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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风流云散 穆阳长公主 ...

  •   长风楼。
      萧策缓缓睁开眼,全身上下传来的剧烈疼痛让他一瞬间清醒过来。
      他环顾四周,素白的幔帐垂在他眼前,金丝楠木桌案上放着今年官窑新烧的天青冰纹茶盏,窗外天光刺眼,他不由得抬手挡了一下——他回到长风楼了。
      江肃端着一盆水走进来,打算给萧策擦脸,却看见床上的人已经睁开了双眼。江肃随手将盆往旁边一放,欣喜地冲到萧策床前:“世子,你可算醒了!”
      “阿景在哪?”萧策疼得声音都还有些虚弱。
      “世子昏迷的这两日已经在梦里叫了八百遍阿景,怎么醒来第一句话还是问阿景?”江肃一边拧干毛巾,一边嘟囔。
      “她在哪儿?”萧策又问了一遍。
      “属下不知。”江肃给萧策擦了擦脸。
      两日前,萧策受了重刑,却又不知为何突然被放了出来。明翰文当时只是将萧策和江肃从诏狱带出来,送上马车,告诉江肃等萧策恢复行动能力就赶紧回北陆,其他的情况江肃也不清楚。他当时见萧策遍体鳞伤,心急如焚,一时之间便忘了追问公仪景的下落。但事到如今,江肃觉得一切都不重要了,只要他和世子可以平安回到北陆,这晏京的风风雨雨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萧策没有从江肃口中得到公仪景的下落,挣扎着从床上起身。
      江肃连忙阻拦:“世子要干什么?太医说了您要多养些时日,不能乱动!”
      “我去找她。”
      “您去哪找啊?好不容易逃出来您又要回去送死!”江肃拦在他面前:“我们可以回北陆了,只要您伤养好了我们就可以启程,世子,我们不要再节外生枝了。”
      “要走也要带上她一起走,让开。”萧策脸色苍白。
      江肃正欲劝说,门外却突然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阿景很好,放心吧。”
      江肃回头:“中郎将?”
      裴聿之上前扶萧策坐下:“我来看看世子的伤势如何了?”
      “我无碍。”萧策随口敷衍了一句,便急不可待地问:“阿景在哪?”
      “世子不必担心,她没事,没有受刑。是长公主保下了你们二人,她现在就在扶云殿,和长公主住在一起。”裴聿之从怀里取出一封战报递给他,“你被关进诏狱这几日,戎姜、大食、岚乌因为没有拿到萧振允诺的五座城池屯兵边关,意欲进犯,如今大崟正在与其谈判拖延时间。世子,北陆离不开你,陛下已经应允你尽快北归,等世子伤势好些,就可以立刻启程了。”
      萧策看着手中的战报,心也凉透了半截——原来自己莫名其妙被放出来,是因为外邦屯兵,需要他替君王守住天下。归根到底,他不过只是天子用来震慑外敌的一件工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皇室抓住几句风言风语便可以随意将他下入诏狱,用刑罚逼迫他上交军权,对他为大崟付出的心血视若无睹。等到这个国家需要他时,又不由分说地对他下“逐客令”。他现在还身负重伤,皇室就已经打起了他的主意,这天下百姓都用自己的血肉供养皇室,直到榨干身上的最后一丝价值,他也不例外。可他无法对这群狼心狗肺的东西置气,因为他不能弃北陆于不顾。
      萧策合上战报:“我会尽快动身启程,但我要带阿景走。”
      裴聿之取出一封信,放到他手中:“阿景恐怕暂时不能和你一起走了,这是她让我交给你的信。”
      信封上落着几个娟秀的小楷:钧赫亲启。
      萧策打开信封,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阿策:
      见字如晤。
      姨母已将你我二人保释,如今边关告急,望尔早日伤愈,速速北归。
      你我本约定一同前往北陆,然姨母突发急疾。姨母于我有养育之恩,我不能在此时弃她不顾。我已决定留在宫中照顾姨母,待姨母康复之日,我定即刻动身,前往北陆与尔相聚。
      如今谣言已破,我留在京中暂时无患,尔不必忧虑。狱中之誓,阿景一刻不敢忘,惟愿早日与君重逢,从此再无分离。
      边关战事无常,望君珍重,珍重,珍重。
      阿景
      天启四十八年涂月初七
      拿到她书信这一刻,萧策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了下来。
      “放心了吧?”裴聿之开口。
      萧策望着手中的书信若有所思地喃喃道:“所以她都不来送我一程吗?”
      “如今长公主病榻前一刻也离不得人,她抽不开身,世子见谅。”裴聿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等长公主痊愈,裴某会亲自护送她离开中州,世子放心吧。”
      虽然这封书信确实出自公仪景之手,但萧策还是觉得心中不踏实:“她真的没事吗?”
      裴聿之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盯得有些心虚,却还是强装镇定:“真的,她信里不都说了吗?我今日才去见过她,她便让我将这封信交给你。”
      裴聿之觉得再在此处逗留,恐怕就要露馅了,他连忙起身:“世子好好养伤,裴某就不叨扰了。阿景难以抽身亲自来探望世子,所以让我看过世子伤势后回去告知她,时候不早了,我还得回去给阿景复命呢。”
      裴聿之刚要走,萧策便一把拉住他:“等等,也烦请中郎将为我给阿景带封信。”
      “好。”
      江肃拿来纸笔,萧策忍着疼痛,提笔落下两行字,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折好放进信封。
      “拜托中郎将了。”
      裴聿之接过信:“放心吧,一定交到阿景手中。”
      裴聿之转身离去,心里却说不出的酸涩。从小到大,他最憎恶谎言,可如今他却帮着公仪景欺骗萧策。今日在扶云殿,公仪景泪眼婆娑地求他帮自己隐瞒她被册封为妃之事,因为此事一旦被萧策知道,以他的性格,必然会冲进皇宫强行带她一起走。但以他如今的处境,能活着离开晏京便已是万幸了。公仪景不忍他再以身犯险,当下北陆形势严峻,北陆的百姓比她更需要萧策,只有让萧策确信她安然无恙,萧策才会安心离开。
      到长风楼见过萧策后,裴聿之实在于心不忍,几次想吐露真相,但他知道就算说了真相也无济于事,只会白费公仪景忍受的委屈,还可能搭进萧策的性命。只可惜萧策收到公仪景的信,或许还满心期待着有朝一日和公仪景再见,然后长相厮守,永不分离。可他却不知道,他日思夜想之人,很快就是天子的贵妃了。
      裴聿之本以为纵然自己和瑞音无法相守,至少公仪景和萧策还能终成眷属。人生并非事事都能圆满,就算他和瑞音没能修成正果,看到别人幸福美满,他心里也能得到几分慰藉。但如今看来,没有任何人可以逃出这座皇城。

      扶云殿内红绸连绵,烛影摇曳。璎珞珠玉,绫罗锦绣,奇珍异宝,一应铺开。
      几个宫女一边收拾一边低声絮语:“公仪大人真是好福气,居然嫁给了陛下,这是多少女郎求都求不来的尊荣!”
      “是啊,陛下竟然下了这么多聘礼,连当初岚乌进贡的琉璃玉瓶都送了过来。”
      “毕竟是陛下登基后第一次纳妃,排场当然要大些。”
      芸卉打断她们的低语:“干活麻利些,别议论。”
      “芸卉。”裴聿之走进扶云殿。
      “见过郎君。”芸卉行礼问安。
      “你家女郎睡了吗?”
      “还未。”芸卉为裴聿之带路,“郎君随我来。”
      裴聿之走进内殿,公仪景正魂不守舍地望着窗外的暮色发呆。短短几日,她便像被人夺走了魂魄一般,形容枯槁,面如死灰,双眸没有一分神采。
      “阿景。”
      公仪景回头,走上前:“他好些了吗?”
      裴聿之点头:“已经醒过来了,能走动,只是行动还不太利索。”
      “那就好,那就好……”
      裴聿之取出萧策的信:“这是他让我带给你的。”
      公仪景颤巍巍地拆开信封,落纸云烟般的几行字出现在眼前:
      思卿深如沧海,沉如峻岑。唯恨素笺无声,难言葭思半分。
      被人珍爱的时候,心中的委屈都会被放大数倍。公仪景眼眶一酸,几滴泪落在信纸上,晕开了一笔墨迹。她将信纸捂在心口,似是能想象到他写下这封信时的模样。
      裴聿之伸手为她擦去眼泪,扶住她的肩膀:“阿景,我也算是你的兄长,今后便是你的母家人,若在宫里受了委屈,我会替你撑腰。若你想知道他的消息,我便去为你打听。”
      公仪景抬起泪眼:“多谢。”
      “时辰不早了,我再待下去不合礼数,册封大典之日,我来为你送亲。”
      公仪景含着泪点头:“好。”
      裴聿之走出扶云殿,却被一个声音叫住:“中郎将请留步。”
      “殿下。”裴聿之回头,原来是萧颂宁。
      “本宫有一事相求。”萧颂宁近日来似乎又苍老了不少。
      “殿下请说。”
      “烦请中郎将为我转告陆将军,明日戌时三刻,我在老地方等他。”
      裴聿之一愣,他知道长公主和师父的往事,那么多年来,二人为了避嫌从不私下相见,为何长公主今日会请他传信约师父见面?
      但他没有过问,只是答应道:“好,裴某一定将话带到。”

      暮霭沉沉,文枢阁早已散去人烟,四下寂静,只有夜风吹过树丛的窸窣声。
      文枢阁是皇子和达官贵人家的子弟们上课学习的地方,陆敬山走到此处,似乎也回想起少年时在这温书的日子。
      他还记得一个东风和煦的春日,夫子叫人起来背诵前日教授的《盐铁论·国疾篇》,结果偌大的学堂里阒无人声。窗外却突然传来一个女郎清越的声音:“文学曰:国有贤士而不用,非士之过,有国者之耻。孔子大圣也,诸侯莫能用,当小位于鲁,三月,不令而行,不禁而止,沛若时雨之灌万物,莫不兴起也……”
      众人朝窗外看去,只见及笄之年的女郎站在明媚的春光之中,容颜比枝头的玉兰还要柔美几分。十八岁的陆敬山像是被一支箭矢击中,一时之间竟没听到夫子让大家转过头来继续听讲,直愣愣地望着那女郎出了神。
      于是陆敬山因为上课走神被夫子罚站了半时辰,他走出学堂才发现,那女郎竟然一直蹲在窗外的墙角偷听夫子授课。陆敬山觉得那日罚站一点也不痛苦,他站在那个女郎不远处,见她听得入迷,心中顿觉甚是可爱。
      散学后,他上前搭话,才知晓那是陛下最疼爱的公主,女郎鲜少能受教育,她便偷偷跑到此处听墙角。见她喜爱读书,陆敬山此后听课也认真了不少,因为他想借口请教问题多和公主搭几句话。
      日积月累,少年少女情窦初开,互生情愫。文枢阁散学之后,几乎无人会来此处,他们便总是在学堂后面的莲池边约会。
      只可惜造化弄人,少年人的爱恋也随着风起云涌的政局变更戛然而止。
      陆敬山感慨万千,往学堂后走了几步,莲池边上果然站着他心心念念的女郎。萧颂宁听见他的脚步,缓缓转身,莞尔一笑,眼前的笑容渐渐和陆敬山记忆深处那个远山芙蓉般的少女重合在一起。相爱之时两人还正值青葱年华,再于此处重逢时,眼前人和他都已经白发苍苍,双眸浑浊。他鼻头一酸,几乎要流出泪来。
      “阿宁。”陆敬山唤她的小名。
      萧颂宁面对着空荡的莲池,浅笑着开口:“你看这莲池,夏日再葱郁美好,到了深冬却也不可避免地凋零萧瑟。”
      “四季更迭,寒来暑往,万物生长凋落都有其规律。”陆敬山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是啊,天命不可违。”萧颂宁叹了口气,“草木的枯荣要顺应天命,人的聚散离合也要顺应天命,你我也曾顺应了天命,可我觉得有些后悔。”
      “后悔?”
      “我后悔为何当年没有再大胆一些,竟然就这样向天命屈服。”萧颂宁侧过头望着陆敬山,“敬山,你我已经老了,我们的人生也快走到尽头了,可有的人还年轻,我不希望他们重蹈你我的覆辙,抱憾终身。”
      陆敬山隐约感觉到了她说的是谁,萧策和公仪景的事情,他也略有耳闻。
      “我想反抗一次天命,但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阿景和阿策。”萧颂宁颔首,“我这一生,心比天高,从未求过任何人,但我今日求你,帮我将阿景送出宫去。”
      陆敬山愕然,他没想到萧颂宁竟然要提这般大胆的要求。公仪景即将被册封为妃,她若放走公仪景,无异于同成安太后为敌。她早就没有了父皇和弟弟为她撑腰,一旦这么做,她恐怕便自身难保了。
      “你会死的。”陆敬山声音都在颤抖。
      “我知道。”萧颂宁眼角泛着泪光,“阿景如同我的亲生女儿,我此生已经失去了自由,我不愿她同我一样成为笼中之鸟。”
      “四日后,阿策会启程北归。届时,我希望你能帮我将她带出宫去,送她离开晏京,与阿策会合,让阿策带她走得越远越好。先帝曾恩准你驾车出入宫城,无须经过搜查。敬山,只有你能帮我了。”萧颂宁俯身朝陆敬山鞠了一躬。
      见她这般恳求,陆敬山心疼不已,连忙将她扶起:“你让我做的事情,我从未拒绝过,从前不会,今后也不会。只是,你当真想好了要用自己的性命换公仪景自由?”
      “想好了。”萧颂宁含泪点头,“你我此生的遗憾,莫要再延续到后人身上了……”
      陆敬山无语凝噎,良久,他拿出了毕生的勇气,将眼前人揽入怀中。他们曾因为千万般纷纷扰扰错过了一生,明明相互钟情,却不得不止步于此,唯恐被人拿住把柄大做文章。如今,他也不再顾及此举是否会被人看见,是否会招来众人的非议,就算天下都对他们口诛笔伐,他也要拥抱他的阿宁。

      日子过得极快,转眼便到了三日后,册封大典的日子也渐渐近了。
      几个宫女端来朱湛的喜服,伺候公仪景试衣。新做的衣裳艳如榴花,宫女们一边为她整理衣摆,一边夸赞她穿上这喜服真是仪态万方。公仪景看了看镜中的自己,只觉得陌生,仿佛那是另一个人。
      世人都说,婚嫁对女子而言便是此生最大的喜事,她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她知道此事已无回天之力,她这一生已经板上钉钉,她也安慰自己既然如此不如欣然接受,可她却无法骗过自己的心。
      萧颂宁端着一盅汤走进内殿,眼前的阿景红衣胜火,衬得她那张疏离淡漠的脸都明艳了几分。她曾期待过她的阿景出嫁那一日,她心想,若是能看到阿景和心爱之人修成正果,她和陆敬山这一生的遗憾也算是得到了另一种补偿。可惜造化弄人,冥冥之中,她捧在手心上的阿景又走上了她的老路。在这座皇城里,相爱和相离就像是一个无穷无尽的因果循环,没有一个人能走出这个诅咒。
      “阿景。”萧颂宁唤了一声。
      “姨母。”公仪景近来郁郁寡欢,神思恍惚,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有人叫自己,迟疑地回头。
      “你们先下去吧。”萧颂宁屏退宫女,走上前将汤盅放在桌上。
      萧颂宁一手握住公仪景的手指,一手抚上她的侧脸,她本来就身体孱弱,形容消瘦,如今面无血色,看上去像是生了一场大病。萧颂宁心疼不已,渐渐红了眼眶。
      “是姨母对不起你。”萧颂宁哽咽着。
      公仪景沉默了片刻,缓缓走上前几步,钻进了她怀里,紧紧抱住了她:“姨母从未对不起阿景,若将阿策换成陆将军,姨母也会做出和阿景一样的选择,不是吗?”
      萧颂宁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两行泪滑过脸颊:“我的阿景……你受苦了……”
      萧颂宁趁公仪景不注意,擦了擦眼泪:“听说你近日吃不下饭,姨母叫人给你熬了一盅开胃的汤,来喝点。”
      萧颂宁盛了一碗汤递给公仪景,公仪景却摇了摇头:“我不饿,不想喝。”
      “多少喝点,就当是为了哄姨母开心。”萧颂宁哄道。
      公仪景这才犹犹豫豫地端起汤喝了几口。
      萧颂宁扶她坐下,将她揽入怀中:“阿景,给我说说宫外的事情吧,你好久没和我说这些了。”
      萧颂宁久居深宫,数十年不曾出过宫城,从前公仪景为了讨她欢心,总是从宫外寻来些稀奇的物什送给她,和她说宫外的坊市变成了什么样,哪里又开了什么新铺子,南郊的村落一到春天便山花烂漫,南浔河岸上一个阿婆卖的芙蓉糕特别可口……借着她的言语,萧颂宁好像也飞出了宫城,见到了外面的天地。
      公仪景靠在萧颂宁肩上:“我也很久没出宫了,姨母。”
      “那说说你此前在禄春看到的景象吧。”
      “禄春……禄春发了大水,我去时已满目疮痍,但那里的人们却很坚强,在废墟上重建起他们的家园……”公仪景嘴上说着在禄春的所见所闻,心里想的却是萧策——她想起他们在深夜的山岭中隔着无垠的雨幕对望,想起她依偎在萧策怀里取暖,想起她穿上萧策宽大的衣袍,滑稽得像浮世楼唱戏的伶人,想起她在月下向萧策袒露自己藏匿多年的心结,月光照得他的眼睛明如秋泓……那是她此生中为数不多的温暖,今后,恐怕也要靠着这些回忆才有勇气活下去。
      终于,公仪景的眼泪决堤而出,她艰难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缓缓吐出几个字:“姨母,阿景以后也做不了您的眼睛了……”
      她终究和姨母一样,被永远地困在了四面高墙的宫城中。
      萧颂宁没有回应,公仪景只能听到她的啜泣声。
      不知过了多久,公仪景意识模糊,沉沉地睡了过去。
      萧颂宁脱去她身上的喜服,为她换上一身便服,让芸卉取来提前为公仪景整理好的行李,含着泪走出了内殿。
      半个时辰后,陆敬山如约来到扶云殿,将公仪景带上了自己的马车。
      “放心吧,我一定将她平安送出晏京。”陆敬山神色凝重,他知道这一走,也许就是他和萧颂宁今生的最后一面。
      陆敬山转身坐上马车,却听到萧颂宁在身后开口:“敬山,若有来世,换我等你一生吧。”
      陆敬山没有回头,驱着马车离开扶云殿。片刻后,他在颠簸的马车中泪如雨下。

      萧策回望了一眼身后岿巍的城墙。
      他年少成名,心性倨傲。一年前,他初来乍到,还自信地以为自己能够查明细作之事后便全身而退。却未曾想过自己如今心中有了牵绊,因为记挂某人,他这一生,便再也没有全身而退可言了。
      城门口空空荡荡,萧策有些失落——她果真没有来送自己。
      不过,他早就知道对于公仪景那样的人,他无法要求她满心满眼都是自己。她的心里藏了太多事,有公务,有家仇,有师父和姨母,有大崟的万民,但能够在她心里占据一席之地,萧策已经感到十分满足。
      “走吧。”萧策对江肃说。
      江肃驾起马车,渐渐驶离了晏京。
      日暮时分,二人终于到了琼梁县界,马车却突然停了下来。
      “世子,陆将军在这。”江肃说。
      萧策有些纳闷为何陆敬山会出现在此处,他掀开车帘,果然看见陆敬山在界碑处等候着。
      “世子,陆某已在此等候多时。”
      “陆将军等候在下,所为何事?”萧策走下车。
      “陆某受长公主之托,将一人带给世子。”陆敬山掀开身后马车的车帘,车厢内正坐着一个昏睡的女子。
      萧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连忙冲进车内将其抱起:“阿景!阿景!”
      公仪景毫无反应。
      “世子别担心,长公主给她下了迷药,再过一个时辰她就能醒过来了。”陆敬山解释。
      “下迷药?”萧策不明白萧颂宁为何要给公仪景下迷药,她不是素来最疼爱公仪景吗?
      “世子应该还不知道,成安太后释放你的条件,是公仪景嫁给陛下为妃,为了保住你,公仪景答应了这个条件。”
      萧策如坠冰窖,他虽然近来心中不安,却没有想到公仪景不和自己一同北归,是因为公仪景用自己的自由换取了他的自由。他不敢想象如果不是今日陆将军将公仪景偷偷送出宫来,他今后要如何再见到她。萧策心头泛上一阵又一阵的酸楚,将怀中的人抱得更紧了几分。
      “长公主不忍看公仪景被困在深宫,所以托我将她暗中带出宫来。”陆敬山将一封书信递给萧策,“世子,这是长公主留给公仪景的信。长公主将她视作亲生女儿,今后,就将她托付给世子了,望世子珍惜疼爱,莫要辜负长公主的苦心。”
      萧策很快反应过来,长公主私自将公仪景送出宫,这无异于抗旨,难道她是准备牺牲自己?
      “陆将军,我们这一走,殿下岂不是……”
      陆敬山忍住泪意点了点头,长叹道:“晏京的一切都已经和你们没有关系了,不论发生什么,切莫回头。”
      萧策迟疑了片刻,接过书信,下车跪谢陆敬山:“殿下和将军的恩情,萧策没齿难忘,感激不尽。请将军和殿下放心,在萧策心中,阿景重于一切,包括我的性命。”
      陆敬山将他扶起:“速速启程吧,再也不要回来了。”
      萧策重重地点头,将公仪景抱到自己的马车内,告别了陆敬山。

      公仪景感到身子逐渐暖和起来,四周摇摇晃晃,她像是荡起了秋千。
      她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在马车车厢里。
      她环顾四周,意识到自己正躺在一个男人怀里,抬起头,竟然看见了那张日思夜想的脸。
      “阿策?”她难以置信地开口。
      “你醒了?”萧策见她醒过来,关切地问道:“身体可有不适?”
      公仪景没有回答,她觉得这是一场梦,怕一开口就惊破了这缥缈而脆弱的梦境。她含着泪轻轻触碰萧策的脸,他脸上落下的一道鞭痕刚刚结了痂,指尖真实的触感让公仪景清醒过来——这不是梦!萧策就在她眼前!
      她眼睫轻颤,一把抱住了眼前人,萧策也紧紧环住她瘦削的身体。他的怀抱一如既往的坚实而温暖,公仪景终于哭出声来:“真的是你……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是我,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阿景。”萧策轻抚着她的头,安慰道。
      公仪景伏在萧策的颈间放声哭泣,她这些天收敛起来的委屈和心酸终于在钻进他怀抱的这一刻倾泻而出。这一切虚幻得宛若海市蜃楼,公仪景迟迟不敢相信。直到真真切切感受到他炽热的体温,他起伏的呼吸,他身上熟悉的松木清香,公仪景才敢确认这一切是真实的。
      但公仪景很快察觉到异样——她不是在扶云殿吗?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此处?
      她仔细回忆起自己睡着前的画面——姨母给了她一碗汤,她喝了汤后就昏昏沉沉,和姨母聊了几句便睡了过去……
      公仪景猛然意识到,是姨母偷偷将她送出来的!
      她挣开萧策的怀抱:“姨母呢?”
      萧策无言垂眸。
      她从萧策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她掀开车窗的帘子,外面是完全陌生的景象——他们已经离开了晏京。不出她所料,姨母用自己的性命换来了她的自由……
      她掀起车帘,对驾车的江肃大喊道:“停下!”
      江肃没有理她,继续驾着车往前行进,萧策交代过,无论如何都不能停下车,不能让公仪景有下车的机会。
      萧策拦住公仪景:“阿景,你冷静一点!”
      “我怎么冷静!姨母会死的!”公仪景红着眼,情绪完全失控。萧颂宁是她在世上唯一一个亲人,她无法接受萧颂宁为了她牺牲自己的性命。
      萧策将信封递给她:“这是殿下留给你的信,你先看看。”
      公仪景浑身战栗,颤巍巍地打开信封,里面装着一张户籍文书,上面赫然写着“景宜”二字——姨母为她铺好了所有的后路,她离开晏京必然会被太后下令缉拿,从前的身份定然是不能再用了,姨母在送她出宫之前,就为她准备妥了新的身份和户籍。
      户籍文书后是一张信纸,公仪景打开信纸,仿佛又听见了姨母温柔慈爱的叮嘱——
      阿景:
      见字如面。
      姨母自作主张,愿你不要怪罪姨母。姨母身负枷锁,穷极一生都无法挣脱桎梏,姨母不愿看你重蹈覆辙,不愿看你在深宫之中收敛羽翼,虚度年华。阿景的归宿,应该在山川湖海,在黄天厚土,而非这一隅宫苑。
      姨母惟愿阿景无拘无束,恣意纵情。从今往后,你若是快意自由,从心而行,姨母便了无遗憾。天大地大,拜托阿景继续做我的眼睛,替我看看这世间的万般风光。
      你定然料想得到,姨母此举会招来杀身之祸。姨母已知天命,无妨生死,惟愿死得其所,以我一命,换阿景从此逍遥余生,值得。
      前路艰难,望尔珍重,切莫回头。
      萧颂宁
      天启四十八年涂月初十
      公仪景失声痛哭,泪水浸透了手中的信纸。看到萧策的那一刻,她本以为终于苦尽甘来,却没想到她的自由和幸福,沾满了姨母的鲜血。她想赶回晏京,如若一切还不晚,那她便再也不离开姨母,如若姨母已被赐死,她便拼尽全力杀了成安太后为姨母报仇。可姨母是何其周全的人?她早就预料到了可能发生的一切,一纸书信堵死了公仪景的所有回头路。
      公仪景小小年纪便失去了家人,当年阴差阳错,她因为姨母的挽留躲过了庆山一劫。此后是姨母悉心养育她,教导她,为她撑腰,为她寻觅良师,就算所有人都不理解她的选择,姨母也理解她、支持她。她能长成大崟的栋梁之材,每一步都离不开姨母倾注的心血。于她而言,她早就将姨母当作了亲生母亲,就算父母兄长已离开人世,想到姨母的疼爱,她便觉得自己不算孤苦伶仃。可如今,她连姨母也失去了。
      萧策知道萧颂宁对公仪景来说何其重要,此时此刻,他不论说出何种安慰都无济于事。他一声不吭,只是拥抱着公仪景颤抖的身躯。
      公仪景心如刀割,良久,她泣不成声地开口:“阿策,我没有亲人了,我在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没有了……”
      “从今往后,我便是你的亲人。”萧策落下一行泪,附在她耳畔低声说。

      天启四十八年涂月初十,长公主暗中送走即将被册为贵妃的公仪景。涂月十三,成安太后听闻此讯,大发雷霆,背着天子为长公主赐下鸩酒,一度叱咤朝野的长公主萧颂宁饮鸩而亡。
      涂月十四,辅国将军陆敬山得知长公主死讯,自刎于将军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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