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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沧海横流(上) 萧振发动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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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别苑。
徐朔从后门送走了大食的使臣,望着渐渐远去的马车,他心中矛盾不已。
“殿下,您当真要借外邦军兵之手实现大业吗?”徐朔犹豫了很久,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徐朔曾因为手刃杀母仇人而沦为死囚,是太子看中了他的身手,将他从死牢里救出来,给了他重获新生的机会。太子是他的救命恩人,他甘愿为了太子登上皇位赴汤蹈火,但如今太子竟然想借助外邦的军力来达到目的,他总觉得此举不妥,却又不敢置喙。
“那不然呢?”萧振正在擦拭着一柄长刀,这把刀是十岁那年萧颂康送他的,他决定用这把刀结束萧颂康的生命,“孤本来计划等凤玉侯和西岳王一死,就继承他们在西川的所有兵马,没想到半路杀出个萧策,竟然把西岳王军的残余势力全都劝降解散了。孤这个舅舅,只会招兵,不会练兵,军队人心涣散,居然被萧策三言两语就说动了。如今兵力不足,孤要入主鸣阳宫,只能借外邦势力一用。”
“可戎姜和大食的胃口实在太大了,竟然要北疆的五座城池作为交换条件!”徐朔忧心忡忡。
“北陆苦寒,戎姜和大食索要的五座城池地广人稀,荒凉穷困,这种没用的城池,送给他们也无妨,孤只要中州,至于其他四州,随时都可以舍弃。”萧振云淡风轻地说。
这番话让徐朔不寒而栗,他本是北陆的蒙州人,儿时亲眼见过戎姜人如何欺凌蒙州的百姓。对于太子而言,北疆的城池可以随意割舍,可对于北疆的百姓而言,一旦外邦人占领城池,城内百姓就会沦为最下等的奴隶,食不果腹,任人践踏。当初他和父母正是因为难以忍受戎姜人的折磨和羞辱,才冒死逃出蒙州,一路流亡到晏京。北祁王军好不容易收复了北疆的所有城池,如今太子却轻易地将其割舍,难道那些战死的将士都白死了吗?
他知道,要想成为上位者,便无法避免手染鲜血,他愿意为了太子披荆斩棘,去杀尽所有阻碍太子的人,可太子此举,无异于卖国。太子今日可以抛弃北疆的城池,抛弃他,兴许也是迟早的事……
世人常道帝王之家无情义,直到此刻徐朔才明白这句话的深意。
见徐朔在一旁发愣,萧振叫了他一声:“徐朔。”
“属下在。”徐朔回过神来。
“此前的万国商谈中,鸿胪寺卿的几位大人已在我的指示下提出了扩大与外邦的商贸往来,近几日,会有大批外邦商贾进入晏京,戎姜、岚乌和大食派来的精兵就隐藏在其中,你替我暗中和他们保持联络。”萧振将擦拭过的长刀收回刀鞘。
徐朔深吸了一口气:“是。”
揽月楼一如既往的热闹,萧策、公仪景和裴聿之三人坐在顶层的包间内,江肃在门外放哨,查看了周遭的环境,江肃确认没有尾巴后朝屋内的三人点头示意。
萧策取出一张字条,放到公仪景和裴聿之面前:“昨夜,有人将这张字条挂在箭上射进了长风楼,萧振要动手了。”
“什么?”
公仪景打开字条,字迹虽然潦草,但依稀可以辨认出上面写的是:“东宫以北疆五座城池换取三国兵力,择日兵变”。
裴聿之和公仪景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裴聿之问:“世子可查到这字条是何人送来的?”
萧策摇头:“这支箭是民间自制的,要想查其来历恐怕很难。不过,昨日巡夜的人说没有看见可疑的踪迹,说明此人离长风楼有些距离,能将这么劣质的箭远远射进长风楼,看来此人身手不错。”
“这消息来路不明,可信吗?”公仪景有些怀疑。
“九分可信。”萧策说,“前几日我便在晏京城中发现了不少外邦的习武之人在各个商铺做生意、当伙计,我还在想这是何故,收到这张字条,我才意识到原来那些外邦人是萧振用五座城池换来的外邦精兵。我和江肃探查到的情况,和字条上的消息可以对上。”
裴聿之皱着眉,低声咒骂道:“为了登上皇位竟然不惜卖国,真乃丧尽天良!”
“难怪商谈当日,鸿胪寺卿会突然提出扩大通商,原来是借通商之名在晏京安插外邦势力。”公仪景茅塞顿开。
“不过最近几日我与江肃在城中四处走访,粗略估计了一下,现在潜伏在城内的外邦精兵不过一两千人,而京城内有两万禁军守卫,拿下这几个外邦士兵,不成问题。”萧策喝了一口茶。
裴聿之面露难色:“恐怕这事没那么简单。”
“何出此言?”公仪景问。
“目前的局势看来,京城的两万守军也并非全都听命于陛下了。”裴聿之愁容满面,“晏京十六卫,分为北衙和南衙,离陛下最近的羽林卫分属北衙,而北衙的几个统领,早就是太子的人了。南衙的统领是我师父,师父刚正不阿,难以收买,所以只有南衙目前还没被东宫染指。”
“怪不得萧振要借助外邦兵力,若南北两衙都被其收买,他倒是可以高枕无忧,但陆将军不肯与之为伍,他只有向外邦借势,才能多些胜算。”公仪景若有所思。
“不过我不在朝堂之上,对如今的政局了解甚少,我有一事想不通,萧振本就是太子,他成为一国之君是早晚的事,为何要铤而走险,发动兵变?”萧策问。
“萧振这东宫之位可坐不安稳。”公仪景低声说,“早年明皇后膝下无子,陛下又急需立储稳固朝纲,所以将长子萧振过继给明皇后,立萧振为储。可后来明皇后又诞下了九皇子萧恪,也就是说萧恪才是真正的嫡子。萧振此后便如同惊弓之鸟,日日胆战心惊,生怕自己的太子之位被夺走。凤玉侯犯下重罪,萧振真正的母家已彻底倒台,萧振没有母家支持,只能自己拉拢人脉。如今朝堂之上,萧振的党羽已经多过了九皇子一党。”
萧策沉吟不语,千丝万缕的线索突然在他脑海中连接在了一起:“我们此前就猜到,林海亭之所以能杀害扶光的家人,毒害裴尚书,号令青州晏京等多地的官府,是有萧振在给他撑腰。可我想不通林海亭在北祁王军安插细作的目的是什么?起初我以为他是想为自己起兵谋反开路,可当年军机泄露,得利者是戎姜,于凤玉侯并无益处。现在想来,安插细作的真正指使者,是萧振!也许萧振和外邦的勾结并非今年才开始,当年死在并州的一千将士,也是他送给戎姜的礼物……”
“简直人面兽心!”裴聿之一拳砸在桌案上,怒不可遏:“为了皇位,竟然无耻到残害我们自己的将士,割让北疆的城池!”
公仪景似乎也想明白了什么:“当初陆将军平反西川,行军路线却屡屡暴露,此等机密,凤玉侯如何得知?十有八九,是萧振在给他通风报信!而西川起兵,也是萧振计划中的一环!”
“我想也是。”萧策点头,“可林海亭早就死无对证了,我们的猜测根本无从验证。当务之急,是要阻止萧振发动兵变。”
“世子所言极是。”裴聿之说,“我们现在必须提前做好准备,绝不能让萧振得逞。”
萧策思索了片刻,开口道:“中郎将,太子即将发动兵变,现在唯有南衙可以与之抗衡,我们要尽快将此事告知陆将军,防患于未然。”
“好!”
“萧振如若逼宫,一定会解决掉他的心腹大患——九皇子和明皇后。”公仪景说,“我们当中唯有我可以名正言顺在宫里长住,明日我便带着岩叔住进扶云殿,若有不测,我和岩叔会拼死护住九皇子。”
“这太危险了,阿景……”公仪景手无缚鸡之力,裴聿之不愿意让她参与这场斗争。
阻拦的话还没说完,公仪景便打断,问他:“聿之,你我自幼一起长大,你可记得我最喜爱的草木是什么?”
裴聿之被她突如其来的问题搞得不明所以,糊里糊涂地答道:“你最喜欢竹,怎么了?”
公仪景望向窗外,虽然已是深秋,楼下的几枝修竹却仍然青翠,挺立在萧瑟的西风之中,她缓缓地说:“是,我最爱竹,因为竹有风骨。竹有风骨,而百折不挠,若无风骨,则灵籁摧之。人亦如此,人有风骨,则知尺度,守气节,若无风骨,则随波逐流,无耻无道。常人都是如此,更何况一国储君?萧振暗室亏心,为了皇位连自己的国家都能出卖,可见其风骨全无。大崟有此储君,如同长堤暗含蚁穴,实乃未形之患也。若此毫无风骨之人成为我朝天子,终有一日,国将不国。我虽只有蜉蝣之力,却仍愿以性命与之相搏,但求盛世长存,黎民长安,问心无愧。”
不等裴聿之再开口,萧策便一口答应:“好,那宫里就交给你了。”
公仪景对上萧策信任的眼神,坚定地点头:“嗯,放心吧!”
“事不宜迟,中郎将,我们立刻去找陆将军。”萧策起身。
“我去就可以了,难道世子也要掺和这件事?”裴聿之觉得萧策和公仪景都神志错乱了,太子即将发动兵变,他身为金吾卫中郎将,前去阻止义不容辞,可这场政治斗争和他们二人并无关系,为何两人都非要趟这摊浑水?
“当然,扶光也说了,萧振并不配做大崟的天子,我怎么可能让他得逞?”萧策一边将字条收起,一边说。
裴聿之劝阻道:“你们说得对,萧振亏心短行,和品行端直的九皇子相比,他确实不配做大崟的天子。可皇室的夺嫡之争与世子有何干?世子,裴某将你当作朋友,必须提醒你,晏京不比北陆。在北陆,世子可以纵横沙场,可在晏京,世子手无兵权,背无倚靠,又曾遭受忌惮,若搅入太子和九皇子的斗争,说不定自身难保!”
“中郎将所言,萧策再清楚不过。但萧策作此决定,便做好了横死的准备。不论是在北疆,还是在晏京,冀以尘雾之微,补益山海,荧烛末光,增辉日月。”萧策面不改色。
裴聿之见两人心意已决,叹息道:“疯了,两个都疯了……”
萧策笑了笑:“中郎将可知道我这些年为何拼死也要夺回北疆失去的城池?”
“效忠大崟,职责所在?”
“我所忠之人从来不是大崟的天子,而是百姓和社稷。”萧策说,“那把龙椅上坐的是谁,我并不关心,但我关心他是否会让百姓罹难。我此举并非拥立九皇子,而是我知道萧振狗彘不食,竟然妄图将北祁王军披肝沥血收复的城池拱手让人。平庸无能的国君不一定会让子民艰苦困顿,但心术不正的国君一定会让子民雨僝风僽,我绝不能让此等下流之辈成为大崟的天子。”
“聿之。”公仪景也起身走到他面前,“我们都坐享黎民的供养,如今萧振要拿北疆五城的黎民为他的皇位铺路,我们又怎能作壁上观?此路艰险重重,命数难测,但你也会为之拼命,我们当然也如此。”
“我们相识一场,也算是朋友,既是如此,自然要共同进退!”萧策斟上三杯酒,端给公仪景和裴聿之,“愿我们此战大捷,全身而退!”
三人举杯一饮而尽,揽月楼外,狂风大作。
从揽月楼出来后,三人兵分两路,公仪景回府收拾行李,准备进宫。萧策和裴聿之乘上马车,前往金吾卫大营。
马车内,裴聿之还是百思不得其解,他问道:“世子,你真的爱阿景吗?”
萧策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不假思索地回答:“当然爱。”
“那世子为何同意阿景进宫做我们的内应?”裴聿之觉得爱一个人自然是希望她离危险越远越好,他不明白为何萧策明知阻止太子兵变随时随地都可能送死,还要任由公仪景掺和进来。
“我爱她,更敬她。”萧策不自觉地摸了摸藏在袖子里的绳结,那是公仪景在中秋之夜亲手为他戴上的,虽然公仪景拒绝了他,但他还是时时将这绳结系在腕上,似乎这样还能安慰自己,扶光一直在他身边,“扶光是这世间最有胆识魄力的女郎,所以我不必为她遮风挡雨,而会与她共经风雨,不必护她周全,而会与她一同冒险。也许在中郎将心中,她是需要保护的弱女子,可在我心中,她是顶天立地的英杰。她想要做的事情,我都会陪她做到。我知此路危险重重,我不会拦她,但也不会让她独自一人面对。”
提起公仪景时,素来容色高傲的萧策竟然也会这般柔情,让裴聿之有些意外。他想起当初自己不断阻拦公仪景查案,以保护之名劝她退居自己身后,他本意是为了公仪景好,却让公仪景离自己越来越远,原来即便他们二人从小一起长大,他也从来没有真正懂过她。
裴聿之自嘲地笑了笑:“我算是明白为何阿景会钟情于你了……”
这句话像是一阵凛冽的疾风,让午后有些许困倦的萧策瞬间清醒过来,良久,他难以置信地问:“你说什么?她钟情于我?”
暗中传信给萧策后,徐朔迟迟不敢面对太子。
那日送走大食的使臣后,他寝食难安。作为太子的属下,他必须遵守太子的指令,可作为大崟的子民,他总觉得良心不安。不论太子要做什么,他都已决心誓死追随太子,可将北疆的五座城池卖给外邦,他实在难以接受。思来想去,他决定暗中将此事告知萧策——萧策曾为了收复北疆舍生忘死,他若知道此事,一定会想办法加以阻止,徐朔想来,将这个消息传给他最为可靠。
至于自己和太子,若是太子因此事未成大业,他便以死谢罪吧!徐朔心想。
去东宫的路有些远,四面宫墙林立,这条路徐朔走过很多次,但没有哪一次像今日这般感到压抑。想到太子如此信任自己,而自己却自作主张地暴露了他的计划,徐朔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的选择究竟是对是错。他故意将脚步放慢,希望可以晚些面对太子。
可路再长,也总会有终点。他纵然再不愿面对太子,也还是得踏入东宫。
“殿下。”
“来了?”萧振懒洋洋地半倚在榻上,“今日有新任务要交给你。”
“任凭殿下差遣。”徐朔垂着头,不敢看萧振。
萧振半眯着眼,并没有看出徐朔的异常,自顾自地说:“孤今日收到眼线来报,说近日来萧策和裴聿之、陆敬山走得很近。没有战事时,萧策都在流连酒肆,如今却一反常态去结交陆敬山和裴聿之,此事不对劲。”
“有何不对劲?”徐朔躲避着萧振的目光。
“我有预感,萧策和陆敬山已经知道我们的计划了。”萧振摸了摸下巴,思索着,“但当务之急并不是查谁泄露我们的计划,而是部署好对付南衙的万全之策。陆敬山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他和南衙始终是孤的心头大患,若孤有所行动,他们定然会立刻发动反攻……”
“可他们并不知道殿下要何时行动。”萧振何时动手,徐朔也不清楚。
“孤也不怕他们知道。”萧振腹中早有妙计,既然萧策和陆敬山已经对他的行动有所察觉,他不如顺水推舟,故意将自己的行动时间泄露给他们,然后提前行动,杀他们个措手不及。萧振唇角露出阴翳的笑容:“孤命你想办法让萧策和陆敬山知道,孤将在立冬之日发动兵变,务必不能让他们察觉出这是我们故意说给他们听的。”
“是。”
立冬将近,天气寒凉,萧颂康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今年发生了太多事,禄春汛灾,西岳王起兵谋逆,与图阑和亲,桩桩件件都让他心力交瘁。
还好近来朝中事务有九皇子和太子帮忙应付,他今夜才能早些休息。
内侍为他更衣洗漱完毕后,萧颂康便躺上了床榻,双眼刚合上,尖锐的厮杀声便钻进了他的耳朵。
他立刻从床上惊坐起身,内侍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陛下!不好啦!太子杀进来了!”
萧颂康骇然:“你说什么?”
“快逃吧陛下!马上就杀到鸣阳宫了!”内侍拉着萧颂康就想往外跑。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萧颂康一时之间还没反应过来,而萧振已经破门而入:“逃?父皇想逃往何处?”
满身鲜血的太子一步一步朝萧颂康靠近,脸上挂着阴森可怖的笑容,浑身杀气腾腾。内侍被吓得丢下萧颂康仓皇而逃,可还没走几步,萧振的长刀便刺穿了他的身体。鲜红滚烫的血喷溅在父子二人的脸上,内侍随即僵直着身体倒了下去。
萧颂康终于意识到他的好儿子今夜意欲何为——萧振要杀了他,然后取而代之。
他的印象中,萧振一直温和有礼,如今他却感到眼前的儿子陌生至极,一双暴戾的眼睛让他不寒而栗。
萧颂康大声呼救:“快来人!来人呐!”
萧振却轻蔑地一笑:“父皇别白费力气了,负责守卫宫城的羽林卫,早就已经听命于儿臣了,不然父皇以为,以宫城这般森严的守卫,儿臣如何能轻易杀进来?”
萧颂康急火攻心,气急之下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手指着萧振,哑着嗓子骂道:“逆子!你是要弑父吗?”
“父?”萧振冷笑着逼近他,“是父皇,不是父。自从八岁那年,您将我过继给明皇后,立我为太子,你我之间,便只有君臣,再无父子。”
萧振步步紧逼,萧颂康战栗着往后退,萧振恶狼般的眼神将他吓得魂飞魄散,他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一般,瘫坐在地上:“难道立你为太子,你不满意吗?”
“父皇是真心想立我为储,还是只将我当作暂时稳固朝堂的棋子,父皇心里难道不清楚吗?”萧振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的萧颂康,他的父皇曾是那样高不可攀,如今却在他的长刀下瑟瑟发抖,他隐约体会到了权力带来的快感。“父皇不由分说地将儿臣过继给明皇后,让儿臣八岁便和母妃分离,我与母妃虽然都活在这宫城里,却只能母子远远相望……我要被迫改口叫另一个女人‘母后’,而我的亲生母亲,我却只能称呼她一声‘贵妃娘娘’!”
萧振终于将积压在心中多年的怨恨发泄出来。这些年他无一日不战战兢兢,他小心翼翼地讨好萧颂康和明皇后,不敢有半分忤逆,因为他知道真正爱护他的母亲已经走了,他只有在萧颂康和明皇后面前装乖卖巧,才能安然无恙地活下去。这些年受尽的委屈,在看到萧颂康惶然狼狈的这一刻得到了慰藉,他又哭又笑,痛快地嘶吼着:“自从被过继给明皇后,成为储君,儿臣没有过一天踏实日子,从前母妃连骂我一句都舍不得,父皇和明皇后却动辄处罚儿臣!记不清太傅教授的功课要挨打,字写得不够漂亮要挨打,就连睡得早些也会被数落懒惰!”
他提起萧颂康的衣领:“九岁那年儿臣叫错了一位大臣的官职,父皇便罚我在懿贞宫院里跪了一夜,那是深冬,儿臣冻得几乎失去知觉,母妃在懿贞宫外跪着求了一夜,父皇和皇后都没有松口,还责骂她慈母多败儿!母妃是那样高贵美丽的女人,儿臣却始终记得那夜懿贞宫外她的哀求何其低声下气!父皇,儿臣受够了,这种低眉顺眼的日子儿臣受够了!”
萧颂康总以为严格要求他,会让他更快地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储君,却没想到日积月累的责备和惩罚让萧振积攒了这么多怨怼。萧振猩红的双眼似乎在提醒他,今夜萧振不会放过他了。
萧颂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口道:“你既已是太子,取代朕是早晚的事,为何非要现在就动手?”
“哈哈哈哈哈……”萧振苦笑着,“父皇此话有几分真心啊?儿臣本也是这样想,可九弟出生了!九弟,真正的嫡子!德才兼备,克己奉公!自从他出生,明皇后再也没有正眼瞧过我,儿臣这储君之位,坐不安稳啊……父皇,儿臣已经没有母亲了,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会全心全意护着儿臣的人了!儿臣只有把权力握在手中,才能睡个踏实觉!自古以来,被废黜的太子都是什么下场,父皇不清楚吗?儿臣只是想活下去!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你说这世上已经没有护着你的人了,难道朕不是吗?”萧振的话让萧颂康寒心至极,“你真以为朕不知道公仪嵩遇害、裴鉴英中毒、北祁王军出现细作都和你有关系吗?朕都清楚!但朕还是选择了保住你!在天下人面前为你隐瞒罪行!如今你竟然要干出弑父这般大逆不道之举,你的心还是血肉做的吗?!”
萧颂康这一番话让萧振笑得更加狂妄,他松开萧颂康的衣领,狠狠将他摔在地上:“父皇有什么资格指责儿臣?您为我隐瞒罪行,究竟是想要护住我,还是怕废储之后朝野震动,危及您的皇权?公仪嵩和裴鉴英是您的肱股之臣,北祁王是您的手足兄弟,萧翎是您的侄儿,您不也照样为了您的皇权稳固漠视他们的生死?归根到底,在您心中从来没有妻儿、兄弟、朋友!只有您的江山和权力!难道父皇的心就是血肉做的吗?”
萧颂康哑口无言,萧振说得一点没错,他在意公仪嵩和裴鉴英,在意死在并州的一千将士,可他更在意的,是自己的皇权。所以他为了制约北祁王军以萧策为质,为了避免战火牺牲汝江王的女儿,为了朝纲稳定隐瞒萧振的罪行,让一众人牺牲得不明不白……
“公仪嵩、裴鉴英、萧翎、北祁王军,还有萧瑞音,都是您的弃子,恐怕有朝一日,就轮到儿臣了……儿臣今后,不愿再惶惶不可终日了……”
“你以为坐上皇位便可以睡安稳觉吗?为父告诉你,成为天子的那一刻起,你的噩梦才刚刚开始。”萧颂康无比绝望,他知道自己今夜难逃一死,索性也不再自称“朕”。
“那便让儿臣好好看看,究竟是天子的噩梦更可怕,还是太子的噩梦更可怕吧……”萧振狠狠将手中的长刀插在萧颂康身边,萧颂康吓得一哆嗦,这却让萧振的杀心更加兴奋,他看了一眼血迹未干的刀身:“这把长刀,是十岁时父皇送给儿臣的,今日儿臣就用它,斩断你我的父子情份!”
手起刀落,红得刺眼的鲜血从萧颂康脖颈间渗出,大崟的惠宣皇帝就此陨落。
萧振泪流满面,眼泪混杂着脸上的血迹滑落到颈间,让他看上去像是从地狱中爬出来的修罗恶鬼。
他如释重负地走出鸣阳宫,宫外已血流成河,宫城之上,一轮鲜红的明月悬挂在幽深的苍穹之中。
明日,到了明日,这至高无上的皇权,就握在他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