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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不辞青山 公仪景与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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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世楼下,瘦削的说书先生支起摊子,高声招呼着过往的路人。
在浮世楼看一出戏要花掉不少银子,可在街上听说书先生讲故事只需要随手打点一两个铜钱。对于大多数百姓来说,在街上听说书比上楼看戏更划算,没一会儿,摊子前就围满了人。
“诸位看官,可听说过北祁世子萧策?”说书先生卖了个关子。
“知道!天下有谁没听说过世子?”围观的百姓纷纷回答道。
“北祁世子萧策,十四岁上战场,十七岁以八百轻骑攻破戎姜防线,二十五岁便收复了北疆十一座失地城池,平定了西川叛军,世人称其乃战神降世!”
“你说的这些我们都听过了!”人群中有个少年打断了说书先生的话。
“是啊,说些我们不知道的!”众人附和。
“诸位且慢,请听我慢慢道来。”说书先生话锋一转,“诸位只知世子如战神降世,那诸位是否知晓,世子为何这般骁勇无双?”
“为何?”众人来了兴致。
“民间有言,名定一生,也就是说,人的名字将会决定人的一生。世子本就是皇家的旁系血脉,姓萧,单名一个策字,但这个策字可大有来头!”
“什么来头?”少年问。
“汉朝的贾谊曾写下千古名篇《过秦论》,而世子的名字正是出自‘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北祁王为世子取名为策,是希望他效仿秦皇之风,一统天下!所以世子才能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无人可敌!”
围观的人群突然议论迭起:“什么?效仿秦皇?”
“这不是想要谋反吗?”
“胡说八道!”人群中走出一个一身紫衣的女子,紫色尊贵稀有,不是平民百姓用得起的,众人想来这女子应是身份不凡之辈。
公仪景面对围观的看客:“此人实乃断章取义!世子姓萧名策不假,但诸位可知世子的表字?”
“不知道。”众人摇头。
“世子表字钧赫,赫炎溥畅,融大钧。钧,北极之地也,策,长鞭也。世子的名字,意为他便是大崟策驭北疆的长鞭!北祁王族的忠心天地可鉴,此人却在闹市随意编排世子,其心可诛!”公仪景厉声斥责。
众人纷纷大骂说书先生胡言乱语,妖言惑众,要他退钱。
见这女子砸了自己的场子,说书先生指着她大骂:“臭婆娘!砸老子饭碗!你说我妖言惑众,那你如何证明你说的才是真话?”
公仪景从怀中取出鱼符:“我乃大理寺少卿公仪景,你说我所言是真是假?”
说书先生这才发现自己冲撞了贵人,立刻跪地求饶:“草民有眼无珠,少卿大人饶命。”
公仪景收回鱼符,神色冷峻地对子淳和连钰说:“把他带走。”
萧策虽然在朝野中遭受猜忌,但在百姓间声誉极好,一个普通的说书先生怎么会平白无故拿准他被天子和群臣忌惮这一点大做文章?公仪景觉得这其中定有蹊跷。
大理寺狱内,各种刑具一应俱全,连钰将刑具在说书先生面前摆开,这人立马吓得屁滚尿流。
“说吧,谁让你在闹市中编排世子?”连钰从装满盐水的木桶抽出一条鞭子恐吓他。
“我我我……我不认识。”说书先生脸色苍白,冷汗直冒,“一个月前,有人找到我,给了我一个话本,还有些银两,让我过些时日把这话本上的故事说给百姓们听。”
“那个话本何在?”公仪景问。
说书先生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话本,递给公仪景:“在这。”
公仪景打开一看,上面不仅造谣萧策暗中屯兵,大放厥词称萧策不甘屈居人臣,意图取天子而代之,还暗示他和大理寺少卿公仪景郎情妾意,暗中勾结,意图不轨。
“大人,草民糊涂啊!草民不该见钱眼开,我当时就想着大家爱听世子的故事,而且城里也不止我一个说书的接这活,所以我才鬼迷心窍!大人饶命啊!”说书先生不停地磕头求饶。
“你说什么?城里还有其他说书的在讲这个话本?”公仪景感到大事不妙。
“是啊,我就是看到别人都有钱赚才眼红。”
晏京的百姓闲来无事就爱听听说书,要想在百姓中造谣生事,买通说书先生确实是最好的办法——此人这是要将萧策和她置于死地。
公仪景仔细翻阅着手中的话本,突然感觉这潦草的字迹有些许熟悉。细细回忆了片刻后,她终于想起在何处见过这个字迹——宫变前,向萧策通风报信的那张字条也是这样的字迹!
宫变之后,萧策说那张字条是萧振身边的亲卫徐朔写的,那这话本必然也出自他手,而徐朔听命于萧振——这果然是萧振留下的后手!
公仪景猛然想起,他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这一切还没有结束”,原来萧振要他们耐心恭候的,就是他埋下的阴谋。这一连串阴谋就像一个只要触动便永不停歇转轮,就算萧振死了,他们也会被推向万丈深渊。
他将公仪嵩当作害死他母妃的凶手,而萧策又毁了他借西川叛军入主鸣阳宫的计划,甚至察觉到了他和外邦使臣的勾当,他就算得不到这江山,也要拉着萧策和公仪景陪葬!
萧振这一招果然高明,江山之主常改,而天子之疑与铄金之言常在。不论这大崟的国君换成谁,都不会容忍有不臣之心的权臣大将活在世上,无论如何,都有除掉她和萧策的理由。
公仪景转身跑出大理寺狱,她要将此事尽快告诉萧策,让他赶紧动身回北陆——再不走,恐怕就走不了了。
谁料刚一出门,羽林卫便将大理寺团团围住。
羽林卫统领明翰文站了出来,他是成安太后的侄儿,自从萧振发动兵变,成安太后就让萧恪将南北两衙都安插满了她母家的人手,唯恐京城守军再生变故,重蹈覆辙。
明翰文拿出一道懿旨:“我等奉成安太后懿旨,前来捉拿大理寺少卿公仪景!”
公仪景缓缓走出大理寺,她知道,风雨已至。
长风楼。
江肃正忙里忙外地准备北归的事宜,世子在晏京为了演好纨绔子弟,确实豪掷千金,买了不少东西,行李多得他收了两三日也收不完。
“世子,您的行李也太多了。”他抱怨道。
“收不完就不收了,拿出去送给城外的村民吧。”萧策摩挲着手中的岫玉簪,头也不抬地敷衍道。
七日后,他就要回到北陆了。
他本不愿意就这样离开公仪景,可那日在浮世楼,那出《悟兰因》让他清清楚楚地意识到,只有自己离她远一些,她才会安全。好在他所有的遗憾和不甘,在听到裴聿之说公仪景也钟情于他的那一刻起,全都烟消云散。
他只是恰巧经过这座皇城,恰巧在这皇城中和她相知,他们注定不是一路人,但能有片刻与那样美好的女子相爱,他已心满意足。
萧策无法为了一己之私去劝说公仪景抛弃功名利禄和他远走高飞,她是天之骄子,她有难得的才略和正直的品行,她就该永远高居庙堂,去为万民争取她所追求的公道。
扶光,日出东方,万物生晖,她应该照亮更多大崟的子民,而非只照亮他一人。
只是,纵然他已说服自己离开晏京,也离开她,他还是会忍不住期待,今生此后,是否还会与她相见?
不过见与不见都已不重要了,他曾当着公仪景父母和兄长的面承诺今生只钟情于她一人,生死不渝,就算与她天各一方,他也还是会信守承诺。
至于公仪景知不知道这一切,他不在乎。
门外兵器碰撞的声音将萧策从思绪中拉了出来,多年作战的经验告诉他——长风楼被人包围了。
萧策和江肃拿起剑快步走出房间,四周果然围满了全副武装的羽林卫。
明翰文走上前:“北祁世子萧策拥兵自重,勾结重臣,意图谋逆,我等奉太后懿旨前来缉拿世子。还请世子配合,莫要让我等难做。”
“拥兵自重,勾结重臣,意图谋逆……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萧策终于明白,成安太后不过是想随便找个由头将他铲除罢了。只可笑他半月前还冒险只身杀入懿贞宫,从萧振手下救下他们母子,现在太后便要卸磨杀驴了!
“世子有何不满,还是去诏狱说吧!”
“那就看看诸位有没有本事将我带去诏狱吧。”长剑出鞘,萧策知道自己今日恐怕已是插翅难逃,但他仍然不愿束手就擒。
数十个羽林卫一窝蜂涌上前来,却无一人能近他身。萧策手起剑落,剑影浮动之间,鲜血四溅。剩下的羽林卫见状,终于明白为何民间传言萧策乃战神降世,惊骇之余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不敢贸然上前送死。
明翰文深知萧策武功盖世,有以一敌百之勇,若是和萧策继续硬碰硬,恐怕羽林卫要杀到伤亡惨重才能抓住他。
明翰文拍手叫好:“世子之勇猛,百闻不如一见。不过在下有一物想给世子看看,世子看完再决定要不要跟我等走。”
明翰文从怀里取出一条月白的披帛举到萧策眼前:“世子好好看看这是何物。”
来长风楼之前,成安太后对明翰文说萧策武艺高强,想顺利抓住他并非易事,带上这条披帛,或许可以让其不战而降。
萧策一眼认出那是公仪景的披帛,中秋之夜她穿的就是这身,萧策一辈子也忘不了!而这披帛如今到了明翰文手中,看来公仪景已经被抓进了诏狱。
萧策眼底瞬间涌上杀气,他迅速冲破羽林卫的防线,横剑在明翰文颈间,狠戾地开口:“说,你们把她怎么了?”
明翰文见他横眉怒目,知道太后的法子凑效了:“世子不必动怒,公仪大人现在毫发无损,但你若不肯就范,明某可就不敢保证她在诏狱是否会有什么三长两短了。”
萧策咬牙切齿,他恨不得现在就杀了明翰文,再杀到懿贞宫逼那毒后放了公仪景,但他也清楚,他在晏京孤立无援,仅凭他一人之力不仅救不出公仪景,可能还没杀到懿贞宫,公仪景就已因他的冲动之举命丧黄泉。
僵持了片刻,萧策终于松开了手,手中的长剑滑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征战十一年,这是他第一次投降。
将萧策和公仪景都捉拿入狱后,明翰文前往懿贞宫复命。
“太后,事情已经办妥了。”
“很好。”成安太后悠然自若地品了一口杯中的热茶。
这几日坊间传言萧策和公仪景互相勾结,意图谋逆,这让成安太后夜不能寐——她的儿子还没将这龙椅焐热,她绝不能让任何人成为萧恪稳坐帝位的阻碍。此前萧策就饱受萧颂康忌惮,成安太后一直觉得这忌惮并非空穴来风,必定是萧策有了让人起疑之举,才会招致猜忌。
而公仪景,更是成安太后的心头大患。虽然此前她就对此人略有耳闻,但直到兵变之夜她才亲眼见识到此人的胆识——面对满地的尸骸和鲜血,面对如同厉鬼一般凶残的萧振,连萧恪都被吓得冷汗直冒,她却能心思缜密、泰然自若地在萧振面前周旋。这样危险的女子让她不免想起曾主持朝政十年的长公主,萧恪尚且年轻,如若朝政大权被这样的女子夺去,而她又和拥兵自重的萧策沆瀣一气,后果不堪设想……
坊间传言如同杯弓蛇影,让她心惊胆战,可萧恪却对她的忧虑满不在乎,说她想多了。她的儿子从小便心性纯良,成安太后生怕萧恪被公仪景和萧策的救命之恩蒙蔽了双眼,错信了奸人。
见萧恪不肯听进她的劝诫,她只好背着萧恪亲自动手。好在萧恪刚刚登基,政务缠身,一时半会儿还察觉不到她的举动。等她逼萧策交出兵权,再处死萧策,软禁公仪景,便可永绝后患了……
“不错,本宫有赏。”
“太后这招真是高明,萧策见到公仪景的披帛,果然不战而降!”亲眼目睹传闻中的北陆战神投降,让明翰文兴奋不已。
“看来坊间传言不假,萧策和公仪景果然是风情月意,手握军权的亲王世子和胸罗锦绣的世家女官,啧,真是般配,也真是令人生畏。大崟的江山,可容不下这样的鸳鸯……”成安太后放下茶盏,“须得想个法子,逼萧策交出军权。”
“萧策是个硬骨头,若对其用刑,恐怕没什么用,既然他在意公仪景,不如当着他的面给公仪景用刑,就像逼他投降那样逼他交出军权。”明翰文建议道。
“不可。公仪景绝不能动,公仪丞相和公仪御史虽然已经不在了,但公仪家在百官和士人心中仍然众望攸归。陛下初登大宝,还需要争取更多人支持,那便不能得罪公仪家。”太后想了想,“硬的不行,来软的吧,你去骗骗他们,只要萧策肯交出军权,他和公仪景就都能活着离开晏京。”
“是。”
暗无天日的诏狱之中,公仪景和萧策被明翰文关进了相邻的两间牢房。诏狱阴冷,可想到所爱之人只与自己一墙之隔,二人竟感受到了几分暖意。
“我做梦都想见到你,却没想到再见你时,会是在此处。”萧策背倚着墙坐下,隔着墙对另一端的公仪景说。
“相见便已是万幸,无妨在何处见。”公仪景也倚靠着破败的墙壁,仿佛这样也算与他相依相偎。
“你冷吗,扶光?”即便是身陷囹圄,比起自己的安危,萧策还是更担心她是否会冷。
“不冷。”公仪景轻声回答。
“钧赫。”“扶光。”二人几乎同时叫了对方的名字。
“我先说。”公仪景抢先开口,有的话再不说出口,她怕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牢房的大门是栅栏样式,公仪景从缝隙中伸出手臂,将一张纸递到隔壁牢房门前。萧策接过她手中的纸张,娟秀的小楷映入眼帘,他有些出乎意料:“你要辞官?”
“是。”公仪景开口,“我本打算明日就向陛下辞官致仕,没想到还没来得及提及此事,就被抓到这了。”
“我听闻陛下打算重用你,你为何突然请辞?”
“阿策……”公仪景鼓起勇气,试探地换了他的小名。
这般亲昵的称呼让萧策不由得一怔。
在他看不见的另一端,公仪景含着眼泪,哽咽着问他:“阿策,你曾答应过带我回北陆,这话还作数吗?”
“当然!答应你的所有事情都永远作数!”萧策不假思索地回答,他终于反应过来,公仪景辞官,是为了和他一起走。
“我家破人亡,现在已无官爵傍身,公仪家再不似从前那般风光,如今我只是一个普通女子。如果我们能逃过此劫,你还愿意带我走吗?”
“我所爱慕的不是大理寺少卿,不是公仪丞相的孙女,也不是公仪御史的女儿,是你,阿景。”萧策也试着唤了她的小名,“不论你变成何种身份,不论此生落入何种境遇,我都钟情于你,矢志不渝。”
“我也是。”公仪景泪中带笑。
“你说什么?”萧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我说我心亦如君心,我也钟情于你,矢志不渝。”
虽然裴聿之早就告诉过他,公仪景心中也有他,但听到公仪景亲口承认她对自己的心意,萧策还是感到欣喜万分,这从天而降的幸福让他觉得天旋地转。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萧策欣慰地说,“早在禄春,我就知道了……”
“对不起,在中秋那夜说了很多让你伤心的话。”
“你不用说对不起,阿景。”萧策安慰道,“我知道你有很多苦衷,从始至终,我都相信我们心意相通。”
“你不怪我吗?”公仪景自责地抽泣着。
“疼爱都来不及,怎么舍得怪你?”
公仪景擦了擦眼泪,不敢让对面的人察觉到自己在哭。家人离世后,她再也不敢流露出半分的娇气,因为她知道除了姨母之外,世上不会有人再心疼她了,她必须坚强到让自己看上去刀枪不入。可她却会不自觉地对萧策撒娇耍赖,和他说笑置气,向他袒露心事,她一直都清楚,她能在萧策面前做回原本的自己,无非是有恃无恐。萧策心疼她,偏爱她,纵容她,她都清楚。
“中秋那夜,你说命数无常,天意难测,所以不想再等待。那时我还没有明白你这句话的意思,我现在明白了。”公仪景回想起瑞音的笑容,缓缓开口:“聿之也曾向瑞音承诺,等他三年守孝期一过,就向瑞音提亲,可还没等到那一日,瑞音就成了大崟的和亲公主。我也曾想等我将大理寺的事务安排妥善,向陛下辞官后,再向你说明我的心意,可这些事还没来得及完成,我们就被困在了此处。此般种种,皆是命数无常。所以你说得对,我也不想再等了,阿策,我对你的情意,不比你对我的情意少半分。我爱慕你,我想一生都长伴君侧,就算惹来天下人的非议,就算葬身于万箭之下,我也绝不会后退半步。”
一字一句的承诺从萧策的耳朵钻进他的心海,他也曾有过怨怼,埋怨过为何上天这般不公,要让他们爱而相离。直到此刻,他再无恨意,唯余感激,感激天命眷顾,让他与这般善良美好的女子相识,更让他得到了她的真心。
萧策也有了几分泪意,他轻轻翻开衣袖,朱红的绳结依然缠绕在他腕间,他从袖中取出另一条绳结:“阿景,你将手伸过来。”
公仪景不明所以,却还是向他那边伸出了手。皓腕如雪,她在禄春留下的烧伤也几乎看不出来了,萧策郑重而小心地将原本属于公仪景的那条绳结系在她的手腕上。
“现在物归原主了,好在也不算太迟。”萧策的一滴眼泪滑落下来,滴在了公仪景手背上。
公仪景释然而笑,回握住萧策的手,隔着冰冷的牢门和墙壁同他十指相扣。
她本以为向萧策说明心意时,会是在一个晴朗的冬日,她褪去绯袍,穿上常服站在他面前,簪着他送的君子竹,他们互表爱意,相拥而泣,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这座皇城,奋不顾身地奔向北陆的草原和雪山。可如今他们身陷囹圄,生死难料,好在不管即将到来的是什么,他们都在彼此身边,都因为彼此的爱而无所畏惧。
“阿景,若是上天垂怜,让我们逃过此劫,今生今世,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好不好?”
“不辞青山,相随与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