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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沧海横流(下) ...

  •   萧策和江肃信步走在坊市间。
      一阵阴风刮来,江肃不由得裹紧了身上的外袍。
      远处有几个孩童似乎在吵嚷着什么,两人走近了些,才听见他们好像在说什么红月亮。
      两人警觉地抬头,幽蓝的天幕中果然高悬着一轮血月,月辉如血,阴晦可怖。
      “是血月!”江肃惊呼。民间传说月若变色,将有灾殃,青为饥而忧,赤为争与兵,他们在行军打仗时最忌讳看到这样的天象。
      “血月为至阴至寒之相,血月现,国之将衰,气尽,如坠狱。”强烈的不安感让萧策感到心跳有些快,他举目四望,这才发现各家商铺里干活的外邦佣人都已经不见了,那些外邦商贾开的铺子也已打烊。
      “不好!萧振动手了!”
      “我们打探到的消息不是说他立冬之日动手吗?”江肃反问。
      萧策这才反应过来,他们打探到的消息是萧振故意放出来迷惑他们的!立冬距今还有十日之久,为了避免打草惊蛇,裴聿之和陆敬山暂时还未在宫中部署人手,而萧振便可趁此机会杀其不备!
      “你快去金吾卫大营找陆将军和中郎将,让他们赶紧带人进宫!”萧策匆匆对江肃交代后便转身跑去。
      “那世子去哪?”江肃还没反应过来,萧策已经跑出了一段距离,江肃只好在他身后大喊。
      “进宫救公仪景!”萧策头也不回。

      萧颂宁已经早早睡下了,公仪景却仍焦灼不安地在扶云殿内来回踱步。
      窗外那轮血月让她心绪不宁。民间有言,血月现,风云巨变,山河悲鸣,她总感觉今夜有坏事发生,便让褚岩去扶云殿外看看可有异样。
      “女郎!太子杀进来了!”褚岩气喘吁吁地跑回扶云殿。
      “什么!”公仪景愕然。
      “鸣阳宫外已经血流成河了,我看到太子带着人正去往懿贞宫的方向!”
      懿贞宫是明皇后和九皇子的住处,萧振这是已经解决了陛下,要去把明皇后和九皇子一网打尽!萧颂宁归还朝政后就自请住进了偏僻的扶云殿,鸣阳宫和懿贞宫离此处远,萧振也意不在长公主,所以她竟然没有察觉到一丝异动。
      “岩叔,你赶紧把元青叫起来去金吾卫找陆将军,然后留在此处保护好姨母。”公仪景匆匆地说完便朝扶云殿外走去。
      “女郎去哪?”
      “懿贞宫。”

      懿贞宫内,明皇后被突然闯进来的萧振吓得心碎胆裂。赤红的月光从敞开的大门外照进来,而月下之人手提长刀,满身鲜血,刺鼻的血腥味让明皇后不由得蜷缩在角落,只剩下十九岁的九皇子萧恪,颤栗着挡在明皇后前面:“萧振,你想干什么冲我来!别动我母后!”
      “放心吧九弟,今夜,你们母子二人一个都跑不掉。”萧振似笑非笑。
      方才已经在鸣阳宫说了够多的话,萧振现在只想尽快将这母子二人斩草除根,只要萧恪一死,他坐上皇位便再无异议。
      萧振长刀出鞘,凛冽的刀光让明皇后吓得近乎晕厥,萧恪随手提起身旁的椅子,打算和萧振拼个你死我活。此举倒是让萧振感到可笑至极——他这九弟当真是年少单纯,竟然妄图用一把椅子抵挡他手中的刀刃。
      萧振挥起长刀,很快,只需一瞬间,他的心头大患就会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他轻轻闭上眼睛享受着即将胜利的喜悦,握刀的手腕正要落下,一声清脆的“殿下且慢”却让他的长刀在半空中戛然停滞。
      萧振回头,没想到来人竟然是公仪景。
      “公仪大人怎么有空来看孤清理门户?”公仪家虽然只剩下她一人,她的祖父和父亲却仍在朝中极有声望,萧振想要在朝野上拉拢中立派和萧恪一党的支持,便不能对她动手。萧振不耐烦地说:“此事与你无关,今夜孤不想对你动手,若是不想死,便赶紧走。”
      陆将军和裴聿之的人马还未到,眼下最要紧的是拖延时间,保住九皇子和明皇后,而不是谴责萧振,公仪景在脑子里迅速地组织言辞:“殿下,您本就是一国储君,成为天子是天命所归,臣此番前来并不是为了阻拦殿下的大业,而是为了给殿下建言献策。”
      萧振来了兴趣:“哦?公仪少卿有何妙计?”
      “臣斗胆置喙,殿下今夜此举必然会引起非议,悠悠众口,人言可畏,对殿下统揽天下确实是一桩大患。”公仪景抬眸,继续说:“殿下若想平息众怒,臣有一法子。”
      “说。”公仪景所言确实是萧振的担忧,他今夜弑父逼宫,手足相残,本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只有想办法堵住百官和百姓的嘴巴,他才能得到臣民的拥护。
      “臣建议殿下留皇后和九殿下一命。”公仪景揖手,“殿下荣登大宝是大势所趋,无人可挡,既然如此,殿下不如留些余地,放过皇后和九殿下。殿下登基之后,可将九殿下母子软禁在冷宫之中,对外宣称九皇子母子二人突发怪疾,神志不清,无奈之下只能将他们安置在后宫好生疗养。这样既可以除去殿下的心头大患,也能保全殿下的仁义之名。”
      身后的明皇后指着公仪景破口大骂:“公仪景!你竟敢为虎作伥!也不怕丢了公仪丞相和公仪御史的脸面!”
      “殿下本就是储君,成为国君理所当然,何时轮到皇后在此评头论足?”公仪景转身斥责明皇后,顺便背对着萧振给萧恪使了个眼色,萧恪聪慧,立刻明白了她这是在拖延时间。
      公仪景回过头来,对萧振说:“臣知道,九殿下是您的肉中之刺,殿下若是担心其活着恐有隐患,不如给他们母子下些麻痹心智的药,让他们慢慢变成真正的疯子,一个疯了的皇子,对殿下有何威胁?”
      “公仪少卿真是好手段。”萧振满意地大笑,“好,不枉费孤当初提拔你做大理寺少卿,等孤明日登基,大理寺一把手的位置,就留给你了。”
      当初将她从寺正调到少卿之位的人,果然是萧振!公仪景假装感激,奉承道:“谢殿下。”
      萧振慢慢靠近她,幽幽地问:“不过,公仪少卿怎会突然来宫中?今夜又为何到此处?公仪少卿每次进宫都住在扶云殿,扶云殿离懿贞宫那么远,公仪少卿深夜特意跑过来,就是为了劝孤留下这对母子的命?”
      萧振本没有怀疑她出现在这的缘故,但就在刚才,他突然反应过来公仪景跟萧策和裴聿之走得近,她和那两人肯定是一伙的,在这费了这么多口舌,说不定是在拖延时间。
      这萧振果然狡猾,不好对付,但公仪景仍旧面不改色:“殿下,臣此举并非为了留下九殿下和明皇后的性命,而是为了您。良禽择木而栖,臣毕生所愿,也不过是择一明主辅之,臣心中的明主,正是殿下。如今江山易主,识时务者为俊杰,臣愿以今夜所言之计,换取殿下信任臣。”
      话音刚落,萧振的长刀便已经横在她颈间,威胁道:“你真以为你的心思能骗过孤吗?孤现在就杀了萧恪母子,看谁还能反天?”
      说罢,萧振便提刀走向萧恪,公仪景急忙上前拉住萧振,却被萧振一把甩开,摔倒在地。
      萧振挥起长刀,直指萧恪,不料远处突然飞来一把利剑,刺穿了他的手臂,剧烈的疼痛让他不自觉地松开了手,手中的长刀也滑落在地上。
      萧恪屏住的呼吸终于放松下来,宫内众人朝外看去,一身墨衣的男子提着长剑杀进了懿贞宫。他运剑如飞,所行之处守兵纷纷皮开肉绽,应声倒地。他挥剑斩杀的动作极为轻松,懿贞宫外的几百守兵也无法拦住他一人,这般凌厉凶猛的剑法众人从未见过,被他吓得不敢上前。
      是萧策!
      看清那张沾满了血迹的脸,公仪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只要他来了,就会有生机!
      萧振忍着手臂上的剧痛扑向公仪景:“孤就知道你在搞鬼!孤要杀了你!”
      萧振用另一只没受伤的手提起地上的长刀朝公仪景挥去,却被萧恪一把撞开。他现在身负重伤,体力大不如前,萧恪虽然不如他健壮,使使劲却也能将他推倒在地。
      萧振彻底被萧恪的举动激怒,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又提刀向萧恪砍去。
      一道剑光闪过,萧振手中的长刀落在地上——他的另一只手也被割伤了,不知何时萧策已经杀进了殿内。
      双臂的剧痛让他不自觉地瘫倒在地上,朝着门外嚎叫:“徐朔!快叫人来!”
      很快,徐朔便带着人马在门外围得水泄不通。萧振双目猩红:“徐朔!把他们都杀了!一个不留!”
      萧策下意识地将公仪景护在身后,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别怕。”
      徐朔看了看殿中的萧策,手中的刀剑却像是突然变沉了一般,任他怎么使劲也提不起来——那是北祁王的次子,是保护过千千万万北陆百姓的人,要他和萧策兵戎相向,他实在下不去手。
      “还愣着干什么?杀了他们!孤让你杀了他们!”萧振歇斯底里地嘶吼着。
      “殿下……”徐朔仍在犹豫不决,良久,他将手中的长剑抬到自己颈间,“殿下,您对属下有救命之恩,属下甘愿为您赴汤蹈火,但属下不能看您牺牲北疆的百姓!徐朔愧对殿下,这条命是殿下救的,如今便以死谢罪,将它还给殿下吧!”
      话音戛然而止,徐朔挥剑自刎,倒在众人面前。
      萧策这才反应过来,当初传信给自己的人,就在眼前!
      见徐朔也离自己而去,萧振错愕不已,他还不知道徐朔以死谢何罪。但走到今时今日,他已再无退路,他必须狠下心将所有阻拦他夺得大权的人除之后快,才不枉费宫城今夜的尸山血海。
      没有徐朔,他照样可以实现他的大业!他跌跌撞撞地走到殿外,想将其他人手叫过来,却只见陆敬山和裴聿之带着金吾卫包围了懿贞宫,而他安排的人手,已经被杀得所剩无几。他本以为今夜一过,自己便可以逃离童年的梦魇,不再如履薄冰,不再夜不能寐,可如今看来,他又走到了穷途末路。
      赤月之下,血流如川。

      天启四十八年冬,太子萧振勾结外邦,发动兵变,弑父逼宫。然朝中众臣听闻其企图用北陆五座城池换取外邦精兵,拒绝拥立其为新帝,就连他从前的党羽,也在得知其卖国行径之后纷纷倒戈。萧振众叛亲离,又无先皇禅位遗诏,大业未成,身陷囹圄。
      九皇子萧恪,乃萧氏唯一嫡子,金声玉色,头角峥嵘,群臣拥其为帝。
      宫变次日,萧恪登基,改元嘉和,其母封成安太后。
      萧恪虽然只有十九岁,但行事却颇为沉稳,在母族势力的支持下,不出七日便清理了太子一党的余孽。
      冬雨连绵,刑场北风呼啸。
      一度权倾朝野的太子萧振,如今却蓬头垢面,身负枷锁,跪在凄冷的风雨中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死亡。
      他抬头仰望着灰蒙蒙的远空,冰凉的雨水落在他脸上,他分外清醒。
      大业未成,便要殒命于此,他却没有一丝愤恨——想到马上就要见到母妃了,他竟觉得心情轻快。
      他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罪恶滔天,但他毫不后悔,如若重新来一次,他还是会没有半分犹豫地杀光这些人。
      公仪景、萧策和裴聿之撑伞站在刑场下,他们此生最大的痛苦,都是此人一手酿成。多年以来,他们无数次铤而走险,等待的无非便是大仇得报的这一刻。
      公仪景走上前:“庆山之案的幕后主使,是你吗?”
      萧振抬起头,不屑一顾地对她冷笑了一声:“是,你们公仪家的死,就是我和林海亭一手策划。你觉得公仪嵩很无辜吗?就是因为当年公仪嵩上书要父皇重惩林海亭,我母妃才会因此郁结于心,染病而亡!他就是间接害死我母妃的凶手!他死一万次都不足惜!”
      虽然此前就已经猜到是这样的结果,但直到萧振认罪伏诛这一刻,公仪景才真正放下心来。林海亭明知故犯,咎由自取,但在萧振眼中,公仪嵩却成了酿成这一切悲剧的罪魁祸首。公仪景知道,萧振已经良知泯灭,不愿再多费口舌去指责他,只是站在原地听他承认自己的罪行。
      “我不光杀了你家人,你师父也是我害死的。他官服里的竹麻是林海亭给我的,是我让常之华在他官服上动了手脚,没想到吧?林海亭也不过是我的狗腿子而已!哈哈哈哈哈哈……”凄风苦雨中,萧振得意地放声大笑,眼前三人脸上痛苦的表情让他极度快意,能在死前看到他们这副悲痛万分的模样,他今生了无遗憾。
      “你……”裴聿之的双眼被仇恨染红,萧振猖狂的笑声更是狠狠刺痛了他,萧振害死了他的公仪叔父,又害死了他的阿爹,死到临头却没有一丝忏悔,他恨不得上前将这人扒皮抽筋!
      萧策却拦住了裴聿之的举动:“别冲动。”
      萧策也走到萧振面前:“北祁王军中的细作,也是你的手笔吧?”
      事到如今,萧振已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他依旧气焰嚣张:“是,我要发动兵变,须得知道你们的动向,我要和外邦合作,也需要拿你们的军机送给他们尝点甜头。你们北祁王族本可以置身事外,是你们管得太宽,才逼得我不得不出手!若是你们对那些外邦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别触及我的利益,你大哥就不会死!”
      萧策有些战栗,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公仪景往后拉了几步,开口道:“行刑吧!”
      刽子手高高举起长刀,萧振苍白的脸上却突然露出阴森狰狞的笑容:“这一切,还没有结束呢,诸位,耐心恭候吧……”
      手起刀落,鲜血四溅。
      血海深仇,终于得报,三人却并没有半分喜悦和释怀。因为他们知道,即便萧振死千万次,也无法挽回他们已故的亲人。

      新帝初登大宝,朝中事务繁杂,连上朝的时辰也比平日长了些。散朝之后,公仪景连忙赶回大理寺,她想尽快将手中的事务处理完,然后便向萧恪请辞致仕。
      “公仪大人!”萧恪的内侍匆匆跑出来叫住了她。“陛下请您去承天殿一叙。”
      公仪景来到承天殿,对着年轻的新帝行礼:“臣拜见陛下。”
      萧恪一见她便笑着招呼道:“公仪大人快快请起。”
      萧恪亲手为她倒上一杯茶:“近来朝中事务繁忙,朕还未来得及当面亲口向你道谢,萧振逼宫之日,多亏有爱卿拖延时间,朕和母后才幸免于难。”
      “臣受之有愧,是陆将军、中郎将和世子部署周密,来得及时,才力挽狂澜,臣不过动了些嘴皮子,还被萧振识破,臣担不起陛下的谢意。”公仪景躬身。
      “朕说你受得起,你便受得起。”萧恪将她扶起,“近来朝中官员任免多有变动,大理寺卿一职已空悬了数日,朕决定任命你为大理寺卿,公仪少卿意下如何?”
      公仪景有些意外,她知道自古以来女官晋升何其艰辛,当年她沾着祖父和父亲的光,也才在大理寺谋了个六品寺正之职,若不是因为萧振从中作梗,她恐怕今生也难以身居四品大理寺少卿。而如今,陛下却要让她位列九卿,突如其来的赏识让她有些惶恐。换做从前,她必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可事到如今,她心中有了比升官更重要的事情——尘埃落定,新帝应允萧策北归,她想抛下晏京的一切,随他一起去北陆。
      “能得陛下青眼,臣三生有幸,但臣已决定,择日便辞官致仕。”
      萧恪困惑不已:“爱卿年纪尚轻,为何突然想要辞官?眼下朝中正是用人之际,朕信得过的人不多,你是其中之一,朕希望你能留在朕身边辅佐朕。”
      “陛下厚爱,微臣感激不尽,但臣心意已决。”公仪景说,“六年前,臣之所以入朝为官,是因为想要查明家人在庆山遇难的真相,如今真相已水落石出,林海亭和萧振也受到了应得的惩罚,臣已了无遗憾。臣斗胆自褒,为官六年,臣也算恪尽职守,没有折辱公仪家的清誉名声。如今,臣有了更想去做的事情,还望陛下恩准。”
      萧恪叹了叹气:“看来朕是留不住你这个堪用之才了……”
      “陛下乃少年英才,就算没有臣,陛下也一样可以开创清平盛世。”公仪景宽慰道。
      “那若是朕遇到棘手之事,你可还愿意帮朕?”少年天子总是如此,还未真切体验过高处不胜寒,说话字字都情深义重。
      “当然。”公仪景一口答应,“陛下若有任何难处,尽管差人送信给臣,就算臣已不在朝堂之上,臣也定当竭尽全力。”
      萧恪见公仪景心意已决,也不忍强人所难。
      公仪景走出承天殿,眺望着巍峨的宫墙,这座皇城已经困住了她多年,她很快就可以逃出这座牢笼了。她想将大理寺的所有事务安排妥当,脱去这身束缚她的官服,再以自己原原本本的身份去见萧策,向他说明自己的心意。
      为官六年,她深感为黎民求公道是一件值得追求一生的事业,她也曾一心为公,可萧策的出现让她有了私欲。她心中不再只有模糊的芸芸众生相,也有了清晰的“一个人”。自从失去家人,她已经克己奉公十多年,如今她只想任性自私一回——如若只有脱下这身绯袍才能换来与萧策相守一生,她此时不会犹豫半刻。
      “阿景!”裴聿之迎面走来。
      “聿之。”公仪景笑着和他打招呼。
      晏京的冬天,细密的寒雨下个不停,二人各自撑伞,结伴出宫。
      裴聿之忍不住轻叹:“萧振此人,真是可恨也可怜。若是他儿时能多得到一些先帝和舒贵妃的关爱,兴许就不会误入歧途……”
      “是啊,至高无上的皇权将皇城中的每一个人都变成了一颗棋子,我们都是这棋局中的一粒落子,萧振何尝又不是?”公仪景神色怅然,“我恨透了萧振,我知道不论人生落入何种境地,这都不该成为一个人行凶作恶的理由,可当我得知他成为太子之后所经历的一切,我又忍不住惋惜,若是人人都可以像这空中的飞鸟一样,生而自由,便好了……”
      裴聿之也仰头望向灰蒙蒙的天幕,细雨如针,几只鸟雀匆匆经过,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阿景,你今后如何打算?”
      “我要辞官。”
      “辞官?”裴聿之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做出这样的决定。
      “对,我相信陛下可以成为一代明君,如今大崟交到他手中,我很放心。”公仪景面朝北方,望向远处,“钧赫说,北陆风光壮美,原野一望无垠,每逢冬雪,满城银白。十日后他便要启程北归了,我想和他一起走。这座皇城像牢笼一样将我困住了那么多年,今后天地辽阔,任我翱翔。”
      裴聿之不由得艳羡,公仪景脱去绯袍尚且可以和萧策远走高飞,可他和瑞音,今生却再无可能了。不过,他也有些许惋惜,公仪景的才干不输任何男子,但却因为女儿之身在大理寺干了六年有名无实的寺正,好不容易得到新帝器重,她却要放弃在晏京的一切。
      “你想清楚了吗?真的要为了萧策放弃一片光明的仕途?”
      公仪景侧过脸,笑了笑:“我放弃仕途并非全然为了萧策,而是因为我厌倦了这里。晏京既是锦绣都城,也是龙潭虎穴。为了争权夺势,这座皇城里的每个人都如履薄冰,狠心相残,每个人都想赢,因为输了便会死。我倦了,我也不想成为谁的棋子,所以我要离开这,今后只为自己而活。”
      “你曾以为万民求公道为志,你放弃了仕途,也要放弃自己的志向吗?”
      “师父说过,为万民求公道,不止在朝堂,也在茫茫天地间。”公仪景眺望着远方,眼眸中满是期待,似乎心也飞出了皇城,“过去我对这个国家的了解,只存在于书卷上的几行字,体验空洞,欠缺实据。我已读过万卷书,如今大仇得报,水落石出,我也该去行万里路了。”
      “我相信你,不论在何处,你都会壮志得酬。”裴聿之问,“你告诉他你的打算了吗?”
      “还未,等我把大理寺的事务安顿好,辞去官职,我再去见他。我要亲口告诉他,我心中也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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