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断云残雨 成安太后赐 ...

  •   太极殿内一片沉寂,群臣宛若寒蝉仗马,默不作声。
      就在刚才,北陆传来消息,萧振死后,戎姜、岚乌和大食三国没有拿到萧振允诺的五座城池,竟然屯兵边关,摆出了准备开战的架势,以此要挟新帝兑现萧振的承诺。
      萧恪盛怒之下将手中的折子摔在地上,啪的一声打破了殿内的沉默。
      “简直欺人太甚!如今大崟的天子是朕,他们想要北疆五城,去地府找萧振要吧!”萧恪平复了一下心情,仔细思量起应对的策略,他喃喃道:“北面那几个外邦国此前只有戎姜最为猖狂,为何如今连岚乌和大食也敢对我朝叫嚣?”
      郑尚书站了出来:“陛下,依臣之见,那些外邦人真正畏惧的不是大崟,而是世子萧策。世子征战多年,早已将他们打得服服帖帖,世子威名在外,他们自然不敢进犯。可如今世子不在北陆,北祁王又已年迈,北祁王军没了主心骨,外邦三国才敢如此狂妄。”
      邱侍郎也附议道:“陛下,臣以为郑尚书所言极是。臣建议催促世子尽快启程北归,震慑外敌。”
      萧恪仔细揣摩,也觉得两位大臣说得有理。大崟北疆毗邻众多外邦,戎姜、岚乌、图阑、乌羌、大食,哪个不是虎视眈眈,恨不得将大崟吃干抹净?外邦军队身强力壮,又善马术,可为何他们迟迟不敢动手?他们惧怕的不是驻守北陆的十八万北祁王军,而是萧策。萧策熟读兵书,谋略过人,用兵不循章法,敌人根本捉摸不透,所以他们才总是在萧策手下吃败仗。他们深知,北祁王军若没有萧策统领,便不再令人生畏。如今北疆形势严峻,北陆不可无守将,还是要让萧策早些回到北陆,才可守住北疆的防线。
      “那便让公仪少卿去一趟长风楼催促世子吧。”萧恪思虑了片刻,开口道。公仪景和萧策有交情,他觉得派公仪景去催促萧策启程比较合适。
      群臣四面环顾,这才发现公仪景不见人影。萧恪也觉得奇怪,虽然她此前说过要辞官,但至今还未收到她的请辞文书,她便还不算致仕。她向来勤于公务,怎会招呼也不打就不来上朝了?
      严侍中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口:“陛下,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朕不怪罪。”
      “昨日臣去过一趟大理寺,寺丞沈毅说两日前公仪少卿被羽林卫带走了。今日经过长风楼,长风楼也是大门敞开,人去楼空,臣询问住在周围的百姓才得知,世子也被羽林卫带走了。”严侍中本以为公仪景和萧策被羽林卫抓捕是萧恪的旨意,但现在看来萧恪也不知情,羽林卫如今的统领是太后的侄儿,那想来这应该是太后下的令。严侍中本不愿意得罪太后,但公仪景和萧策为这个国家付出的心血他都看在眼中,他实在不忍在良臣蒙难时袖手旁观,如今想救出萧策和公仪景,恐怕只能指望陛下了。
      萧恪吃了一惊:“什么?羽林卫平白无故抓他们做甚?”
      此话出口,萧恪很快反应过来,这是他母后的手笔——前些时日母后不知从哪听了些坊间传言,硬要他提防萧策和公仪景,还劝他收回萧策的军权,但他始终不为所动。看来是母后见劝不动他,索性自己动手了。
      萧恪匆匆散了朝,怒气冲冲地赶到懿贞宫。
      “陛下好大的火气,这般动怒是为何啊?”成安太后关切地问道。她一心都扑在这个儿子身上,见不得他受委屈。
      “母后为何要瞒着朕扣押萧策和公仪景?”
      “原来是为了这个。”成安太后继续慢条斯理地磨着手中的香粉,“本宫说过,陛下必须提防这两人,但陛下心慈手软,本宫就来替陛下做这个恶人吧。”
      “母后,萧振逼宫那日是萧策和公仪景保住了我们母子的性命,如今母后却过河拆桥,您这是要让朕背上落井下石、不仁不义的骂名吗?”
      “陛下如今要为了外人责备自己的母后吗?”太后拍案起身,“本宫早就说过,坊间传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若这二人真有勾结,陛下要付出的代价是失去整座江山!”
      萧恪感到眼前的母后像是变了一个人,陌生到他几乎快认不出来。他的母后曾是那样的温婉善良,为何如今会变得多疑又无情?难道说沾染权力之后,失去善良和信任便无法避免吗?
      “既然母后不放人,那朕自己去放!”萧恪拂袖转身。
      “站住!”成安太后叫住了他,“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恪儿,母后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你为何不理解母后的良苦用心?”
      “母后之用心,朕明白,但朕无法容忍因为几句捕风捉影的传言就冤枉清白之臣。”
      “陛下当真要忤逆本宫吗?”太后冷着脸质问萧恪。自古以来,孝道便是天下人的圭臬,纵然贵为一国之君,也断不可顶撞父母。太后这话,是要用伦理纲常来逼迫萧恪顺从自己。“陛下初登大宝,尚且年轻,在朝中根基不稳,全靠本宫的母族扶持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肃清朝纲。陛下想将这龙椅坐安稳,能否离开本宫?能否离开本宫的母族?陛下自己定夺吧。”
      太后所言确实是萧恪的顾虑。他虽生来就是嫡子,可他此前对皇位并没有多么强烈的渴望。他心怀济世之志,母后一直告诉他,他只有坐上皇位,才能实现自己的抱负。萧恪从前暗中看不惯父皇的多疑,也看不惯太子的虚伪,所以他才决心同萧振争夺皇位,他知道权力只有被用在正道,天下才会海清河晏。可从皇子做到天子,这一路都离不开太后母族的扶持,他纵然对母后的做法心存不满,也不敢轻易自作主张。
      萧恪在朝中最为信任的,是他的老师宋太傅。宋太傅为他分析过当前的处境,如今他羽翼未丰,暂时还不能得罪太后一族的势力,只能韬光养晦,在朝中培养和扶植自己的亲信。等到朝堂稳固,势力壮大,再削弱太后一族的权势,这才能真正将皇权握在自己手中。
      他虽然想将萧策和公仪景从诏狱放出来,但母后阻拦在此,他确实还不能与其正面冲突。只可恨自己虽贵为天子,却处处受制于人,连两个臣子都保不住。
      僵持了许久,懿贞宫外传来一个女人威严的声音:“太后这懿贞宫真是好生热闹。”
      萧恪转头,来的竟然是长公主。
      “陛下。”萧颂宁对萧恪行礼道。
      “姑姑不必客气。”萧恪扶起萧颂宁。
      无事不登三宝殿,太后见萧颂宁来懿贞宫,料想她应该是知晓了公仪景被打入诏狱之事。
      “殿下光临此处,有何指教?”成安太后问。
      “那本宫便开门见山了。本宫的表外甥女公仪景和堂侄萧策,被羽林卫抓入了诏狱,本宫特来问问他们二人犯下了何罪?”萧颂宁未得太后应允便自行找了把椅子落座,虽然已经不再叱咤朝堂,但她从前的手段和作风成安太后也有所耳闻,还是得敬她三分。
      “萧策拥兵自重,勾结重臣公仪景,意图谋逆,其罪当诛。本宫没有将这二人就地处斩,已是仁至义尽。”
      “哦?这罪名倒是安得有趣。”萧颂宁自顾自地端起桌上的茶盏,给自己倒了杯茶,“太后可有其罪行之证据?”
      成安太后语塞,面对萧恪,她敢以母亲的身份要挟,可面对萧颂宁,她却没什么底气,只好支支吾吾道:“坊间传言……”
      萧颂宁笑出了声:“凭着几句闲言碎语,太后就将朝廷命官定了罪,刑部和大理寺办案也不敢这般草率吧?”
      成安太后自知理亏,在一旁默不作声,琢磨着怎么应付萧颂宁。
      良久,成安太后开口:“本宫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大崟。无风不起浪,本宫只不过是调查一番,这二人若真问心无愧,又有何惧?”
      “为了大崟?”萧颂宁斜睨了一眼太后,转头看向萧恪:“本宫来时听闻,外邦三国因为没拿到萧振允诺的五座城池,屯兵边关,发难大崟,朝中大臣都建议让世子尽快北归,震慑外敌,可有此事,陛下?”
      “确有此事,如今外邦蠢蠢欲动,北陆又无守将,形势的确严峻。”萧恪回答。
      “人家都把刀架到我们脖子上了,我们却还自己人折腾自己人,你说这像什么话?”萧颂宁话中有话,意味深长地对太后笑了笑,“太后一心为国,本宫深感敬佩,可若是北陆因为没有守将抵挡外寇,让大崟失去国土,百姓流离失所,太后为的国,还算什么国啊?”
      太后一声不吭,她不愿意好不容易就快到手的军权又这么不翼而飞,但如若外邦打进来,确实会有更大的麻烦。
      “眼下国事要紧,就算太后要清理门户,也得等外邦退兵再说。”萧颂宁继续说,“依本宫之见,还是赶紧将萧策和公仪景放了吧。”
      北疆外敌环伺,若没有萧策镇压,大崟恐有大难,眼下看来,萧策是必须放回北陆了。可太后仍有不甘,担心萧策一旦回到北陆,便犹如脱缰野马,难以控制。看来需要想个法子制衡萧策,才能让他就算手握军权也不敢造次。
      太后灵机一动:“世子可以回到北陆,但有一个条件,本宫要陛下纳公仪少卿为妃。”
      “什么?”萧恪和萧颂宁异口同声。
      “坊间都在传公仪少卿和世子郎情妾意,里勾外连。人言可畏,积毁销骨,坊间传言不可全信,也不可全然不信。但如若公仪少卿嫁给陛下,那些谣言便不攻自破了。”成安太后说,“只要公仪少卿嫁给陛下,不就恰好能说明公仪家是陛下的人吗?那便可以让世子回到北陆,这样一来,两人远隔千山万水,还谈什么里勾外连?公仪少卿和世子的清誉,不就不辩自明了吗?”
      看到萧恪和萧颂宁惊愕的神情,成安太后内心窃喜自己扳回了一局。她此举可谓是一石二鸟——萧恪此前并非储君,登基时也没有先帝遗诏在手,他才刚刚坐上皇位,免不得招来有些人非议。但公仪家在朝堂百官和天下士人心中分量极重,若公仪景嫁给萧恪,等同于向天下昭告公仪家认同新帝,群臣和士人自然也会紧随其后,拥护萧恪。而萧策与公仪景有情,只要将公仪景作为人质扣在京中,萧策就算回到北陆重掌军权,想必也不敢轻易起兵谋逆。
      “母后,此事万万不可,朕与公仪景并无情意,为何要朕娶她?”萧恪连忙拒绝。
      “陛下还年轻,哪懂什么情意?”太后上前握住萧恪的手,“这夫妻的情分都是岁岁年年积攒起来的,陛下现在对公仪少卿没有情意,不一定以后也没有。公仪家世代忠良,如今只剩下公仪景一人,衰败没落是早晚之事。陛下不但不计较公仪景家世衰颓,还封其为妃,保住了公仪家的荣华富贵。此等美谈传出去,天下人也会称赞陛下是仁义之君。”
      “可是……”
      “难道陛下不希望萧策早点从诏狱出来,回到北陆抵御外寇吗?”不等萧恪说完,太后便打断了他,话里话外的威胁之意昭然若揭,但萧恪也无可奈何,太后毕竟是他的生母,做儿子的,又怎能违抗母亲?
      萧颂宁知道,今日若不答应这个条件,公仪景和萧策恐怕都逃不出诏狱了。如今朝野之上半数大臣都是太后母族的势力,就连贵为天子的萧恪也不敢轻易违逆太后的旨意。而萧颂宁虽然一度权势滔天,但她早已归还朝政,大多数要用权力做到的事,她其实早就有心无力了。此前先帝在世,她作为先帝的胞姐,说话还有些分量,可如今先帝已逝,除了旁人的几分敬意,她一无所有。
      事到如今,保住他们二人才是当务之急,至于其他,还是要等到他们二人从诏狱出来后再做打算。萧颂宁从椅子上起身,妥协道:“好,太后所言有理。那便赶紧将公仪景放出来赐婚吧,这样萧策也好早日北归。”
      “姑姑……”萧恪本以为萧颂宁会反对,却没想到萧颂宁也同意了太后的条件。
      “陛下,人生在世,就算是平民百姓也有诸多身不由己,更何况需要时刻权衡利弊的一国之君?本宫知道陛下委屈,但身为天子,还请陛下以大局为重。”萧颂宁安慰道。
      萧恪知道,萧颂宁的意思是,他若不答应娶公仪景,萧策无法回到北陆,一旦外邦进攻,江山危矣。他身为大崟天子,必须将社稷和百姓置于首位,而非他的一己之愿。为了北陆的安宁,他必须用公仪景的一生去换取萧策的自由。
      十六岁那年,他得知父皇因为疑心,无凭无据便处死了一个大臣,他愤慨不已,却又无可奈何。那时他便想,若是他成为一国之君,定然要爱护自己的臣民。如今,他已经成为了大崟的君主,可面对母后的无理要求,他却依然无法反抗。冥冥之中,他又变回了那个愤怒却又无力的少年。

      明翰文命人打开公仪景的牢门,一声令下,两个羽林卫架起公仪景便要往外走。
      萧策用力拍打着牢门,大喝道:“你们要带她去哪?住手!放开她!”
      明翰文像看一只被捕的猎物一般幸灾乐祸地观赏着萧策的举动,这三日他和公仪景二人每日只有一顿馊饭可吃,诏狱潮湿阴冷,饥寒交迫下,他脸色都苍白了不少。
      “世子放心,我们不会对公仪大人怎样,您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说罢,明翰文便带着公仪景扬长而去,只留下萧策在牢房里无力地嘶吼着。
      公仪景又冷又饿,早就已经神志涣散了,只能任由羽林卫架着走,毫无还手之力。但她知道就算反抗也无济于事,既然进了诏狱,她便没有打算活着出去。
      她本以为明翰文要给自己用刑,却没想到自己被带进了扶云殿,莫名其妙地被梳洗了一番。
      萧颂宁见她在诏狱才待了三日便形销骨立,心疼不已,握着她的手自责道:“都怪姨母无能,让阿景受苦了。”
      公仪景摇了摇头,安慰萧颂宁:“阿景无碍。”
      见萧颂宁泪流不止,公仪景隐隐感觉不对劲——在她的印象里,姨母素来雷厉风行,从不流泪,为何今日会这样?
      “姨母,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我为何会被突然放出来?”公仪景问。
      萧颂宁还没回答,殿外便传来宫人又尖又细的呼声:“太后到——”
      公仪景还未想通太后的来意,宫人便打开一道敕旨:“公仪景听旨。”
      公仪景不明所以,却还是跪下。
      “门下:鸥鹭合萃,鸳鸯成池。吉辰良兮,鸾凤和鸣。珠联璧合,锦堂此夜。大理寺少卿公仪景,德馨怡蕊,贞顺自然,言容有则,贵典之重。兹仰承太后懿命,以册宝立尔为贵妃。有司择日,主者施行。”
      公仪景如闻五雷轰顶,愕然愣在原地,浑身僵直,无法动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猛然叩首伏地:“陛下龙章凤采,精金良玉,微臣姿容简陋,不过一介凡胎浊骨,实在不堪匹配,求太后收回成命!”
      “公仪大人平日里心高气傲,如今怎么自谦起来了?”成安太后将她扶起,玩味地笑着:“陛下如今尚未立后,本宫看少卿大人资质难得,索性为你和陛下赐婚,今后,你可要殚精竭虑,好好为陛下打理好后宫。”
      成安太后暗喜不已,公仪景这般恃才傲物,如今她就是要折断公仪景的羽翼,将她关进深宫,让她再也无法插手朝政。
      “太后!万万不可!臣不敢高攀陛下!请太后收回成命!”公仪景再次跪地哀求。
      “本宫发出去的旨意,如同覆水难收。本宫知道你是块硬骨头,不怕抗旨,但本宫劝你好好考虑,只要你答应嫁给陛下,世子就可以安然无恙地回到北陆,少卿大人觉得这桩买卖划算吗?”
      公仪景诧然抬眸,她终于明白了太后这道懿旨的用意——她不仅要将自己永远困在深宫,还要用自己制约萧策!
      成安太后居高临下地笑了笑:“本宫今日有些乏了,明日再来听听公仪少卿考虑得如何。”
      宫人将懿旨递给萧颂宁,太后便带着宫人拂袖而去。
      公仪景久久回不过神来,直到听见姨母轻声唤她的名字,她才再也控制不住地扑进姨母的怀中,泣不成声:“姨母,我不想嫁!我不想嫁给陛下!”
      萧颂宁颤抖着轻轻擦去她脸颊的眼泪:“姨母知道你心中有苦,但这是现在唯一的办法,只有这样,才能保住你和阿策。”
      公仪景哭得喘不上气,近乎昏厥。她才刚刚告诉萧策自己的心意,为何又被命运捉弄了一番?她完全不惧怕酷刑和死亡,甚至从进入诏狱的那一刻起,她便做好了和萧策同生共死的准备,她唯一害怕的,是失去萧策……
      恍惚间,她像是又听见了萧策低沉的絮语,他们在不见天日的牢房里隔着冰凉透骨的墙壁相依相偎,万般郑重地对彼此许下承诺——不辞青山,相随与共。
      公仪景咬着牙擦了擦眼泪,下定了决心——就算是骨化形销,身亡命殒,她也绝不会任人摆布,嫁给萧策以外的任何人!

      次日,太后早早便来到了扶云殿:“公仪少卿考虑得如何了?”
      公仪景面无表情,甚至连跪拜礼也不愿行,冷冷地说:“臣不愿。”
      太后倒像是早就猜到了这样的结果,轻声笑了笑:“嫁给陛下是天下多少女子求都求不来的福分,公仪少卿早就错过了嫁人的年纪,如今容颜老去,还能得到此般恩宠,竟然还不知好歹?”
      “臣受不起这样的恩宠。”公仪景漠然,不愿和她废话。
      “好。”太后笑里藏刀,“本宫看你还能硬气多久?带走!”
      几个宫人上前来扣住公仪景,押着她便往外走,她却神色凛然,丝毫不为所动。倒是萧颂宁连忙前来阻止,却被太后一把推开。
      公仪景被宫人架着走在路上,她认出这是前往诏狱的路,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里。不过能和萧策待在一处,她觉得十分安心。
      可宫人并未将她带去此前住的牢房,而是诏狱的另一端。走廊狭长,还未走到底,她便听见了啪啪作响的声音,她经常出入大理寺狱,立刻辨认出那是鞭子抽打在人身上的声音——有人在用刑!
      不祥的预感漫上心间,她用力挣脱宫人的束缚,朝牢狱深处奔去。
      不出她所料,受刑之人正是萧策——那个光提名字就能震慑数万外邦敌军的北陆战神,如今却被人绑在刑架上,动弹不得,任其鞭笞。这刑罚不知进行了多久,坚毅刚强如他,竟然昏迷了过去。
      “住手!住手!”公仪景奋不顾身地冲向刑架上的人,用自己瘦弱的身躯挡在了他前面,狱卒没反应过来,一时失手,血色的鞭痕落在了公仪景背上。
      公仪景瞬间感觉后背皮开肉绽,原来鞭刑这么疼,疼得她几乎站不住脚。而眼前的萧策不知已经挨了多少鞭子,浑身血肉模糊,体无完肤。他身上早就留下了不计其数的伤疤,可那些伤都是为了大崟的子民而留,唯有此次,是为了莫须有的罪名而留。他拼死守护这个国家,却换来了奸人的背刺。
      公仪景抬头看着那张血迹斑斑的脸,双手颤抖,不敢触碰他,生怕将他的伤口碰疼。她含着泪轻声叫他:“阿策,阿策,你看看我,我是阿景……阿策,你醒过来……”
      公仪景每一次叫他的名字,他都会立刻回应,唯独这一次没有。
      “真是一对苦命鸳鸯。”身后传来太后的讥笑,“放心吧,都是皮肉伤,他死不了,只是疼晕过去了。”
      太后走到公仪景面前,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满意:“怎么样?这下你考虑清楚了吗?只要你答应和陛下的婚事,本宫就放了他。如今外邦屯兵边关,意欲攻城,大崟正在与之谈判,拖延时间,你若答应这桩婚事,他也能尽快回去镇守北陆,公仪大人深明大义,应该知道如何抉择。”
      “你还有脸提北陆?”公仪景再也懒得客套,“你既然知道北陆只有萧策才能守得住,为何还要将他折磨成这样?你将他打成重伤,竟然还只想着让他为你守天下?”
      “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有何用?”太后嗤笑了一声,“本宫还以为你有多爱万民,多爱萧策,看来也不过如此……”
      “你有什么资格谈爱?”公仪景充血的双眼涌上恨意。
      “本宫不与你争辩。”太后侧过头,“来人,继续用刑!本宫倒要看看你这骨气能留存几时!”
      “是。”几个狱卒将公仪景一把拉开,密如雨点的鞭子又再次落在萧策身上,他身上仅剩的一件素白单衣也被殷红的鲜血浸湿。
      公仪景泪流满面地吼叫挣扎,却被狱卒牢牢扣住,无法挣脱,只能眼睁睁看着萧策身上的白色单衣完全被血染红。
      她声嘶力竭,终于呜咽着低了头:“我嫁……我嫁……”
      太后露出满意的笑容:“放开她。”
      太后计谋得逞,挥了挥手,示意行刑的狱卒停下。
      公仪景却冷不丁地抬眸,眼神凌厉如刚开刃的刀锋,太后方才还得意,却忽地被她这副要吃人的模样吓到了几分。
      公仪景神色狠戾:“臣知道太后要臣嫁给陛下的用意,臣可以答应此事,但臣有三个条件。”
      “你凭什么觉得本宫会答应你?现在萧策在本宫手中,你有什么资格同本宫谈条件?”
      “太后不敢杀臣和萧策,因为臣和萧策还有用。若杀了我们,触犯众怒,恐怕太后收拾不住局面。”公仪景一步一步地逼近太后,“太后忌惮臣,也畏惧臣。臣能在朝堂之上和文武百官周旋,还能将萧振拉下太子之位,臣的手段,太后应该清楚。若太后不答应臣的条件,臣什么都做得出来。”
      太后被她猩红的双眼盯得发麻,不自觉退了几步。眼下边关告急,萧策不得不放,但只要能扣住公仪景,她也不算白忙活一场。
      “什么条件?”
      “第一,臣要太后治好世子的伤。第二,太后要保证世子能够平安回到北陆。第三,臣要太后承诺永远不对北祁王军发难。”
      条件不算太过分,太后应允道:“本宫答应你。”
      她心想,如今公仪景的软肋在她手上,退让几步也无妨,做事留些余地,也免得把局面闹僵。
      她叫来明翰文:“给世子松绑,送回长风楼,派几个太医去为世子疗伤。”
      “是。”
      几个狱卒扛着昏迷不醒的萧策走出牢房,公仪景恋恋不舍地看着鲜血淋漓的人远去。那只翱翔在北陆九天之上的苍鹰,终究是坠入了万丈深渊……
      今日一别,恐怕就是此生最后一面了吧。
      公仪景心如刀绞,泪如雨下。
      长公主曾说对于她们这样的人而言,情爱如同弦上之箭,稍有不慎,万箭穿心。
      万箭穿心,原来如此。

      扶云殿内,芸卉仔细为公仪景收拾整理衣物。
      接受赐婚后,公仪景便住进了此处。她早就没有了家人,萧颂宁是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她只好从宫里出嫁。萧颂宁便派人去公仪府接来她的贴身侍女,照顾她的起居。她从小便身体弱,最近几番折腾,她瘦得脸又小了一圈。
      见公仪景洗漱完毕,芸卉连忙将她扶上床休息,为她盖上了厚厚的狐裘。
      公仪景若有所思,手掌轻轻覆上雪白的狐裘,像是也触碰到了萧策的掌心。
      她正欲躺下,扶云殿的宫人却在门外唤道:“女郎,陛下来了。”
      陛下为何会深夜来此?
      公仪景重新穿好衣服,简单簪了发,便出了门。
      “公仪少卿。”见她出来,萧恪走上前。
      萧恪近日忙于和外邦谈判,直到现在才处理完政务。太后逼婚于他们二人,他倒是无妨,但对于公仪景而言,这将会是一生都无法挣脱的枷锁。他总觉得心里过意不去,想亲口和公仪景道歉。
      “陛下,我如今已不再是大理寺少卿,陛下唤我表字便好。”
      “朕对不住你,也对不住世子。”萧恪垂着头,自责地说,“是朕无能,无法阻拦母后。”
      公仪景知道他现在的处境,知道他处处受制于太后却无可奈何,他心性纯良,却少了些手段和果决,这才会被自己的母亲拿捏。不过悟得帝王的道与术,又岂在一朝一夕之间?他还年轻,还需要些时日成长。
      “陛下也有自己的苦衷,这不怪陛下。”
      “朕知道你并不是真心愿意嫁给朕,朕不想强人所难。今后朕不会亏待你,但也不会勉强你像其他妃嫔那样侍奉朕,你与朕之间,可以不用有夫妻之实。等到朕真正掌权之日,不论你是想去还是想留,朕都依你。”萧恪说。
      哪有那么容易?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只要她踏进深宫,太后必然会想尽法子打压她,折辱她,直到太后认为她彻底没有威胁。恐怕等不到萧恪真正掌权,她就已经含冤而死。但公仪景还是有些感动,这座皇城里,像他这样含仁怀义之人,如同凤毛麟角。他成为大崟的天子,公仪景觉得宫变之夜和萧策冒险护住他也算值得。
      “多谢陛下。”公仪景勉强扯出一分笑意。
      萧恪叹了口气:“其实,朕早就看出了你和萧策有情。在宫变那夜,世子冲进懿贞宫,第一个奔向的人是你,朕就看出,他在意你。”
      “陛下不介意吗?”
      “朕也是凡夫俗子,朕虽然年轻,但儿女情长的滋味,朕也略知一二。情难自控,钟情于某人何错之有?错的,不过是世人的眼光罢了。”
      公仪景望着宫城之上的明月,月辉浮影,宫城的棱角也柔和了几分。她曾和萧策看过不少这样的月色,从前以为来日方长,就算不能同他相守,远远和他望向同一轮明月,或许也算是圆满。只可惜天意弄人,她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兄长,失去了师父,如今连爱人也留不住了……
      “玄晖峻朗,翠云崇霭。明月本就该高悬于青天碧落,是我起了贪念,竟然妄图以缚茧之身,手摘玄烛,独揽清辉。”月色落入公仪景眼中,缓缓融成了几滴清泪。
      她毕生所求,不过一个真相,可如今,她还想再贪心一些,求得萧策一生平安顺遂。哪怕她要为此付出的代价,是失去此生的自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