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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兰因絮果 淳宜郡主和 ...

  •   过去,萧策闲来无事还会出门走走,可自从被公仪景拒之千里,他便惘然若失,不到必须出门的时刻,他绝不会迈出长风楼半步。
      瑞音见他怅然失意的模样,便来拉他去听戏。
      “小祖宗,你放过我吧,想听戏就去找你的中郎将陪你。”萧策不情不愿。
      瑞音拽着他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往外走:“你整日失魂落魄的像什么话?今日你必须跟我出门!不然我就写信告诉昀伯父!”
      萧策叹了口气,拗不过她,只得答应。
      晏京最大的戏班子在浮世楼常驻演出,萧策跟着瑞音来到此处,裴聿之已订好了座位等候多时。
      “中郎将现在倒像是瑞音的随从了。”萧策打趣。
      “为了瑞音,鞍前马后,在所不辞。”裴聿之握住身侧女子的手,笑着说。
      见眼前的二人眉目传情,软语呢喃,萧策也不由得心生羡慕,世间那么多有情人终成眷属,为何到了他这,便有诸多不如意?
      “她最近好吗?”萧策问裴聿之。
      裴聿之听瑞音说过萧策对公仪景有情,知道他口中问的是谁,回答道:“今日巡防时刚见过,她最近很好。”
      “秋意深了,她可有生病?”公仪景体弱,萧策见天气渐冷,总是担心她会染上风寒,却又不敢去见她,只能从别人口中打听她的消息。
      “没有。”裴聿之为他倒上一杯茶,“世子若是不放心,亲自去看看也好。”
      萧策摇摇头:“还是算了吧,我不想让她徒增烦恼。”
      台上的戏班子咿咿呀呀地唱着戏,萧策心不在焉,零零碎碎地看了些片段,演的似乎是公主和心爱的将军含泪诀别。
      “这是什么戏啊?哭哭啼啼的,叫人心闷。”萧策丧着脸。
      “你懂不懂啊?”瑞音托着腮,白了萧策一眼:“这出戏叫《悟兰因》,讲的是长公主和陆将军的故事,很感人的好不好?”
      “长公主和陆将军的故事?”萧策讶异道,“堂堂大崟公主和朝廷命官都能拿来给这些戏班子编排了吗?”
      “换个人物名字不就好了!你出征西川的故事不也被改成了《擒藩王》在这演出?”瑞音嘟囔着,“晏京的日子这么无聊,若是连看戏朝廷也要管,那还让不让人活了?”
      裴聿之连忙往她嘴里塞了一块糕点,一边阻拦她再说下去,一边笑着和萧策解释:“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长公主和陆将军有什么故事?我怎么没听说过?”萧策有些好奇。
      “长公主可是个奇女子!”瑞音提起八卦就兴致盎然。“你知道长公主曾经辅佐朝政十年吗?”
      “知道。”
      “长公主本来和陆将军互相钟意,但是先帝驾崩时陛下还年幼,所以长公主不得不扛起辅佐朝政的重任,但是这样一来,长公主和陆将军今生今世就无缘了。”瑞音娓娓道来。
      “为什么?”萧策不解,“辅佐朝政和嫁给陆将军有什么关联吗?”
      “因为会引来天子和百官的忌惮啊,这你都不懂?”瑞音嫌弃道。
      见萧策还是有些疑惑,裴聿之解释道:“长公主乃旷世之才,治国有方,而陆将军手握兵权,二人若结为夫妻,便会成为危及皇权的隐患。为了堵住悠悠众口,自表忠心,两人自然无法成婚了。”
      萧策隐隐明白了为何公仪景在中秋之夜将自己推得那么远:“所以,凡是从政的女官,都不能嫁给权臣?”
      “正是,虽然陛下和百官明面上不会阻拦,可一旦引起众人的疑心,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是迟早的事,世子也曾被忌惮过,应该明白这个道理。”裴聿之话里有话。
      “可我不懂,若陆将军心中有长公主,何不放下功名利禄带着长公主远走高飞?”瑞音百思不得其解,在她看来,若爱慕一个人,必定是愿意为了他放弃一切的,就像为了裴聿之,她可以不做这个郡主。
      “世间诸事哪有那么简单?”裴聿之摸摸她的头,“长公主辅佐朝政期间,朝堂暗潮汹涌,不少大臣都不服气让一个女人指点江山,长公主受到的造谣和攻讦不计其数,是陆将军一直在帮着长公主稳住局面。长公主辅佐朝政是形势所逼,陆将军如果为了娶她而放弃军权,恐怕还等不到二人成婚之日,那些心怀不轨的大臣就会对长公主群起攻之。群臣就算不服,但也迟迟不敢将长公主逼回后宫,一方面是因为长公主杀伐果决,另一方面是因为有手握兵权的陆将军支持她。”
      萧策恍然大悟,原来公仪景拒绝他,还说自己对他并无男女之情,是因为怕招致猜忌,为二人引来杀身之祸。她是朝中重臣,自己是手握兵权的亲王世子,长公主和陆将军生而不复相见,也是他们命定的结局。
      他终于明白了公仪景为何明明也爱着他,却还要说那些违心之言。如果他们的结局注定如此,那便如此吧,能够像陆将军和长公主那样彼此牵念一生,就算无法与之厮守,也已经够了。
      “今日这出戏,世子可看明白了?”裴聿之意味深长地问。
      萧策点头:“明白了。”
      瑞音正想叫小二加一盘茶点,几个喝得烂醉如泥的外邦男子便步履飘忽地走了过来,差点撞到瑞音,幸好裴聿之及时护住了她。
      “近日晏京怎么来了这么多外邦人?”瑞音不悦地念叨。
      “万国朝会将至,各国使臣和商贾也都来了,所以才会出现那么多外邦人。”裴聿之说。
      瑞音被醉汉惹得兴致全无,三人便出了浮世楼。
      经过晋丰坊后街时,三人又瞧见几个卷发碧眼的外邦人驾着马车从后街东侧的小门中驶出来。
      萧策立马嗅到一丝异常的气息:“我虽然在晏京的时间不长,但是我记得外邦使臣都是住在鸿胪寺吧?”
      “正是。”裴聿之回答。
      “那刚刚那个外邦人为何会从那个门中出来?这可是晋丰坊,达官贵人的府邸所在之处,难道他们是来拜访某个大臣?”
      “不会吧?”裴聿之也觉着奇怪,“外邦使臣想要单独拜访任何大臣,都必须等到万国朝会觐见天子之后,此时万国朝会尚未开始,他们除了待在鸿胪寺,只能在城中游逛。”
      那刚刚那几个外邦使臣为何会出现在此?萧策立刻警觉起来,指着刚才马车驶出的小门问裴聿之:“那是哪位大人的府邸?”
      “太子的别苑。”裴聿之不假思索地说。
      可话刚出口,二人都突然明白了——万国朝会尚未开始,太子就私自会见外使,他们有什么要紧事连万国朝会后都等不到,必须要现在冒着对天子不敬的罪名见面说?
      “这件事,要尽快告诉阿景。”裴聿之喃喃。
      萧策也点头。
      “什么事啊?”瑞音听得云里雾里,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今日见到的事情,不要告诉任何人,连你父王也不可以。”萧策叮嘱她。
      “哦。”瑞音噘着嘴答应道,她虽然听不懂两人的话,但她相信萧策和裴聿之。

      大崟共有五州,疆土辽阔,虽然外邦多有觊觎,但大崟国力强盛,他们始终有心无力,尤其是北祁王军将大崟北面的几个外邦国打得心服口服后,他们更是不敢来犯。万国朝会每五年举办一次,外邦各国每逢此时都会来晏京觐见大崟天子,并献上重礼,作为回礼,大崟也会回赠他们不少珍宝。除了交换礼物,外邦还会在此时与大崟洽谈通商、结盟等重要事务。
      互赠重礼的环节结束后,文武百官和外邦使臣也会聚在太极殿,共商大事。
      图阑派来的使臣是大君的侄儿楼梵,楼梵此前也曾作为使臣来过晏京,为人做派可谓是咄咄逼人。这次他同样是有备而来,会谈刚开始,他便上前开口:“陛下,臣此番前来,是带着大君和君后的心愿而来,请陛下恩允。”
      “什么心愿?说来听听。”萧颂康说。
      “陛下可还记得先帝在位时与图阑定下的盟约?”
      “当然记得。”萧颂康想了想,“大崟每年为图阑提供米粮和布帛,图阑每年为大崟提供铜矿和铁矿,两国唇齿相依,永不进犯。”
      “陛下好记性。”楼梵又问,“那陛下可还记得两国以何定盟?”
      萧颂康这才明白楼梵的来意——图阑是来讨要和亲公主的。大崟为图阑提供的米粮和布帛远没有铜矿和铁矿珍贵,而铜矿和铁矿事关国家命脉,为了让图阑大君觉得买卖不亏,先帝曾允诺每隔二十年送一名公主前往图阑和亲,如今算来,二十年之期又到了。
      见萧颂康不语,楼梵继续说:“用大崟的话来说,如今图阑小君已到及冠之年,大君正在为其挑选君妃,大君念及两国盟约,心想此时便是再续两国之好的最佳时机。还望陛下履行承诺,选一公主,成为我图阑的君妃!”
      群臣议论四起,先帝和图阑结盟之时,大崟才刚建国,国内百废待兴,国外群雄环伺,而大崟铜矿铁矿稀少,若没有军械,则难以抵御外敌。先帝迫于形势,只能和矿产富饶的图阑定此盟约。可如今大崟已国强民安,萧颂康和群臣都不想再受制于人,毕竟用和亲公主换取矿产,说白了还是在用大崟皇室的颜面讨好图阑。
      “陛下,和亲之事不可草率答应。”郑尚书提醒道。
      “大人是在挑唆图阑和大崟的关系吗?”楼梵斜睨了一眼郑尚书,回头对萧颂康说:“陛下,难道大崟已经不再需要矿产了吗?”
      “你在威胁朕?”萧颂康面露愠色。
      “臣不敢,臣只是提醒陛下,如果没有铜铁,大崟的军队能撑几日?”楼梵出言不逊。
      丞相气得发抖:“一介番邦使臣也敢在我大崟国土冒犯天子,实在可恶至极!”
      “陛下,臣以为,先帝与图阑订立的盟约年代久远,如今时移世易,盟约条例还需要修改,和亲之事可暂且搁置。”鸿胪寺卿心想,重新订立盟约,或许可以修改和亲这个条件。
      楼梵正欲反驳鸿胪寺卿,萧颂康便一口答应:“好,爱卿所言极是,如今图阑使臣在此,两国正好可以重新修订盟约,和亲之事,容后再议。”

      汝江王府。
      裴聿之将瑞音送到门口,目送她进了府,这才转身离去。看着瑞音活蹦乱跳的背影,裴聿之感慨上天终究待他不薄,虽然他在今年失去了最敬重的父亲,可至少还有瑞音陪在他身边,瑞音温柔善良,像是一副治愈他丧父之痛的良药。
      瑞音脚步欢快地进了家门,还沉浸在刚才和裴聿之耳鬓厮磨的羞涩中。一抬头,却瞧见父王和母妃面色凝重地端坐在中堂,几位兄长和姐姐也愁眉不展地站在一侧,和他们站在一起的还有一位宫人。
      见她回来,宫人迎了上来:“郡主,您可算回来了,快跪拜听旨吧。”
      瑞音纳闷儿,不知宫里来了什么旨意,但见家人都已跪拜在地,她便也照做。
      宫人打开圣旨徐徐念道:“门下:今有汝江王之女,淳宜郡主萧瑞音,毓质令名,淑慎娴静,行端仪雅,实为大崟女子之表率。特封其为怀璋公主,择日北上图阑和亲,嫁与图阑小君,愿以此金玉良缘永结两国之好。钦此。”
      宫人尖锐的声音如同一道晴天霹雳,瑞音骤然呆若木鸡,一动不动。
      “怀璋公主,接旨吧。”宫人提醒道。
      瑞音终于倏地流出泪来,她不愿意接旨,可她也非常清楚,如果她抗旨,对于整个汝江王府都是灭顶之灾。她还是下意识地看向父王,期待父王能像从前的千千万万次一样,将她护在身后,可天子之令面前,素来将她宠得没边的父王也只能含着泪捶胸顿足——她知道,她逃不过了,这一次,没有人可以护着她了。
      她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瑞音接旨。”
      宫人走远,汝江王妃情难自控地抱住她失声痛哭:“我的瑞音……”
      瑞音哽咽得久久无法出声说话,汝江王也吃力地抬起双臂,将母女二人拥入怀中:“对不起,是父王无能,对不起,对不起……”
      汝江王当然不愿意女儿嫁去图阑,可圣旨已下,他愿意为了最疼爱的小女儿忤逆天子,拼上性命,但他无法眼睁睁看着全家人因此送死。
      万国商谈中,图阑以矿产作为威胁,逼迫大崟继续派公主和亲。众臣虽竭力反对,但图阑以战事要挟,萧颂康刚刚经历过西川叛乱,实在不愿意再起战事,只能在和亲之事上妥协。但古往今来,帝王从来舍不得让自己的女儿远嫁外邦,萧颂康亦是如此。众多宗室女中,唯有瑞音年纪正好,又尚未婚配,于是她便成为了两国政治博弈的牺牲品。
      “裴聿之……”瑞音在心里念起这个名字,她希望裴聿之现在就能出现在她面前,带她远走高飞,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可她知道,就算裴聿之现在听闻了这个消息,他也无能为力。
      她从小到大拥有无数的宠爱,从来不曾有过半分埋怨,可此时此刻,她却无比憎恨天命的不公——为何她刚刚等来裴聿之的承诺,自己却要成为那个先背信弃义的人?她本以为只要裴聿之三年守孝之期一过,她就可以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妻子,可如今,她却再也等不到了……

      秋夜的街市已经有了深重的寒露湿气,裴聿之走在回府的路上,回想起瑞音今日的每一句言语、每一个神情,回想起她挽着自己的手臂撒娇,种种细枝末节,让他感到温暖而欢喜。
      “中郎将!大事不好了!”远远瞧见他回府,元青慌慌张张地跑到他跟前。
      看元青的样子,像是已经在裴府门口等候了多时,裴聿之问:“何事?”
      “我家女郎让我来告诉中郎将,陛下封淳宜郡主为怀璋公主,要将她送去图阑和亲!”
      裴聿之瞬间像被千百支弓弩击中,连站也站不稳,迟疑地开口:“你说什么?”
      “哎呀中郎将!郡主要被送去和亲了!”元青心急如焚,“我家女郎今日一散朝就让我来告知您此事,她让您带着郡主马上离开晏京,陛下那边她会去转圜。”
      话音未落,裴聿之策马向汝江王府奔去——阿景说得对,他必须马上带着郡主离开晏京!绝不能让瑞音嫁去图阑!
      夜深人静,汝江王府的各个屋子却依旧灯火通明,那道圣旨似乎夺走了整座王府的安眠。瑞音从卧房走出来,不远处隐约传来抽泣,她知道那是母妃的声音。
      混沌的夜色中,王府内的亭台楼阁若隐若现,风卷残叶,天地萧瑟,瑞音用眼睛细细描摹着这里的轮廓,她想把这里的一切刻在脑海中,因为她知道,这一离家,就再也回不来了。
      一身玄衣的男人从院墙上翻落下来,她知道那人是谁。
      再见到裴聿之,瑞音并没有像平日受了委屈那样任性大哭,她只是平静地站在王府中堂内,与中堂外的男人相望着。
      裴聿之上前不由分说地将她拥入怀中,他力气极大,瑞音被勒得喘不过气。他近乎哀求般地对怀中的人说:“我带你离开晏京吧。”
      瑞音有些意外,素来克己守礼的裴聿之,竟然说出这样莽撞的话,而他这难得一见的冲动,是为了自己。
      瑞音轻轻推开他,含着泪摇头道:“聿之,我逃不掉了。”
      “不会的!”裴聿之扣住她的肩头,“我们现在就走!城门口都是金吾卫把守,我能让他们开城门,我们现在就离开这里!逃到没有人可以找到的地方!”
      如果换作从前,瑞音定然会一口答应,因为她认定一个人,必然会为了他奋不顾身。
      生辰那日,她不理解为何萧策和公仪景明明心属对方,却还是要将对方推开,公仪景说相爱之人,并不一定要相守才算圆满。那时她还觉得这样的说辞不可理喻,如今这道圣旨下来,她终于明白,人生在世有诸多身不由己,并不是时时都能随心所欲。
      “你可曾想过,如若我们今日离开晏京,我的家人,你的家人,他们会受到什么样的惩处?”瑞音艰难地开口。
      裴聿之愣了片刻,他一心只想带着瑞音一走了之,还来不及想此举之后果,可元青说公仪景会去陛下面前转圜,他心中又燃起一丝希望:“不会的,瑞音,阿景已经去找陛下商议了,就是她传信让我马上带你离开!有她在,你不用担心!”
      瑞音苦笑着:“聿之,我们都别再那么天真了好吗?天子之令岂能出尔反尔?扶光阿姐若是能力挽狂澜,早在万国会谈时便已经拦下了此事。阿姐现在让你带着我远走高飞,自己进宫面圣求情,是已经决定用自己的命换我们的自由了。”
      裴聿之哑口无言,他从来觉得瑞音心思单纯,可如今瑞音却像一夜之间成长了一般。但他不愿意看见瑞音变得懂事、沉稳,不愿意看她识大体、顾大局,他只希望瑞音永远骄纵。
      “我不想我们的家人为我们的肆意妄为付出代价,也不想扶光阿姐为了我们的自由而牺牲自己。”瑞音泪如雨下,却还是强颜欢笑:“去和亲,也没什么不好。我是嫁给图阑的小君,将来便是图阑的君后,荣华富贵,母仪一国,多好。只要我嫁过去,大崟便会有充足的矿产可用,两国百姓可以免受战乱之苦。过去我常常崇拜阿策哥哥可以上阵杀敌,守护百姓,如今我虽手无寸铁,却也可以做到他能做的事情了。这样想来,和亲之事,也并非全无好处。”
      “大崟的矿产,两国的战乱,百姓的安危,这些都不用你来操心!瑞音,我不想看你变得顾全大局,你就像以前那样任性,好吗?”瑞音的变化让裴聿之惶恐不安,他知道只有那个行事乖张的淳宜郡主才属于他,而眼前这个稳重周全的怀璋公主属于别人。
      “来不及了,聿之。”瑞音红着眼,“过去我常听人说天命,我觉得天命不过是人们退让和妥协的借口,若有与之对抗的决心和勇气,天命有何惧?是我想错了,天命如此,无人可以撼动。若是你早一些向我提亲,便好了……”
      是啊,若是裴聿之早些向她提亲,她就不用成为大崟和图阑的“信物”。他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些认清对她的心意,他曾经冷落她,逃避她,伤害她,如今他已经决定用自己的一生去补偿瑞音,可上天却连他赎罪的机会都要没收。
      瑞音牵起他的手,她曾经无数次地幻想过站在他的身侧,和他十指相扣,一生同行。眼前之人占满了她整个少女年华,得知裴聿之心中也有自己,习惯了被他拒绝的瑞音,觉得这一切虚幻如海市蜃楼。可即便如此,她也还是沉溺其中,她不在乎裴聿之对她究竟有几分情意,不在乎能和裴聿之相守多久,只要有片刻同他相爱,这一生都已了无遗憾。
      她缓缓靠近裴聿之,踮起脚尖,轻如鸿毛般的吻落在裴聿之冰凉的唇间——她终于做了自己一直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情。
      耳畔似乎有一个声音提醒她,梦该醒了。
      她退回原地,松开裴聿之的手:“聿之,你我缘尽至此,你走吧。”

      夜雨连绵,身着绯红官服的女子在鸣阳宫外长跪不起,雨水已经将她身上的衣袍打湿,她虽然跪在地上,背却挺得笔直。
      路过的宫人窃窃私语:“那不是公仪大人吗?陛下素来对她青眼有加,为何会罚她跪在此处?”
      “不是陛下罚她,是她自己要跪。”
      “这是为何?”
      “唉,我听说今日万国会谈,陛下决定派汝江王府的淳宜郡主去图阑和亲,公仪大人便来向陛下求情。”
      “竟然是这样,公仪大人平日不苟言笑,原来也是重情重义之人。”
      “可怜了淳宜郡主,才刚满十七岁,便要嫁去那么远的地方。听闻图阑民风彪悍,罔顾人伦,兄长死后,弟弟可以将兄嫂据为己有,上一位和亲的嘉荣公主便前后嫁了四个男人!”
      “简直是违逆人道!”
      …… ……
      萧颂康的内侍撑着伞从宫内走出来:“大人,陛下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您身子弱,这风吹雨打的,您若是病垮了可怎么办?快回去吧!”
      公仪景断然拒绝:“陛下何时收回旨意,臣便何时起来!”
      “你这是在威胁朕吗?”萧颂康怒气冲冲地从房间内出来,站在屋檐下质问道,“公仪景!你不要以为朕对公仪家有愧,朕信任你,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你真以为朕不敢杀你吗?”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臣愿以死恳求陛下,拒绝图阑的和亲之请!”公仪景在雨中揖起手,字字铿锵:“今日图阑敢要挟陛下应允和亲,明日图阑就敢提出更过分的要求,难道大崟要一直退让吗?”
      “混账!”萧颂康气涌如山,指着公仪景骂道,“何时轮到你来对朕指手画脚?朕难道不知道图阑的狼子野心吗?朕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了大崟的和平与安宁,若是不答应和亲之事,两国交战,黎民受苦,谁来负责?你吗?”
      “臣斗胆请问陛下,牺牲郡主换取的和平与安宁又可以维持多久?和亲不过是缓兵之计,今日在图阑使臣面前妥协退让,只会助其气焰,让其得寸进尺!”雨下得越来越大,公仪景已经渐渐看不清萧颂康的脸,入朝多年来她从未忤逆过萧颂康,今日冒犯天威,她便没有打算活着回去。她没有很多朋友,裴聿之算一个,萧瑞音算一个,如今挚友有难,她以死力争,既是为了大崟的尊严,也是为了挚友的自由。
      “那你告诉朕要怎么办?和图阑开战吗?开战后,大崟军队用的军械你来造吗?战死的将士你来安抚其家人吗?流离失所的百姓你来安顿吗?”萧颂康气得近乎晕厥,“为了两国的和平,牺牲区区一个郡主又如何?你以为朕愿意在图阑面前让步吗?”
      公仪景无言——牺牲区区一个郡主又如何……是啊,郡主不可牺牲,难道大崟的将士和百姓就可以牺牲吗?为了更多人的安定生活,牺牲区区一个郡主,怎么想都是一桩划算的买卖。可谁又在意郡主的安定生活呢?她又有何辜?她连政事都不懂,却要沦为两国博弈的牺牲品,一群和她毫不相干的人围在太极殿,你一言我一语就决定了她的人生,而她从始至终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和亲,对于天下人来说是划算,可对于郡主来说就公平吗?
      “公仪景,朕看在你祖父和父亲的面子上,不忍惩罚你,但你若再威胁朕,朕便把你贬去西川放牛!”萧颂康说罢便拂袖进屋,只留下公仪景跪在雨中。
      “大人,陛下言尽于此,您快起来回去吧。”内侍忍不住再次提醒。
      公仪景还沉浸在萧颂康方才的那番话中,没有半分动作。
      鸣阳宫内传来萧颂康的怒斥:“她若想跪就让她跪!”
      内侍见无法劝动她,只好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转身离去。
      大雨滂沱,将公仪景浇得狼狈至极。她仰头望了望雨中的宫城,虽然周遭混沌朦胧,但依然可见碧瓦飞甍,雄奇壮丽。这座皇城是整个大崟的权力之巅,皇权至高无上,统揽天下,视万民为草芥。即便是贵为亲王千金,一品郡主,在所谓的“大局”面前,也毫无还手之力。牺牲瑞音,究竟是为了国泰民安,还是为了皇权永固?如若是为了国泰民安,那瑞音不也是大崟的子民吗?为何偏偏要舍弃她?
      公仪景终于明白,这座皇城里的每一个人都是皇权的牺牲品,随时随地都可以被天子舍弃——长公主是,陆将军是,裴聿之和萧瑞音是,她和萧策也是。

      最近朝野上下都在忙于万国朝会之事,太平时期,晏京城中无人在意萧策这个闲散世子,这正好方便他四处走动。
      前几日在晋丰坊撞见外邦使臣的马车从太子别苑的后门出来,萧策就隐隐感觉不对劲。于是他日日流连于晏京的茶楼酒馆中,明面上寻欢作乐,实则打探消息,果然有所发现——在揽月楼,他听见隔壁桌的几个外邦人说自己和太子谈成了一笔大生意,虽然周围的人都以为这外邦男子是在吹牛,但萧策还是佯装奉承,想一探虚实。只可惜这外邦人虽然心性不稳,得意忘形,嘴巴却挺严实,什么也没说。
      此外,萧策还注意到晏京的不少铺子都雇佣了外邦人,那些外邦人虽然嘴上说着是在此谋个生计,萧策却注意到他们个个手上都有厚茧——那是长期握持兵器的痕迹。
      这些身怀武艺的外邦人潜进晏京有何目的?太子和外邦使臣在密谋什么?萧策觉得疑点重重,却又毫无头绪。
      夜雨潺潺,萧策撑着伞走在回长风楼的路上。眼前的秋雨让他不免有些担心——扶光那么怕冷,秋天更深露重,不知道她有没有多穿些衣裳。
      萧策转过街角,不远处就是长风楼了,他隐约瞧见门口站了个女子,走进了些才发现那是公仪府的侍女芸卉。
      芸卉看到他回来,扑通一声跪倒在他面前:“求世子救救我家女郎!”
      萧策心头一颤——公仪景发生什么了?
      芸卉哭着哀求:“陛下今日下旨派淳宜郡主去图阑和亲,女郎去鸣阳宫找陛下求情,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我听宫人说她在鸣阳宫外跪了四个时辰,还惹得陛下龙颜大怒。今夜雨这么大,女郎淋雨会病倒的!我没有宫籍无法进宫去寻她,只能来求世子!”
      萧策将芸卉扶起:“交给我。”
      说罢便叫江肃牵出马车,朝宫城赶去。
      他这几日忙着查外邦人和太子的密谋,没有过问万国朝会之事,没想到仅仅两日时间,便生出了这么多变故。
      萧策快马赶到宫门,心急如焚地朝鸣阳宫奔去。
      黑云沉沉,似要压垮夜色中的宫城,无边无际的雨幕中,萧策看见了一枝屹立在宫闱下的修竹,风吹雨打,挺拔如初。
      “扶光!”
      暴雨酗酣,秋风烈烈,雨中的女子缓缓回首,远远望了他一眼,终于虚弱地倒在积水中。

      公仪景缓缓睁开双眼,熟悉的房间陈设映入眼帘——她回家了。
      芸卉埋怨着她:“女郎,你断断不能再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子了,今年你都病倒多少次了!”
      公仪景从床上坐起来,身上果然盖着那张雪白的狐裘,她现在若是离了这狐裘,便会睡不安稳。
      芸卉一边喂她汤药,一边嘟囔着她烧了三日才降温,医士说在这样烧下去就是神仙也难救,幸好有老主公和夫人保佑她才能活下来……
      她没怎么听进芸卉的唠叨,回想自己在鸣阳宫昏倒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
      一旁的芸卉还没发现她已经走神,还在念叨着:“要不是世子帮忙,恐怕您昏倒在宫中也没人管。”
      “世子?”
      “是啊。”芸卉收好药碗,“世子现在就在中堂,这几日他每日都来。”
      “扶我起来。”公仪景披上外袍,“我去见见他。”
      公仪景来到中堂,萧策看见她已经能从病榻上起来,欣喜地起身:“你醒了?”
      公仪景脸色苍白,点了点头。
      “可还有不适之处?”萧策关切地问。
      “没有了。”想到自己没能拦下和亲之事,没能护住他心爱的小妹,公仪景顿时愧疚不已,垂着眸不敢看他:“对不起,是我无能,留不住瑞音。”
      瑞音要去和亲,萧策也悲痛不舍,可天命难违,他知道圣旨一出,任谁也无法挽回。他心疼纯真活泼的瑞音被迫承担起沉重如山的使命,也心疼眼前人蚍蜉撼树后无力回天的自责。
      萧策想抱抱她,却还是收回了悬到半空中的手,只是安慰道:“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三日后,瑞音便要和图阑使臣一起北上了,我们去送送她吧。”

      寒生露凝,霜剪秋色。
      鸿雁从晏京巍峨的城墙上掠过,玉冠华服的少女在城门外和家人依依惜别。鸿雁尚且有归期,可她此去,却再无来路。图阑山高水远,从今往后,她将永失羽翼。
      萧策和公仪景来到她面前,见她明眸含泪,却依然笑着宽慰家人,二人才发现那个任情恣性的淳宜郡主,已经天真不再。
      “对不起,是阿姐无能,不能挽回局面。”公仪景自谴道。
      “我才不怪阿姐呢!阿姐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瑞音很感激。”瑞音握住她的手,叮嘱道:“我听说你在宫门前淋了几个时辰的雨,大病了一场,以后不能再这般折腾自己的身体了。”
      公仪景点头:“好,都听你的。”
      萧策也心中酸楚:“你若真不愿去,现在也还来得及。不就是开战吗?大不了我领兵和图阑人杀个你死我活。”
      瑞音嗔怪道:“你还总说我不懂事,我看你才不懂事吧!你说得轻巧,可那些将士是要用性命去搏杀的,我是父王和母妃的女儿,他们也是别人的儿子,我与他们素不相识,凭什么要求他们为我送死?”
      瑞音的一番教育倒是让萧策震惊不已:“好好好,瑞音教训的是,是我莽撞了。去了图阑,要每月都给我写信,我若少收一封你的信,便当作你在图阑受了委屈,我会立刻杀到图阑,把你夫君的头颅撬下来装酒喝!”
      瑞音扑哧笑出了声:“放心吧,阿策哥哥,我不会受委屈的。图阑人对你闻风丧胆,今日你当着众多图阑使臣的面来送我,便是在告诉他们你是我的靠山,他们怎么敢欺负我?”
      萧策一言不发地皱着眉,为她整理好发冠上的步摇。当年那个吵着要他带自己摘果子的小丫头,如今竟要成为维护两国和平的和亲公主,萧策百感交集,他多希望瑞音能永远不长大。
      见他沉默,瑞音安慰道:“别愁眉苦脸了,不是你和昀伯父教我的吗?食民之血汗,必要护民之安宁,我从小锦衣玉食,却不曾为百姓做过半分奉献。瑞音虽手无缚鸡之力,无法和你一样上阵杀敌,但若用我一人,可以换来两国永世交好,百姓免受战乱,那我甘之如饴,万死不辞。阿策哥哥,扶光阿姐,你们该以我为傲才是!”
      公仪景流着泪点头:“是,我们都以你为傲。”
      “中郎将没有来吗?”萧策这才发现裴聿之不在,今日若他不来送瑞音,今生恐怕就再难相见了。
      瑞音倔强地抹了抹眼泪,笑着说:“不来便不来吧!省得他来了,我又想反悔!”
      图阑使臣忍不住催促道:“怀璋公主,该启程了。”
      “我走啦!”瑞音笑容粲然,心怀千万般的不舍,却还是故作轻松地安慰众人:“别担心!我肯定会过得很好!”
      浩浩荡荡的车队向北行去,裴聿之躲在城楼之上,不敢让人看见他涕零如雨的模样。
      当日在人头攒动的街市之中,公仪景问他,若是瑞音嫁给别人他会如何,万万没想到,无心之言,一语成谶。那个他万般珍重放于心尖的女子,娇艳明媚如一朵盛放在晏京城中的红芍药,今后便要开在异国他乡了。
      瑞音,祥瑞之音也。当年汝江王妃刚生下这个女儿,边关便告捷了,汝江王心想,这个孩子定然是天降祥瑞,所以为她取名瑞音,希望她总能为大崟带来好消息。如今她已成为大崟的弃子,只愿她能成为图阑百姓的祥瑞之音,为图阑带去风调雨顺,民生安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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