎姜士兵本就畏惧萧策,此前因为萧策不在他们才敢如此猖狂,如今萧策回来,他们立刻丧失了斗志,被北祁王军攻得节节败退。
萧策善用计谋,而此次交战,他并未施展任何计策——他要用最直接、最暴力的手段斩杀敌军,为父王复仇!
眼看敌军将要被逼回墨江,萧策取出弓箭,瞄准了马背上的铁罗达。铁罗达眼看萧策箭矢对向自己,转身就要闪躲,却不料被萧策一箭射中了小腿,疼痛感让他瞬间身体失衡,掉下马背。
几个士兵上前来搀扶铁罗达,想掩护他撤退,却被步步紧逼的萧策吓得呆若木鸡,手足无措。马背上的萧策早已杀红了双眼,解决这些虾兵蟹将对他来说易如反掌。他轻松杀退了前来掩护铁罗达的士兵,长枪直指倒在地上的铁罗达。
铁罗达身壮如熊,他忍痛一把拔掉腿上的箭羽,挣扎着站起来,却被萧策当头一枪,打倒在地。铁罗达眼看自己占了下风,知道和萧策硬碰硬不可行,便想智取,他瘫在地上装作自己被打昏了,想趁萧策靠近时将他拉下马,给他一记偷袭。
眼看萧策驾着马靠近自己,铁罗达挥起手中的长刀砍向马腹,却没想到萧策眼疾手快,一把拉紧缰绳将马立起,躲过了这一刀。萧策随即旋身,长□□向铁罗达腹部,铁罗达瞬间喷吐了一口鲜血。但他终究是久经沙场的老将,虽然身负重伤,但暂时还未失去行动力。他一手捂着腹部血涌如注的伤口,一手挥动着长刀杀向萧策。几个回合下来萧策毫发无损,他却渐渐体力不支。萧策当机立断,一把夺过了他手中的长刀,反手将刀尖送进了他的心脏。铁罗达怔怔地垂下头看了一眼插在自己胸口的长刀,万万没想到他的生命竟然是被自己的武器结束的。
萧策却仍然不肯放过他,抽出长刀又再次刺进他的身体。铁罗达轰然倒地,双目失色,只剩下萧策一边失声痛哭,一边麻木地反复抽刀、刺杀、抽刀、刺杀……
最终,铁罗达满身窟窿,体无完肤,鲜血溅了萧策一身——他是如何杀死父王,那萧策便如何杀死他。
溃不成军的戎姜士兵丢盔弃甲,撤回墨江。萧策素来秉持穷寇莫追,但他今日却一个戎姜人也不想放过。随着他一声令下,王军将士一拥而上,前赴后继,将戎姜的残兵败将一并歼灭。
交战接近尾声,江岸上只剩下身着黑甲的王军将士依然挺立。萧策丢下手中的长枪,仰天而泣。
墨江沿岸,大雪纷飞,哀鸿遍野,伏尸如海,血流千里。
“父王,儿为你报仇了……”
雪虐风饕,公仪景在军营门口来回踱步,不停张望着远处。
“女郎,您去营帐里等吧,世子交代过,您身子弱,不能吹风,这天寒地冻的,您会被冻坏的。”江衡上前对公仪景说。
江衡是江肃的弟弟,自幼便和江肃一起跟在萧策身边。萧策上阵前交代过要他照看好这个女郎,他一刻也不敢怠慢,在营帐里生了火,将营帐烤得暖烘烘的,谁料才一转身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没事,我就在这等。”公仪景裹紧了身上的大氅。
“江衡,你可知今日的战事,有几分胜算?”公仪景忧心忡忡。
江衡琢磨了一会儿:“世子说过,一旦上了战场,就没有必胜之说,但我觉得只要世子在,这场仗一定能告捷。”
“但愿如此吧……”公仪景在心里祈祷。
马蹄声逐渐靠近军营,隔着一望无垠的皑皑飞雪,公仪景看见了连天的黑甲,也看清了马背上满脸血迹的男人。
“阿策!”公仪景欢欣鼓舞地奔向他。
萧策也飞身下马,朝白衣胜雪的女子奔去。
公仪景顾不得他身上沾满了鲜血,便扑进他的怀抱。
萧策紧紧拥抱着她:“不是说让你在营帐里等吗?外面那么冷,没冻坏吧?”
公仪景浅笑着摇摇头:“不冷,我想早些看到你,早一刻也是早。”
公仪景取出手绢轻轻擦去他脸上的血迹:“可有受伤?”
萧策回握住她附在自己侧脸上的手:“没有。你忘了我是谁吗?身高两丈,壮如猛虎……”
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他还记得自己说的玩笑话,公仪景不自觉笑出了声:“是是是,是我低估了世子。”
方才还杀得双眼发红的萧策,像是忽然被眼前粲然的笑容融化了一般,眼底的杀气渐渐褪去,又重新盈满了温情:“阿景,我们胜了。”
嘉和元年正月,北祁世子萧策在墨江沿岸与戎姜交战,戎姜七万大军全军覆没。屯兵彼岸的岚乌和大食见戎姜战败,旋即撤兵,不战而降。
北祁王萧昀因抵御外寇,不幸战死,世子萧策继其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