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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一枕槐安 萧策表白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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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佳节,宫里正热火朝天地准备着晚上的宫宴。大崟刚刚平反了叛军,全城百姓都欢欣鼓舞,今年的中秋宫宴也扩大了排场,不仅宫内设席,宴请达官贵人,宫外的中秋夜市也多摆了好几个坊市,各个坊市都安排有宫人给城中百姓送月团。
虽然今日休沐,但公仪景还是一大早就被萧颂宁叫到了扶云殿。
“姨母今日这么早就寻我来,可是有什么事交代?”公仪景问。
见她还是平日那副打扮,萧颂宁嗔怪道:“你呀!整日穿着男子装束,素面朝天,别人都快认不出你是个女郎了!”
“认不出最好了!满朝文武中只有我一个女官,我不想在朝堂之上显得自己那么特殊,也不想被别人区别看待,我想证明自己可以和男子一般出色。”公仪景解释道。
“此言差矣。”萧颂宁将公仪景拉到殿内,“并非只有身着男装才能指点朝政,你穿着女装,显露自己的女儿身份,才能让别人知晓女子也有理政之才,而不是将自己变成男子才能证明自己的出色。而且,你本就不是池中之物,本就胜过很多儿郎,无须向世人证明。”
萧颂宁的一席话将公仪景点醒,这些年来她为了显得自己和文武百官一样,整日穿着男子样式的窄袖长袍,不缀红妆,连发髻也盘成男子样式,仔细想来,这不就等同于默认了男子才有资格入仕吗?
“多谢姨母提点,阿景明白了。”公仪景笑着点了点头。
“好孩子。”萧颂宁爱抚着公仪景的头,“来吧,看看姨母给你挑了什么。”
萧颂宁唤了一声,秦姑姑便端着一件衣裳走了进来:“公仪大人,这是殿下为你准备的新衣裙,快看看吧。”
“为我准备的?”公仪景有些意外。
“是啊,殿下从七月就在挑选布料,就是为了能让您在中秋宫宴穿上这件新衣裙。”秦姑姑笑着说:“殿下对大人,可真是体贴入微。”
公仪景一听姨母为自己准备了这么久,心存感动却又难以开口言说。自从阿娘去世,她一直生活独立,只有姨母为她张罗过衣食住行,照顾她、开导她、教诲她,无微不至到如同她的另一个阿娘。这些年她习惯了藏着心事,所以很难对别人袒露自己的感情,此时此刻,她只是紧紧拥抱着萧颂宁,靠在她肩头轻声说:“谢谢姨母。”
“和姨母还客气什么?”萧颂宁擦了擦公仪景眼角泛出的泪,“快试试新衣裳,今晚宫宴就穿这身。”
公仪景提起衣裙,看到款式后不免又有些尴尬:“姨母,今晚宫宴我当真要穿这件吗?”
“当然!你不穿上罗裙,谁人知晓我们的公仪大人是个俏女郎?”萧颂宁哄道。
公仪景想起姨母的教诲——身着女装,才能让别人知晓女子也有理政之才。她眼一闭心一横:“好!我换!”
中秋宫宴设在承天殿,殿外流光溢彩,殿内亦是凤舞鸾歌。
萧策坐在席上四处张望,寻找公仪景的身影。
“世子您看什么呢?”身侧陪伴的江肃给他倒上酒。
“公仪大人怎么没来?”
“应该还没到吧。”江肃随口说。
话刚说完,姿容蹁跹的女子便缓缓迈进了殿内。女子盘着单髻,脖颈纤细修长,姿态挺拔,虽然只是薄施粉黛,却难掩清丽之色。她身着雪青色的齐胸襦裙,襦裙上缀着莲花暗纹,白藤色的轻纱大袖外,挂着月白的披帛,行步之时,披帛飘逸,步摇轻曳。林下风致,惹人注目。看惯了她平日的装束,今日焕然一新,萧策一时之间目瞪口呆。
江肃也愣在一旁,手中的酒杯满溢出来都没察觉:“那是公仪大人吗?好漂亮啊……”
此言一出,萧策顿时觉得真是煞风景极了:“平日里我要你多读些书,你就是不听,现在好了,连夸人都夸得这么肤浅。”
江肃撇撇嘴:“会打仗不就行了,读那么多书干嘛?”
宫宴开始,天子祝词贺节,百官觥筹交错,萧策心不在焉,一句也没听进去,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那个秀丽的身影——她坐在瑞音身边,和瑞音有说有笑,笑起来时,转盼流光,似是海棠醉日。上一次见她穿女装,还是在青州,那时她穿着极不合身的衣裙,妆容也显得草率,但萧策放眼望去,还是觉得满堂美人兮,唯她出尘。
“世子,您一直这样盯着女眷席,不合礼数。”江肃提醒道。
萧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举止有些失礼,急忙收回自己的目光。
正欲添新酒,郑尚书便对萧策举起酒杯:“世子,郑某敬你一杯,世子天纵奇才,赤胆忠心,为我大崟守边关,平叛军,实乃英雄豪杰!”
萧策也举起酒杯:“尚书大人过誉,萧策不过是尽了本分而已。”
“世子不但战功赫赫,为人也谦和有礼,堪称君子。”郑尚书放下酒杯,话锋一转:“听闻世子如今尚未婚配,小女正值二八年华,端庄贤淑,若得世子此般良婿,郑某三生有幸。”
此话一出,群臣纷纷起哄道:“好啊!天赐良缘!”
“尚书大人的千金我曾见过,和世子确实郎才女貌!”
人声迭起,萧策正措辞该如何婉转回绝,既表明自己已心有所属,又不驳了尚书大人的面子,谁料萧颂康也推波助澜道:“今日乃中秋佳节,若世子心中有意,朕可立马下旨为你二人赐婚,给今日宫宴凑个喜上加喜!”
可萧颂康话还没说完,萧策便远远瞧见公仪景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绰绰人影中……
公仪景垂头丧气地回到府上。
“女郎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芸卉将公仪景从马车上扶下来。
“身体不适,想先回来休息。”公仪景随口说了个理由搪塞过去,便回到了卧房。
今日中秋宫宴,郑尚书替女儿向萧策求亲,他为何没有拒绝?难道说,他真的愿意接受这门亲事?那他此前对自己那般好又是为何?还是说他对每个人都那么好?可姨母明明说过他对自己有情,难道姨母也看错了?
公仪景望着镜中的自己,她虽然继承了几分阿娘的清秀,但远远谈不上美艳动人,即便今日精心打扮了一番,她也还是觉得自己在一众女宾中姿色平平。她如今已经二十二岁了,早就错过了嫁人的最好年岁,而郑尚书的千金正值二八年华,想来应是年轻貌美,水灵娇媚,不是她能比得上的。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生奇怪——明明自己从前恃才傲物,虽然明面上谦逊,可心中多多少少有几分自命不凡,为何自己现在会自卑自怜?
难道这就是爱上一个人的感受?
见到他时,便欢喜不已,不见他时,便心心念念。想到他会成为别人的夫君,心中便又酸又涩,难以言表。素来心存傲气的她,竟然会因为一个人觉得自己不够好,希望自己完美一些,再完美一些。
她想,她是爱萧策的。
她早就习惯了在风雨中独行,偏偏萧策曾奋不顾身地为她撑过一把伞,自此之后,她便依赖上了这种有人为自己遮风挡雨的安全感。而幸之又幸的是,这个为她撑伞之人,恰好和她是同一种人——萧策懂她的隐忍,理解她的抱负,尊重她的选择,在意她的感受,她想做的事情萧策从不加以阻拦,即便是危险重重,萧策也会护在她身后……
除了师父和姨母外,她对大多数人都心存戒备,却唯独愿意对萧策袒露心事,在大多数人面前她都行事沉稳,却唯独在萧策面前任性妄为……
可是她也十分清楚,姨母和陆将军的结局,也是她注定好的命运。
此时此刻,她愿意为了爱萧策付出性命的代价,却不愿意看到萧策因为自己而万箭穿心。
“原来这就是情爱,姨母,阿景好像明白了。”公仪景喃喃。
门外突然传来芸卉的声音:“女郎,世子来了!”
听到他来了,公仪景不由得心一紧,但想到他没有拒绝郑尚书的求亲,公仪景还是置气道:“不见!我身体不适,要睡了!”
“你若不出来!我今夜就站在你门口守一晚上!”萧策在门外大声喊道。
这人好生无赖!
公仪景没好气地开了门,冷冷地说:“世子若没有别的事,我要休息了。”
听她改回口叫自己世子,萧策便猜想她应该是生了自己的气,柔声哄道:“我听瑞音说你身体不适,所以过来看看,现在看来,是被气坏的?”
“多谢世子记挂,在下好得很。”公仪景故作无事发生,“世子如今已有婚约在身,还是少往我这跑为好,时辰不早了,世子请回吧。”
萧策立刻明白了她生气的原因,俯身凑近她,挑了挑眉:“原来你是因为郑尚书想将女儿许配给我才生气的?”
公仪景假装不在意,赌气地说:“才不是呢!你和谁成婚与我何干?”
瞧见她撇着唇角生闷气,萧策觉得她这副孩子气的模样真是可爱,逗她:“你吃醋了?”
公仪景马上矢口否认:“谁吃醋了?吃醋乃小肚鸡肠之行径,我怎么可……”
不等她说完,萧策便打断道:“我没有答应这门婚事。”
公仪景一怔,虽然心中庆幸他没有答应婚事,却还是别过头避开他的目光,佯装满不在乎:“你答不答应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答应吗?”
“为……为什么?”公仪景支支吾吾。
“你跟我出去我就告诉你。”萧策故弄玄虚。
“去哪?”
“今夜城中百姓都去南浔河游船了,不知这位女郎可否赏脸陪在下一同游船,共赏圆月?”萧策将手放到她面前。
“可是……”
“别可是了!走吧!”公仪景话没说完,萧策便拉住她的手,朝门外走去。
手心温热的触感让公仪景霎时之间心跳若擂,眼前的男子笑颜俊朗,身姿挺秀,握着她的手也修长而温暖。萧策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拉着她穿过晏京城的大街小巷,满街花灯的光彩也将他的面容映得熠熠生辉。
“萧钧赫!”公仪景故意叫他全名,“光天化日之下,你这样牵着我招摇过市,成何体统?”她虽然嘴上这么说,手却舍不得抽回。
“我才不管什么体统!”萧策恣意地笑着,举起牵住她的手:“我就是要让整个晏京的人都看见,公仪家的女郎在我身边!”
公仪景被他这副得意的模样惹得红云浮面,含羞而笑,她鼓足勇气,回握住了那只有力的大手。
一条蜿蜒的南浔河,水流轻缓地绕过晏京城南,河上漂浮着人们许愿祈福放下的花灯,像是秋日里也开了满河的红莲。水面莲舟穿梭,隐隐有弦歌此起彼伏。
萧策租了一条莲舟,带着公仪景上了船。
二人坐上莲舟,萧策熟稔地摇动木桨,莲舟也轻轻离了岸。船行水中,明月当空,萧策划动船桨,似是也搅碎了水中月影。
虽然年年中秋,晏京百姓都会在南浔河游船,可自从家中发生变故,公仪景连中秋节都不愿意过,更别说来游船玩乐。上一次中秋游船的记忆,还停留在她儿时,那时的她顽皮好动,看见什么新鲜玩意儿都想去试试,个头还没有船桨高,却吵着让大哥把桨给她,不料一个没站稳差点摔进河里。
她开口自告奋勇:“我来划!”
“你这小身板,能摇得动桨?”萧策打趣。
“小瞧谁呢!”她不服气地伸出手:“把桨给我!”
萧策总归是惯着她,将木桨递了过去,自己则坐进船舱,斟了一杯新买的桂花酿。
公仪景学着萧策的样子,划动着两只木桨,可莲舟却像是搁浅了一般,没有移动分毫。
萧策忍俊不禁,提醒道:“快放慢划。”
“谁要你提醒了?”公仪景虽然嘴硬,却还是按他说的方法重新试了试,莲舟果然前进了一些。她渐渐掌握了划桨的技巧,莲舟也稳妥地游动了起来。
桂花酿入口甘甜,后劲却有些足,让人醉而不自知。一壶下肚,萧策有了几分醉意。他静静地望着眼前摇桨的女子,大袖衫让她行动不便,她便将大袖挽起,露出一双纤细的手腕,木桨略沉,她摇得有些吃力,脸色都憋得通红。
萧策饮下一杯酒,喃喃道:“芙蓉面,紫云裳,皓腕摇绿桨,花舟行在水中央。”
公仪景知道他是在说自己,一抬头,才发现这人已经有了醉意,难怪诗兴大发!萧策随意地倚靠在椅背上,气度举止如清风流云,落拓不羁。虽然看上去有些微醺,却丝毫不显轻浮,反倒风流蕴藉,轩然霞举。
公仪景也回道:“灯如星,搅清浪,颓山醉玉郎,京城此夜好风光。”
萧策也听出了她是在说自己,二人相视一笑。岸上灯火通明,人来人往,欢声笑语绵延不绝,似乎值此良宵,人人也都得到了幸福和圆满。过去横亘在眼前的血海深仇让他们夜不能寐,不敢有一刻忘记自己身上的责任,更不敢奢求享受这样平静祥和的时光。但今夜此时,他们从前连做梦都无法想象的良辰美景,却近在咫尺,触手可及。他们感到心安且欢愉,也许是因为佳节和美,也许是因为眼前人。
南浔河不长,船在河里行了大半个时辰便靠了岸。
秋夜风凉,萧策浅浅的醉意也很快被吹散。上了岸后,他还是自然而然地牵起身侧女子的手,穿梭在街市的火树银花之间。
两人信步走在街市上,忽地迎面走来一位老媪,老媪拿出手中的红色绳结:“二位贵人实乃一双璧人,买一对相思结吧!”
一双璧人?见被人误会他们的关系,公仪景顿时羞赧至极,正欲婉拒,萧策却一口答应:“好,买一对。”
老媪接过萧策的铜钱,带给他一对绳结:“南有樛木,葛藟累之。愿二位岁岁与共,琴瑟和鸣。”
萧策似乎对这祝福很满意,眼底的笑意止也止不住。他递给公仪景一条绳结,伸出自己的左手:“给我系上吧。”
公仪景迟疑了片刻,虽然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照做了。
红色的绳结绕在他骨节分明的腕间,他心满意足地欣赏一番后,不由分说地拿起公仪景的手,将另一条绳结系在她手腕上。
绳结精细,他低头捯饬了好一会儿。
“你可知在我们中州,男女互赠相思结是为何意?”公仪景怯怯地问。
“知道。”萧策终于将绳结系上了她的腕间。
相思结,结相思,愿以此结锁良缘,岁岁同君相见。
“那你还……”公仪景欲言又止,事到如今,她还是不敢相信萧策会倾心于自己。
“扶光。”萧策轻声唤她,紧紧握住了她的双手,“你还记得我出征西川前,对你说等我回来有话告诉你吗?”
“记得。”
“我本以为西川一战,我们可以把和庆山之案、王军细作有关的所有人连根拔起,那时我打算一切水落石出之后,再向你表明我的心意。没想到萧振又成为了漏网之鱼,我又想,要不等到他伏罪后再说吧。”萧策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可人生在世不过数十年光景,稍纵即逝,命数难测,明日我们又在何方,这些都没有定论,我现在不想等了,扶光。今日郑尚书想将女儿许配于我,我拒绝了,因为我已心属一人,我已决定,今生今世,非她不娶。”
公仪景感到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心跳得像是胸腔里藏了一只兔子。
“而我心属之人,是你,扶光。”萧策一字一顿。
公仪景一时呆怔在原地,她那颗悬在半空的心,忽地安然落在地上——他心里的那个人,真的是自己!
公仪景顿然心生欢喜,她和萧策钟情于彼此,她并不是一厢情愿!人这一生,过客千万,钟意之人却万里得一,若钟意之人也钟意自己,则更难求,她何其有幸,今夕何夕,遇此良人。
眼前人目光赤诚,朗星般的深眸中柔情似水。此前她总是辗转反侧,猜测萧策究竟对她是否有情,此刻她终于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他的爱意,她想说“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可话到嘴边,她却迟疑了——姨母的告诫言犹在耳,字字句句都在告诉她,只有止步于此,才对二人最好。
“我……我……”公仪景心慌意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的本能是回应萧策的心意,但却一时之间不敢说出口。
见她语无伦次,萧策向前靠近了一步,试探着将她揽入怀中:“我知道这有些突然,没关系,你可以不用现在回应我,等你想好了再同我说,不论你是否愿意和我相守,我都会等你。”
他的怀抱坚实而温暖,公仪景想起在禄春山洞里的那个雨夜,他也是这般抱着自己,明明刚刚经历过生死,她却在他怀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实。耳畔传来萧策的心跳声,他的呼吸也近得触手可及——那个让她日夜记挂的人,此时此刻,正在拥抱着她,而她却无法回应萧策的拥抱。
小时候,师父曾给她说过一个故事——久冻于风雪之人,经过火堆时偶得一丝温暖,便贪欲无边,怀抱薪火不放,最终燎穿心肺,灼伤而亡,薪柴也因为在人怀中气流不通而熄灭。萧策于她而言,便是那燃烧的火堆,若远远观望,或许还能感受到他带来的些许暖意,可若她执意要将萧策据为己有,对于二人都是灭顶之灾。萧策好不容易洗清谋逆之嫌,如果因为自己,又招来陛下和百官的猜忌,她便成为了萧策的祸端。
公仪景狠下心,用力推开了萧策,萧策显然也有些意外。
“世子乃琨玉秋霜,逸群之才,世子厚爱,扶光愧不敢当。”公仪景竭力控制住自己的颤抖,不让自己的话显得那么动摇,“我对世子从未有过男女之情,如若从前有任何言行让世子会错了意,扶光向世子道歉。”
公仪景本不愿将话说绝,伤他的心,但转念一想,自己并不是能同他白头偕老之人,最好还是不要让他心存念想,贻误终身,索性绝情到底,谎称自己对他并无情意。
萧策很确定,公仪景心中有他,她是那样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却为了自己争风吃醋,在璧山的那个深夜,她伏在他后背,紧紧搂住他不放手时,他就已经知道了,公仪景和他心意相通。可此时她却矢口否认,说对自己从未有过男女之情,甚至改口叫自己“世子”,那她此前对自己是什么感情?只是依赖一个普通朋友吗?
“并无……男女之情?”萧策神情落寞,“那为何陛下和群臣怀疑我叛逃时,你不惜得罪满朝文武也要为我辩解?你真的不曾在意过我吗?”
“我只是不愿意看见清白之人蒙冤,换作是别人,我也会竭力为其辩解。”公仪景低着头,不敢看他。
萧策整理好情绪,故作轻松:“扶光,今日是我唐突了,你可以不用立刻回答我的。”
“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世子。”公仪景鼓起勇气,直视着他的眼睛:“我并非世子的良配,还请世子另觅佳人。”
公仪景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刃,不由分说地刺进他的心脏,让他绞痛难忍。他不明白为何公仪景要说这样的话。他本来十分肯定他与公仪景互相倾慕,可公仪景这般决绝,难道他真的会错意了?
“无妨。”萧策艰难地笑笑,“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不必麻烦世子了,我可以自己回去。”公仪景摘下腕间的绳结放回萧策手中,“这个相思结,还给世子,愿世子早日寻到它真正的主人。扶光告辞。”
公仪景转身离去,背过身的那一刻,她的眼泪终于无法抑制地决堤而出。她好不容易悟到何为情爱,却不得不否认自己的真心,口出冷言伤害所爱之人。十五岁时,她选择入朝为官,便已做好了一生孤苦的准备。这些年来她从未后悔当初的选择,可直到钟情一人,她第一次憎恨命运不公,命数无常。
快到子时,京城的街市依然吵嚷喧嚣,光影流转。她知道,今夜同他游船赏月,不过是此生中难得的半晌贪欢,沤珠槿艳,断然不可沉迷其中,无尽的暗夜才是她此生的归宿——这是她选择入朝为官的代价。
紫色的人影消失在拥挤的人潮之中,萧策心里像是忽然缺了一块,夜风从他心上的缺口灌进去,将他吹得一身寒意。
“无妨爱或不爱,有情无情,我心中有你,即便无法靠近,也已足够。”火树摇红,熙来攘往的粼粼车马中,萧策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绳结,红了眼眶。
八月底,瑞音生辰将至,汝江王府上下也开始准备她的生辰宴。过完生辰,瑞音便十七岁了。汝江王疼爱这个小女儿,年年生辰都给她铺张排场,父王的偏爱时常惹来几个哥哥嫉妒。
公仪景处理完大理寺的事物,便早早出了门,去商铺里给瑞音挑选生辰礼物。
除了裴聿之,公仪景没什么朋友,也不愿意和别人交往过密,但瑞音活泼开朗,性子真诚,自从上次一起在郊外救济禄春的流民,二人便渐渐熟络起来。时间一久,公仪景也不由得被她的纯真打动。这是她第一次去给裴聿之以外的好朋友贺生辰,她十分重视。
刚刚挑好礼物从商铺出来,公仪景就碰上了裴聿之。
“阿景。”裴聿之和她打招呼,瞧见她手里提的东西,裴聿之有些奇怪:“你素来对衣着装饰不甚讲究,今日怎么买了这么多衣裙和胭脂?”
“我自己可以不讲究,送给淳宜郡主的生辰礼物可不能不讲究。”公仪景回答。
“郡主生辰?”裴聿之一愣。
“是啊,再过三日便是郡主生辰了,你没收到郡主的请帖吗?”公仪景也纳闷儿,以瑞音的性子,肯定老早缠着裴聿之讨要生辰礼了,裴聿之怎么会不知道郡主生辰是何日?
裴聿之的脸上浮出几分失落:“郡主已经很久没来找我了。”
“啊?”公仪景大吃一惊,瑞音可是裴聿之的跟屁虫,怎么可能那么久不去见他?
裴聿之耸耸肩,无可奈何道:“不来便不来吧,我说了那样过分的话,她肯定不会原谅我了……”
“什么过分的话?”
“之前阿爹去世,我心情沮丧,无法自拔。她来见我时,我让她以后不必再来了,我心中没有她,不必在我身上耽误工夫。”裴聿之喃喃。
公仪景也陷入沉思,中秋那夜她也对萧策说过类似的话,她知晓所爱之人说出这样绝情之言的伤害有多大。良久,公仪景安慰裴聿之:“如若你确实心中没有郡主,早日让她断了念想也是好的,郡主还年轻,别误了她的终身。”
“可是……”裴聿之话到嘴边,又难以启齿。
“可是什么?”公仪景察觉到裴聿之欲言又止的复杂表情,认清自己对萧策的情意后,她好像突然开窍了一般,立刻领会到了裴聿之想说什么,“你喜欢郡主,是吗?”
裴聿之顿时一脸尴尬,他明明此前才对公仪景表白过,如今他表白过的女子竟然问他是否心中喜欢别人,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本以为自己喜欢的人是公仪景,她聪慧,坚强,有胆识,和她相比,瑞音实在太过骄纵。裴聿之觉得她这样娇生惯养的千金之躯,必然只会享受万民供养而不识民间疾苦。他的父亲出身微寒,时常教导他要体恤百姓,所以瑞音这样金枝玉叶的大小姐,始终无法入他的眼。可那日在郊外,他发现养尊处优的淳宜郡主竟然也会那般温柔地对待受苦受难的百姓。那些流民身上的衣服破败肮脏,瑞音却毫不计较地为其包扎伤口,生病的孩子吐了她一身,可她没有半分不悦,反倒对其关切至极。
裴聿之这才看到,娇惯乖张的淳宜郡主其实是个心地善良的女郎。汝江王宠爱她,她的兄姐爱护她,就连那个成日只会冷着脸的北祁世子,看到她都得笑脸相迎,她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好像她这一生吃过的苦头都来源于自己。
裴聿之愧疚不已,缓缓开口:“过去她总缠着我,我觉得不胜其烦,但她这么久没有来找我,我竟然会感觉很不习惯。我不知道我是喜欢她,还是只是习惯了她缠着我。”
情爱之事,错综复杂,公仪景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如何解答他的疑惑。但没一会儿,公仪景就灵光乍现,想到了自己当初如何认清对萧策的感情,她问裴聿之:“如若郡主此刻要嫁给别人,你会难过吗?”
公仪景的问题显然在裴聿之意料之外,他从未想过瑞音会嫁给别人,总觉得她会一直缠着自己,从她落水那年的南浔河畔,追到金吾卫大营,再追到晏京大大小小的坊市……可如今她这么久没有出现在自己身边,甚至连生辰宴也不给自己发请帖,难道说她真的已经离开了自己?
裴聿之设想了一番,如若瑞音身着红妆,却并非是为了自己,他会如何?沉默了很久后,他回答:“会,我不愿意她嫁给别人。”
公仪景忍不住笑了笑:“你呀,是心属伊人而不自知!”
“我喜欢郡主?”裴聿之不解。
“爱欲从来自私,倾心之人,当然渴望将她据为己有,常伴于她身侧。”
裴聿之仔细想了想,公仪景政务繁忙,他也经常好长一段时间见不到她,可公仪景不在身边时他从未感觉失落寂寥,但瑞音……瑞音不同!
“可如今瑞音这么久不来见我,连生辰宴的请柬都不曾给我发,想必是恨透了我。”裴聿之丧着脸,“也对,我从来没有给过她任何好脸色,一直在拒绝她,回避她,甚至不惜说出伤人的话。她放弃我,也是人之常情。”
“她不请你,你就不能不请自来吗?”公仪景给他出谋划策,“难道你打算等她真的嫁给别人了再去抢亲?”
裴聿之的眼里突然有了神采——瑞音贴了他这么久的冷脸,换他去吃瑞音的闭门羹又怎样?就算瑞音真的已经放弃了他,他也要去挽回瑞音!
“我明白了!”裴聿之说,“谢谢你,阿景!我先走了”
“你去哪?”
“去给瑞音准备生辰礼物!”裴聿之头也不回地跑远。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公仪景突然羡慕极了。世间众人都有为了爱情奋不顾身的权利,都能肆意大胆地追逐钟情之人。
可是她不能。
中秋之夜过后,公仪景总是故意回避着萧策。即便是路上偶遇,她也只是客气问候,便转身离去。她一面对萧策避之不及,一面又希望能再见到他,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也足够了。
瑞音素来和他交好,瑞音的生辰宴,他应该会来吧。公仪景在马车上浮想联翩。
“女郎,到了。”马车停下,元青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公仪景掀开车帘,走进汝江王府。府内果然是张灯结彩,不知情的人瞧了,还以为汝江王一家今日提前过年了。
公仪景正张望着寻找萧策的身影,瑞音便欣喜地迎上来:“公仪大人!”
“说了多少次,郡主不必这样称呼我,叫我阿姐便好。”公仪景将手中的礼物递给她,“这是我为你挑的礼物,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瑞音还没拆开看看就连连点头:“喜欢喜欢!阿姐送的我都喜欢!”
瑞音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什么?”
“跟我来。”瑞音丢下满堂的宾客,将她带到自己闺阁,取出一个盒子,“我去给阿策哥哥送请帖时,他说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
公仪景有些意外,颤巍巍地打开了盒子——是一盒枣泥酥!
“他说你喜欢吃这个,让我一定送到你手中。”瑞音说。
公仪景眼眶湿润,喃喃地说:“他为什么不自己送给我?”
“他说怕叨扰你。”
原来是自己的回避让他不敢再上前,他那样胆大妄为、随心所欲的人,竟然会为了自己变得这般小心翼翼。公仪景在心中说了千千万万遍对不起,她明明珍爱着萧策,却似乎将他越推越远了……
见公仪景泪盈于睫,瑞音递上一方手帕:“我早就看出阿策哥哥喜欢你了。”
公仪景抬眸:“什么?”
瑞音得意地抱着手臂:“上次我去长风楼,在他书房里翻到他练字的宣纸,你猜猜他写了什么?”
瑞音扑闪着长长的睫毛,附在公仪景耳侧:“他写了满满好几页‘扶光’。”
公仪景一怔。
“阿姐,你不喜欢他吗?”瑞音不解地问:“中秋宫宴那日,郑尚书说要将女儿许配给他,你起身就走。宫宴是何等重要的场合?阿姐素来知礼节,当日却宫宴未散就不辞而别,阿姐,你是吃醋了吧?”
公仪景的手指摩挲着手中的盒子,缓缓地说:“相爱之人,不一定非要相守才算圆满。”
瑞音一脸茫然:“我不懂,相爱之人为何不能相守?爱慕一个人,当然就会想日日与他相伴,若他也爱慕你,必然也有这样的念头,既然如此,为何不从心而行?”
瑞音不谙世事,心思纯粹,在她看来既然两人钟情彼此,相伴一生便是顺水推舟的事情,实在无法理解为何公仪景和萧策明明心中有对方,却只能远远相望。
瑞音正准备劝说公仪景,门外的侍女便通传道:“郡主,中郎将来了。”
听到此话,瑞音也不自主地脸红起来,明明恨不得立马开门去见他,却还是嘴硬地说:“不见!本郡主请帖都没给他送,他来做什么?”
瑞音这副模样,倒是让公仪景想起了中秋那夜,自己也是这般倔着脾气不给萧策开门。
公仪景问:“你不是喜欢裴聿之吗?现在怎么又对他避而不见了?”
“他对我说了那样的话,我再也不喜欢他了!”瑞音噘着樱桃般的唇瓣,受尽偏爱的少女曾为了心爱的男子放下身段,如今又恢复了一副恃宠而骄的样子。
“你真的不喜欢他了吗?”
面对公仪景的追问,瑞音败下阵来:“现在还喜欢,以后不一定,说不定时间长了,本郡主就可以忘掉这个不知好歹的臭家伙!以本郡主的姿色,难道还寻不到比裴聿之更好的郎君吗?”
公仪景笑了笑:“那你愿意嫁给别人吗?”
瑞音一时语塞。
“他今日不请自来,不就说明他心中有你吗?”公仪景握住她的手:“去见见他吧。”
“他心中有我?”瑞音不可置信。“那他为何对我说那般伤人的话?”
“认清自己的心意是需要时间的,我向你保证,他心中真的有你。”公仪景哄道。
瑞音想了想,还是打开了门。
盛装打扮的少女从闺房里走了出来,她本就生得明眸皓齿,添了些点缀后更是面若桃瓣,袅娜旖旎。
“郡主。”裴聿之本来已经在来路上想好了挽回她的说辞,可人到眼前时,他却又胆怯了,他不确定瑞音心里是否还留有他的一席之地,只好提起手中的贺礼,顾左右而言他:“我给你带了生辰礼物,你看看。”
瑞音见他还在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不由得气上心头:“不必了,你自己留着吧!”
瑞音说完就转身要走,裴聿之一把拉住她的手腕,鼓起勇气开口:“我爱慕郡主。”
瑞音顿时感觉四肢像是被定住了一般,无法动弹,只能愣在原地。片刻后,她缓缓回头:“你说什么?”
“我说我心仪郡主。”裴聿之自责地垂下头:“对不起,郡主。从前我没有看清自己的心,不敢承认我心中有你,说了伤你心的话,是我错了。”
瑞音无言。
裴聿之继续说:“我知道我做得过分,就算郡主不原谅我也没关系。但是我想告诉郡主,我爱慕你,从前都是你跟在我身后,今后换我跟在你身后吧,直到你愿意回头看我。”
瑞音心中欢喜,她朝思暮想之人,终于承认了对她的心意,但她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如果你是因为对我感到愧疚,才说这些话,那大可不必。”
“不是!”裴聿之立刻否认,“我已经确认了,我是真的心悦于你,并非因为愧疚。”
见瑞音还是有些怀疑,裴聿之语气坚决:“郡主,从前是我辜负了你的心意,现在我不想再错失良缘。如今我正在为家父守孝,三年守孝期一过,我便向郡主提亲,郡主……你愿意嫁给我吗?”
瑞音一时愣住,她没有想到裴聿之会直接向自己求亲,这一切来得像一场美好的幻梦,让她觉得不真实。
“你再说一遍。”
裴聿之毫不犹豫地重复道:“郡主,你愿意嫁给我吗?”
瑞音含着泪,娇嗔地说:“三年后本郡主都容颜不再了!到时候你肯定又会爱上别家的女郎,那本郡主岂不是白等了三年!”
“不会的!”裴聿之握住她单薄的肩膀,诚恳地说:“我向郡主保证,今生今世我只会娶你一人,绝不移情纳妾!”
“你敢纳妾试试!”瑞音仰着梨花带雨的小脸威胁他。
“你……你这是答应我了?”裴聿之试探道。
瑞音撇过头,嘟囔着:“本郡主再考察考察吧。”
见她给了机会,裴聿之兴奋地点着头:“好!任凭郡主考察!”
“呆子!”
“啊?”裴聿之手足无措,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惹来她骂。
直到瑞音对他伸开双臂,他才明白瑞音的意思,惊喜不已地一把将她揽入怀中。他珍重地抱紧怀中的少女,生怕她再次离自己而去。
失而复得,最是可贵。